我的大舅父是前清的秀才,如果在世,年纪总在一百以上了。他是抽鸦片烟的,每天要中午才起身,说是起身也不过是醒了而已,除了盛夏以外,他起身并不下床,平常吃茶吃饭也还是在帐子里边,那里有一张矮桌子,又点着烟灯,所以没有什么不便,就是写信,这固然是极少有的,也可以在那里写。我在他家里曾经住过些时,不记得看见他穿了鞋子在地上走,普通总只在下午见床上有灯光,知道他已起来了,隔着帐子叫一声大舅舅就算了,只有一回,我见他衣冠整齐的走出房门来,那时是戊戌年秋天,我的小兄弟生了格鲁布肺炎—这病名自然是十年之后才知道的,母亲叫我去请了他来,因为他是懂得医道的。他赶紧穿了衣袜,同我一起坐了脚踏船走来,可是到来一看之后,他觉得病已危殆,无可用药,坐了一刻,随即悄然下船回到乡下去了。
他的生活看去很是颓废似的,可是不知怎的他却长年定阅《申报》。不晓得是从什么时候看起的,我住在那里时是甲午的前一年,他已经看着了。其时还没有邮政,他又住在乡下,订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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