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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小说]关于·待完成的短篇
作者:■任晓雯

《人民文学》 2001年 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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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晓雯:生于1978年,现为复旦大学研究生。1997年开始写诗,2000年开始发表小说。
       关于前言,一个爱女人的女人
       中国已故的杰出的作文大师、伟大而不朽的杜老前辈曾经教导我们说: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如何理解这句话?我在书页间批注道:
       在这个文字泛滥、信息成灾的时代,我们一定要说出话来能够让人吓一跳--无论是大话、傻话、痴话、假话,还是过头话--反正是要让人吓一跳,不大不小的一跳,在心脏壁血管壁可以承受的压力以内--这样才能够让人在我们的文字前面多停留一会儿--如果能够更幸运的话,记住我们。
       我很得意自己对这句话的现代化理解。这句话让我心平气和,肚量好得能撑起一艘航空母舰。一个突出表现就是:我开始变得很能够体谅一些人的心情,比如文坛上那些骂来骂去的小男人和反复念叨自己如何脱衣服上床的小女人。
       在自己写文章的时候,我也很谨慎,时刻牢记杜老前辈的教诲,总是要在"搜什么枯什么"一番之后,才写下一句话不惊人死不休的开篇。
       于是我在我这篇小说的开头写下了这么一句人模狗样的话:
       我是一个爱女人甚过爱男人的人,尤其爱像蛇一样神秘的女人。
       于是我的故事就开始了。其实在我的小说里,谈论女人只是在一个抽象的层面上,我具体的会讲到几位与我有关的男性。我的小说将在与他们的纠缠不清中行进与终止。于是我想,我是不是有么点虚伪,非要拉一句不很真实的话作为开场白。
       不过我又想,在某一个层面上它是正确的,我们的行为和事件的结局往往会和我们的想法不相符合。
       关于我,以及美对女的一些看法
       如上所说,我爱那些具有神秘气质的女人,据说此类女人已经绝种了。失望之余,我于是爱屋及乌地爱上了某些表现出真真假假神秘气质的女人,这其中包话被人调侃为美女作家的那一群(当然,这种爱只局限于她们还有耐心装得很神秘之前,那时她们未来得及张开她们可爱的樱桃小嘴吐露脏话)。其实她们是很有特色的或者她们认为自己这样,只不过不幸的是,她们统统都爱上了张爱玲和杜拉斯,也统统爱上了酒吧和旗袍,她们统统用"迷离"来形容自己的眼神,用"神经质"形容自己的气质。于是她们就在一个彼此相似的群体里变得不再有特色了。
       美女作家们年轻、敏感,只对自己感兴趣,她们的文字总是用第一人称"我",可是"我"又不全是我,她们爱把自己葳在文字间的那个"我"后面,让无数男从疾迷地对着她他的玉照费尽心思猜测。她们大都自变,甚至自虐。很多男人都忿忿不平:她们不是作家,也不是知识分子,她们只是小资情调的白领代言人。
       是的,她们不是知识分子,因为她们不关心全人类,她们关心的只是自己,至多推及自己周围的一片小天地。但是我爱她们,她们彼此雷同而又花样百出的文字总让我心疼。那些文字像柔软的触角一样舒展开来,散发着或甜媚或酸涩的气息,在静止潮湿的空气里摆动延。它们中总有一些可以称得上是漂亮。
       这些文字的主人最相通的特点是:她们都是很纯粹的女人,她们的细腻像夏日里润白釉滑的爽身粉,层层叠叠,满视野地飘扑过来;她们都爱男人,可是又或明或暗地恨他们,她们的小说里有的是些模糊不清的男人,在爱情方面,她们全都戴着显微镜,有清晰的局部,可惜近视。
       在晚上读这么些小女人的文字,我的心会像被刺了一下的感觉。她们的文字是漂浮在表面的文字,很轻,但是很容易钻到人的心里去,像一粒灰尘,"呼"地就粘附在心脏的某个敏感部位上。而我恰恰是敏感部位很多的一个人,于是就特别容易被打动。我把这种感觉对艾艾说了。他嗤之以鼻:拜托不要这样小女人好不好?你要学一点大气的东西。
       于是我常常会为我的这点感动而惭愧,一个"大气"的人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他不应该为了一已私情而去惜春叹月什么的,就算是惜春叹月什么的,也应该背后暗藏些咏物言志的悲壮,就像中国古代很多政治上不得志就满腹牢骚的家伙那样。我们的中学语文老师教我们说,这叫"有着深刻的中心思想"。
       艾艾是我暗暗崇拜的对象,虽然我在他面前从不嘴软。我时常讥讽他只有理性,没有感情,是个麻木的机器人,明的理由是他长这么大还没有恋过爱,这种现象显然不应该出现在一个身心发育正常的成年男性身上;暗的理由却昌:连我这样的女孩子他都会一点兴趣没有,那岂不是没有感情和机器?
       他时常会和我探讨哲学和艺术,这些东西占据了他硬盘98%的内存。他话题说到兴头上时有小数点乱飞的毛病,并且会伴随很多抠鼻子抠耳的不雅的小动作。他谈到先锋音乐和布莱希特的理论时总是很严肃,及至情至理处,就用他蒲扇样的大手猛烈拍击我的肩部或者背部,哥们儿老兄乱叫一气。他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我是一个女人,没有意识到我们之间应该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是可以谈谈的。这点让我微感失望,但这点失望转瞬即逝,因为一个艾艾所谓的"大气"的人是不可以往男女私情方面多想的。
       有一时间我很迷米兰·昆德拉,我喜欢他概念化的、抽象的东西,我找来了他所有中译本,一遍一遍不亦乐乎,整天神神叨叨地沉浸在互相纠缠交织的概念之中。那段时间里,我还在同时看另一些很深奥的书比如德里达和维物根斯坦。结果是,我又以同样的热情爱上了德晨达,并把米兰·昆德拉层层解构了下来。
       我还人模狗样地写过小说,那还是在以老昆为偶像的日子里,我的小说充满了概念和术语,我把它发在了网上,后来又非常可耻地一稿多投给了一家知名杂志和一家知名出版社。我的文章在网上反响热烈,有很多弟弟妹妹哥哥姐姐给我来了Email,少数人批评我不懂生活,脑子就只有抽象的概念。他们中的一个说:"我每天路过家门旁边的妇产科医院,听到里面传来新生儿的啼哭声,我就会想,生活是多么真实,早晨的阳光是多么真实,请问你难道从来没有如此的体会吗?"于是我就没词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在清晨的阳光里路过什么妇产科医院,所以无从体会,更不知道它们与我的文章有什么关系。此外我还开始怀疑他信中提到的哪家医院,隔音设备如此之差、或者接生技术如此之拙劣以致产妇哀嚎之声如此之响亮。
       不过大数人还是表扬我的,他们中有一个夸我是中国当代的女昆德拉。这句话把马屁拍到心里去。很得意,长这么大,这种得意自从幼儿园在班拿过那几朵小红花之后,就再也没有体会过了。你一直都是个努力争上游的好学生,对许多表扬我麻木不仁。
       他们中有的人说我很"私人化"。他们问:是你么?你写的小说主人以是不是在说你自己?于是我又好像挨了一棍子的感觉:觉得我的小说已经很形而上了,我试图探讨一些关于全人类的关于存在的终椎的东西,可是我不可避免地暴露了自己。我想归根结底结底归根我还是一个只关心自己的小女人,和所有只关心自己的小女人一样,一点都不够大气。
       所以我对艾艾说:唉呀呀,我的小说发表了,但是我不能拿给你看,因为你看了肯定会不喜欢的。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噢,恭喜恭喜。就再没有多说别的话。当时我们正在通一个很长的电话,他在电话里给我介绍了一张4AD公司的唱片,他建议我去听他们的低调迷幻。在他的长篇大论之后,我小心翼翼地告诉他,我的小说发表在了那本很有名的杂志上,我记得他有次曾经夸奖过这本杂志的前卫。他说了句:噢,恭喜恭喜。随后两个人就不尴不尬地停在了这句话的逗号里。他轻轻挂断了电话。
       长久以来,还没有人称我为美女作家,即使我的小说发表在了那本很有名的杂志上。因为我还是个学生,在一所不错的大学读着一个不错的专业--尽管我从来没有爱过这个专业。因为我还是学生,以前是本科生,现在是研究生,所以我无法成为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作家,我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多愁善感或者热血沸腾的文学女青年。
       我在校园内外有了一点小名气,可是我却害怕写小说了。我写了无数个开头和半截的中篇,但是我再也没有完成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渐渐地加入了一些文学家艺术家或者文学艺术爱好者的聚会,认识我、读过我文字的人会像平常问"吃过了吗"那样,很自然地问上一句:"最近写了些什么?"于是我每次只能回答:我写了一些小说,可它们统统都在有待完成之中。是的,它们都在有待完成之中,它们全部拼凑起来,该是一部不短的长篇了吧。可是因为它们都没有结尾,文风各异并且凌乱,所以它们什么都不是。
       我悲哀地知道:它们是永远无法完成的了,当写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会没来由地恐惧,我害怕有人读到它们以后会问我:文字里面写的是你自己吗?当一篇小说进行一定的字数,比如一万到两万之间,这个问号就地突然从我搭错了的神经里跳出来,于是我就无法再写下去了,我觉得额头出汗、两颊发烧,并且缺乏安全感,仿佛有一双陌生的眼睛在字里行间看着我。
       于是,我的回答始终只能是:是的,我在写一些小说,可它们都统统不能够完成。
       好在大家都不会太介意,就像我们日常打招呼问"吃了吗"谁都不会真正介意对方今天是吃了还是没吃。
       有一次我参加了一个诗人们的聚会,有一位有名的诗人从德国回来了,还来了一个若干年前很红的先锋派小说家。大家都很尽兴,海派风味的冷菜热炒得很可口,每个人轮流着说了不少黄色笑话,于是满桌的诗人都在猥琐的双关语中浮想联想翩地大笑。
       席间,那个德国回来的诗人向先锋派小说家介绍了我,他说我是"美女知识分子"。这个称谓令我大大高兴了一把,因为我从来都觉得知识分子是一个很高的级别,尤其是在前面加了一个会让所有女孩子都高兴的定语。
       这个称谓让我足足地陶醉了讲三个黄色笑话的时间,我发觉有人煞有介事地加在我身上的那个名词,是当天晚上最有诗意的一个词组。
       注:在另一次的聚会上,我又碰到了那位先锋派小说家,当时诗人已经回德国了。席间,他向我敬酒,说:"美女思想家。我受宠若惊地举着我的大麦茶站起来,忙不迭地纠正:不是美女思想家是美女知识分子。在喝下他手里的那杯啤酒时,他瞥见了我身边的另外几位长得不赖的女孩子,于是他显示了他非厚此亦非薄彼的成熟做人态度,他一一敬酒:美女诗人、美女作家、美女鼓手、美女……
       我突然觉悟到一个真理:长得不赖的女人都是可以被称为美女的,而一旦一个女人确立了美女的地位,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她可以被套上任何一种身份,因为这个身份在很多情况下都显得不太重要了,很多人--尤其是男人的目光,在"美女"这头两个字上,往往就会打住。
       
       关于知识分子,假清高及其他
       当我意识到自己是个知识分子的时候,会莫名地清高起来,我甚至会不再把艾艾放在眼里,因为他最多只是艺术家或者一个很懂艺术的爱好者,而他不是知识分子。在我正在就读的那所不错的大学里,我曾被邀请去参加一个学生自发组织的学术研讨沙龙,这样的沙龙在我们这个学术气氛浓郁的综合性大学里是很常见的。那个晚上,沙龙讨论的主题是知识分子。开始的时候气氛很冷淡,主持的学生站在那里口齿含糊地哼哼哈哈。突然他一眼瞄见了我,于是瞳孔放大眼皮放光,不由分说地把我点名叫了起来。当时我正在仔细看我新涂一个指甲上那层亮亮的指甲油是否掉缺了一个角,他把我猝不及防地吊起来,让我心脏怦怦一阵猛跳。于是我也只好口齿含糊地哼哼哈哈一番,憋了老半天,我终于吐露了以下那句完整的话:知识分子应该是具有批判意识的人,他们批判大众,也批判社会,如果我们的社会是一艘船,他们就是船头守望者。我非常可耻地篡改了普利策先生的名人名言,在稀稀拉拉的掌声里仓惶坐下。然后在那个晚上我就再也没有开口发言。
       我看见有人蠢蠢欲动了。有个戴着眼镜的男同学站起来发言,他情绪激动,双臂在270度范围内作挥斥方遒状,我心不在焉地从那长段长段发言里捕捉到一些名人的名字,和另一些拗口的术语。话讲完了,我跟着大家很响亮地鼓掌。然后又有一个家伙站起来,纠正他刚才谈话中的一个术语。于是先前的眼镜兄重新站起来和他争辩。他们的口气越来越热烈,周边的同学也开始有人插话加入了讨论。我瞧见坐在一旁的主持者终于松了一口气。当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发现那两个家伙还在辩论,他们试图按照不同的话语组合方式来定义这个术语。争执不下之后,他们就不可避免地讨论起了语言学,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他们,有一个高高瘦瘦的博士"刷"地从书包里抽出了一本索绪尔,开始翻到某一页读了起来。大家耐心地听完他读,他又自顾自地说开了自己的话。在足足三刻钟以后,大家终于达成了初步的共识:人类的任何一种语言都是不完美的。然后静了片刻,在沙龙的另一个角落里,又有人开始讨论另一个比较与主题接近的问题:一个不道德的知识分子--比如爱玩女人的萨特或者别的什么有吃喝嫖赌劣迹及其他猥琐行为的知名人士--是否能够被称为知识分子。有人开始定义什么叫"知识分子",为了更完美地定义"知识分子",又有人开如定义什么叫"道德",于是大家东拉西扯不可避免地牵涉到了亚里士多德和孔子,先前的那个眼镜兄非常积极地站起来,把中西不同的道德观做起了比较。在哗哗哗的掌声之后,又有人问了一个很深刻的问题:道德到底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尺度呢?
       我再也坐不住了,悄悄地逃了出来。我发现自己真是一个他妈的四不像:在艺术家面前,我硬充知识分子,假模假式的显得很清高很人文关怀;而在那些严肃极具正义感的知识分子面前,我又显得太轻飘太不正经,并且缺乏对一切名词进行定义的耐心。我希望我在说"道德"的时候,大家都能明白它到底是他妈的什么玩意儿,而不要费尽心机地拿语言学和亚里士多德出来抬杠。所以我的论文永远得不了A,我的指导老师会说:观点很新颖、有一定独创见解,但是论述不详尽、逻辑不完备。当老师提出此等的修改意见时,我的头会大成两个。
       当然,你读到这里可以跳起起来反驳地我说: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并不是两个完全没有交集的概念,一个人可以既是艺术家,又是知识分子。你只是没有水平罢了,所以做成一个既不是艺术家又不是知识分子的四不像。好吧,那么就这样吧。我决定不再用话语去纠缠什么,用来纠缠的话语真是一点美感都没有。
       那天晚上从学术沙龙回来,我给自己煮了一杯卡布基诺,开盏床头灯,狠狠读一把张爱玲。我发觉这个女人真美,我快要爱上她了。
       关于爱情,不必当真也不要不当真
       很长的时间,我一直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我要不要在我的小说里谈爱情。我有很多很要好的女朋友,她们分布在我成长的各个阶段,他们像些没有云彩的好天气,走了又来。我时常和她们谈起我的爱情。我是一个感情很丰富的人,在我很短的前一小辈子里,我把感情分给过了好几个男人--虽然他们当中的一些得到多一点、另一些少一点。我和很多女朋友谈及过我的爱情,她们都为我的经历唏嘘不已,她们都很善解人意,并且毫不吝啬她们的同情,这让我满足--我也知道,女人最充沛的就是同情了,可她们仍然不断希望从别人那里得到更多。
       可是我仍然很害怕在我的小说里谈爱情。因为,我把它们写在小说里,就会有很多人看到,包括一些异性。我很害怕和他们谈感情方面的问题,事实上是我从未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深谈过,我们的对话进行到一半就无法再继续下去,像一艘在淤泥里划行的小破船,在某个或远或近的地方无可避免地搁浅。
       我想我相他们"思考问题的角度不一样"(这是我中学的教学老师时常告诉我们的一句话,当然联系上下文,他当时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是在抑女扬男)。谈恋爱其实就像是打仗,男人和女人永远都敌人。所有的男人都会说:哎呀呀,是你错了,你错了。于是我就会很生气,但又没办法只让我的小说给女读者看。
       并且事实上,虽然我很生那些男人的气,可仍喜欢把自己写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
       我想,男人也会喜欢女作者的文字,因为他们一定想了解他们的另一半们在想些什么。他们读了以后就会认为自己知道全部了,躲在他们翻卷了边角的书页后面窍窍地笑。有好几个男人对我说:你错了,是你错了。于是我无法再把他们的话当真。如果是错了,那么我喜欢自己这些美丽的错误,并且打算一直错下去。
       关于阿飞,青春期的风花雪月
       在开篇的时候,我已经把大话都说出来了。我说:我喜欢女人甚过喜欢男人。后来这句话不幸被沈看到了。我刚才已经说了,我不喜欢男人听到或看到我谈论爱情。我一直很小心谨慎地藏匿我的手稿,以防它们不幸被哪个文学爱好者瞧见。可是文学爱好者沈有翻我东西的坏毛病,而且翻得很有水准,总能找到我那些划得乱糟糟的稿件的藏身之处,并且竟灰还能从中读出个所以然。
       其实我刚才讲的这句话与爱情也不是很有关系,可沈还是一厢情愿地想到那上面去。他很脉脉也很受伤地看着我:不许你再说你爱女人,不然我真的要嫉妒死了。于是我只好闭嘴。沈是我的男朋友,他有权利要求我何时能言爱,何时不能。他讨厌我把"爱"这个字放在其他女人身上,这种讨厌远甚于我把它放在其他男人身上。他说:"我真搞不懂你是怎么想的。"我直愣愣地看着他,心里想:我也是。
       沈的心有着一个文学爱好者所有的敏感和脆弱。他像空气一样把我团团包围住。他会说:"雯雯你今天早饭吃饱了没有?"雯雯天气凉了,你要多穿一点衣服。""雯雯你手上擦破了皮,要不要紧?""雯雯……""雯雯……"他的舌头交得很厉害,把所有的"wénwén"都说成了"vénvén"。他说:"vénvén你不可以和男孩子出去玩得太晚,我很小气的。"
       沈我不爱他,就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现实的女人一样,我选择他是因为他有钱。在我还相信爱情的时候,我爱过若干个有才气的帅哥。首先,我喜欢有才气的人,阿飞是我见过的最有才气的男孩子,他能把鼓打得枝叶乱颤,并且会唱摇滚,还精通存在主义之后的一切精妙哲学,另外,他具有极强的批判精神,他能写很玄录和批判性文字比如20世纪末的道德沦丧技术主义和人文失落之类之类的,他最喜欢的摇滚是KurtKobain和崔健。他时常会有事没事地哼哼:情况太复杂了,现实太残酷了。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他唱《假行僧》,当时有很多女孩都很迷他。我看见他艺术节的时候潇潇洒洒地往台上一站,半哑不哑的声音唱开了"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就觉得心都要碎了,眼眶也特多情地一下子变得湿湿的。
       讲了这么多,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是一个艺术家加知识分子。我觉得这是很难得的,他的左右半脑竟然是如此的平衡和发达。我喜欢他从后面搂过来的感觉,喜欢他不声不响地亲我的嘴唇。和他接吻的时候,我的耳边就会响起那句漫不经心的歌词:"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的嘴。"
       我甚至曾经想过要和他做爱。那时候我还很小,大一大二的样子,最后终于还是没有做成。因为在最后一刻我想到了我的妈妈。后来他就不和我好了。甚至,我不知道我和他是何时开始,又是何时结束的,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向我表白什么,因为我觉得这不是一个艺术家所为;我也不需要他向我吐露多少动人的情话,因为这不是一个知识分子所为。所以,他终于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与爱情有关的只言片语在我的记忆和日记里。而事实上,我和他的交往没有具体情节,我们没有像别的情侣那样,散步、看电影、买东西,或者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在彼此的宿舍门口等来等去。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本来就不多,而且可做的事情有限,除了东拉西扯地闲谈,就是接吻。日子一久,我就开始怀疑和阿飞的那段如此之抽象、如此之淡味的感情,是不是我做过的一场不完整的春梦,它们只是和风花雪月、年少轻狂有关,而与那种叫"爱情"的概念无关。我伤心透了,整整半年,有钱的上半月我跑到学校附近的酒吧里猛灌自己啤酒,让那种麻辣酸涩的黄色沫子一波一波地往喉咙口的路沿上大口地吞嚼一块钱一个的香芋杯,一个接一个,直到捂肚子的时候发觉身体中间的一截移起来非常或者极其艰难了为止。如此反复,以至于宿舍边那家小杂货店的老板娘一见我就笑得像朵开足了的花似的。终于有一天,在试穿了所有变得紧绷绷的冬装以后,我发现我的体型也变成了一个香芋杯,在那个半年里,我整整重了三十二斤。
       在阿飞之后,我还陆陆续续地碰到一些有才气的男人和帅气的男人,可是他们可能只有两样中的一样,仅仅很帅或者仅仅很有才;或者他们有一点点才也有一点点貌,可两样有的都不太多。总之,他们再也没有我的阿飞好。我会把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小心翼翼地拿出来和阿飞比,阿飞的标准指数是一百,后面的这些最高的也只是六十五。噢,对了,我忘了说,阿飞非但有才气,而且很帅。失去他以后我曾经以为我不会再恋爱了,可是事实上,我又恋爱了若干次,出于寂寞或者出一仰慕或者完全是莫名其妙一时冲动。
       在前面的前面一段里,我好像提到了一个"首先",我说"首先,我喜欢有才气的人",我差点忘了说"其次"了。我的其次就是:我喜欢长得帅的男人。我喜欢两种帅:一种是阳光灿烂的男孩,比如再阳刚三分的林志颖,他们不可以有棱角分明的轮廓,不然这种假模假式的酷会有损于他们的可爱,他们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应该是亮而清澈的,这种男人属于清晨;另外一种是艺术家型的病态美,属于夜晚,比如阿飞。阿飞的脸色苍白,有一缕天然卷曲的头发从不宽不窄的额头上垂下来。他有一双坏男人的眼睛,这种眼睛让女人看了会有欲望。他们的身材不高,两腿纤细,一天到晚拎着一罐啤酒,可是永远都不会会啤酒肚。阿飞从前是没有啤酒肚的,他常对我说:他可以四天四夜不睡觉不吃饭,可是他不能没啤酒。事实上他的确时不时地三两天不吃饭不睡觉,眼睛里带着一种艺术家兼知识分子的扑朔眼神,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快要得道升天了。所以他很瘦,瘦得可怕、病态,像吸了毒的那种瘦。有一次,我问他是不是吸毒,他眼神坏坏地说:没有。一是我就相信没有。那个时候我还很单纯,别人说是我就认为是,别人说不我就认为不。
       后来我又碰到几个与阿飞有某一点或者几点相似的男人,但我始终认为阿飞是最优秀的,虽然这些男人也足以令我心动。我觉得令我心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我用了大学前三年的时间在这些男人之间跑来跑去,为了一种我认为叫"爱情"的东西疲于奔命。可是我始终两手空空。终于有一天--我记得是在大四的一个清晨,我站在阳光里,那些阳光从有蛀洞的法式梧桐树中间洒下来,。我愣愣地站在那里,低头看阳光里树叶的影子,突然有种被击中的感觉。在那一刻,我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自己说:你要停下来了,不要再这样没有目标地跑下去。这种被击中的感觉足足麻了我十五分钟,我什么也不想地站在那里,站在来来往往提着饭碗和热水瓶的学生当中,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得道高僧。
       真的,自那以后,我就没有再为"爱情"那样东西烦恼过。"爱情"是什么?一个词语,所指,如是而已。
       注:我喜欢崔健的《假行僧》,不仅仅因为它和我的某段回忆有关。当时我还很年轻,并且有大把的时间继续年轻下去。和很多同龄的男孩女孩一样,我痴迷于两样东西:自由、残忍。
       "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还要从白走到黑,我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假如你看我有点儿累,就请你给我倒碗水,假如你已经爱上我,就请你吻我嘴。
       我有着双脚我有着双腿,我有着千山和万水,我要着所有的所有,但不要恨和悔。
       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我不想留在一个地方,也不想人跟随。我只想看到你长得美,但不想知道你在受罪,我想要得到天上的水,而不是你的泪。
       我不愿相信真的有魔鬼,也不愿与任何人作对,你别想知道我到底是谁,也别想看到我的虚伪。"
       
       关于沈,情况太复杂了,现实太残酷了
       我想,人还是实际一点比较好,实际一点的人更干得出实事,并且在人际交往的过程当中可以少受伤害。变得现实的找决定在我越写越现实主义的小说里安插一段很现实的感情。因为我觉得这比较符合实际、比较贴近生活,也比较显得成熟。现在的我并不认为爱情这码事听听歌弹弹琴,风花雪月花前月下一番就好了,所有的爱情都要回到现实当中--无论灰姑娘和王子最初的相遇是如何的浪漫。我想意识到了这一点,就说明我已经长大成人了。所以我决定让沈出现在我的小说里。沈也许存在也许不存在,他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类人。
       沈是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朋友,尽管我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不过他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的。他陪我买过衣服、逛街、看电影。这些,是前三年里那些与我有瓜葛的男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沈陪我逛街的时候很耐心,在我抓着一大把衣服进试室的时候,他从来不会表现出一点点不耐烦。他会等我把一件件衣服试过来,然后沉吟片刻告诉我这件好,那件不好;在我逛内衣商店的时候,他像极了一个绅士,姿势笔挺地等在衣店面不远处的一个厕所门口。在我走出这些商店的时候,他自觉地从我手里接过所有的包包袋袋。在这一刻,我真正感觉到了自己是一个女人,一个被人关心着、疼爱着的女人。于是我就幸福了。我对自己说,幸福真是一件廉价的东西,它用佐丹奴三件套休闲衫和两只精美的曼妮芬文胸就能买到。
       沈是有钱的,并且他年轻,正走在变得更有钱的路上。他时常向我描绘未来的美好宏图:赚它的个千万亿万,买一幢最好的别墅和几辆最好的车,和我结婚,生个儿子,然后再过一种简单真实的生活。"真想你明天就嫁给我。"他常常半真半假地看着我。我故作害羞地低下头,心里却颇不以为然。但是后来我却渐渐地害怕了起来,因为我发觉沈好像是认真的。他会半夜里手拿一束花守在我家楼下,用手机打电话上来说:"vénvén,嫁给我吧。"他还会猛然间用力握住我的手,眼睛里泪光点点,以一个庄重得有点可笑的慢动作从兜里掏出一个首饰盒:"vénvén,如果能够娶到你,这将是我今生最大的成就。"我提心吊胆地提防着沈感情用事再制造出什么戏剧化场景。
       和沈谈朋友,一在半是出于对谋生的恐惧,一小半是因为他对我好得不得了(虽然现在我开始对这种"好得不得了"害怕了)。我从小就认定自己缺乏谋生的能力,我不知道这份不自信是不是源于自己不会烧菜和洗被单。总之,后来我长大了,这就成了一个心理暗示,我在这份不自信中消沉下去,最后竟然确信自己没有正常人所应有的自理能力。
       于是我就开始忧心忡忡地担心自己的理想无法实现。我认为自己是有理想的,只不过是暂时没有确定而已,我想成为一个什么人呢?女作家?自由撰稿人?大学教师?还是民间知识分子?这个问题考虑多了,我就糊涂了,并且开始头疼。
       我是一个很后知后觉的人,从小是个典型的中国好学生,就是听极了老师的话的那种。老师说,你们要好好学习,不然就考不上重点大学,于是我就好好学习;老师说,你们要德智体全面发展,不然不能做三好学生,于是我就一圈圈围着操场跑步,学习跳舞和唱歌,为班级出黑板报,积极参加文艺汇演。所以在老师的谆谆教诲之下,我终于顺利考上了重点大学,顺利地得到了很多各类级别的三好学生称号。不过这是我进大学之前的情况了。那时我很听话,很听话就不太会有自己的想法,不太有自己想法的人会觉得目标明确、生活充实、心情满足。我考上了这个重点大学的重点专业,为的是四年以后能够找一个高薪体面的好工作,当然结果来才发现是上当了,因为自己根本就无法爱上这个专业。
       我不知道我是何时开始舞文弄墨、开始对现实生活不满的。反正高中读了三年理科班,血液里流的都是方程式。进了大学,我一开始还是懵懵懂懂的,只知道老师们说,要有广博的知识面,就要多读书。于是我多读书,什么书都读。
       看了很多书以后,我就慢慢变得不再听话了。
       我渐渐地相信,我的那些叛逆细胞从小就是根植在我的身体里面的,它们很弱小,并且时刻会冬眠过去。我的书们,还有结识的像阿飞这样的朋友们,使我的那些脆弱的、小小的细胞慢慢长大。
       我从来不认为叛逆是一件好事,从不。这个世界上需要很多种人,而事实上,如果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有叛逆的性格,都是艺术家或者具有批判精神的知识分子,那么,这个世界将无法稳定。我们需要一人稳定而庞大的中产阶级,他们小时候是听话的好学生,在大学里努力学习,有机会出个国什么的,然后工作,找一个很好的我资企业,拿一份高薪,过着舒舒服服的生活。一个稳定的社会,中产阶级应该是占据了人口的大多数,他们连接着社会的顶层和底层,成为这个社会的中流砥柱。事实上,中国的中产阶级人口是太少了,而不是相反。
       可是,我们的知识分子已经开始批评中产阶级的没心没肺了。他们说:白领们没有思想、没有品位;白领文化是不是文化的文化。风花雪月的小女人,一切一切的小女人和小男人。
       我大学的某段时间很愤世嫉俗,我写了很多批判的文字,我加入了批判的大合唱,说了很多没有创意却自认为很有力量的话。我还听了很多摇滚,狂热地喜欢《假行僧》和阿飞。
       后来我就不再愤嫉俗了,这个转变是一下子的。好像就在那个顿悟的大四清晨,我站在路边,若有所思,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我从此以后就认定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只有吃饱喝足了才能谈文学、谈艺术、谈理想。而我总是会担忧未来的我会吃不饱穿不暖,因为除了缺乏基本的自理能力以外,自视清高的我还对任何重复而琐碎的工作都没有耐心。我在一家网站做兼职编辑,他们刚给我印好名片我就辞职了;我还在一家电视台实习过,因为那是我们的学校安排的,我只做到了规定时间的一半--一个月,就撒手不干了。我的工资是父母每个月给的四百块钱,我的奖金是拼命写字嫌到的稿费。丰厚的稿费们在我的口袋里装不过三个晚上,它们变成了一堆书,或者一个晚上和狐朋狗友们在酒吧化成了一杯杯或黄或白的液体。
       我对除了读书写字以我的任何事都缺乏热火朝天的干劲和坚忍不拔持之以恒的态度。我以"艺术家气质"这张标签来差强人意地原谅了自己的懒惰。我选择了在这个我不喜欢的专业里再呆三五年,混个硕士博什么的,主要是因为我一想到工作就莫我恐惧,以至于考研时比谁都有动力,结果我是我们班惟一一个考研究生的。
       沈的学历没有我高,可是他信誓旦旦在不久的将来他会成为一个亿万富翁,我知道他是有钱的,但是一个亿万富翁的未来……我对习惯感情用事、并且内心脆弱的沈不太抱有希望。况且我自己最多是个小资,私人财产超过十万就对我不太有意义了。我所能被激发出来的全部虚荣心只是一个平常女人的虚荣心,一堆漂亮的衣服、几支名贵口红,仅此而已。
       可是我知道有钱还是会很快乐的。事实上,沈的有钱让我们的交往过程像机场跑道一样平坦宽敞。和沈在一起的日子,我的贪心和奢侈全都像阴雨天的风湿病那样,从各个骨节时诡诡秘秘地钻出来。逛街买衣服的时候,我的目光已经开始从100元以下的衫裙好里忽略而过,挽着沈的我俨然胀满了一个亿万富婆的气度。
       沈在从口袋里甩出钞票的时候,风度是最潇洒的。他的手指灵巧地在皮夹那个最大的开口数点百元大钞的数字,再数一遍,然后就用食指和中指把它们轻轻夹出来,一甩一甩地把这些以颜色黯淡的纸放在收银机旁。我手里紧拽昂贵的新衣服,眼角瞥见他在收银台前若无其事地做那个甩出的动作,我的隐隐的快感和羞耻感就会像两眼暗泉那样从头顶心"扑扑扑"直向上冒。
       沈说,你放心吧,和我在一起你不想工作就可以不工作,你就果在家里享享清福吧。于是我就开始想象我享清福的样子。我日益白胖的身躯裹着半透明的高级睡衣,我在花园里少水,用涂抹得红红的兰花指摆弄一株君子兰;我买来紧身的健美服,加入到跳健美操的行列,在一群或肥或瘦的女人中间跟着满身精肉的健美老师做出各种古里古怪的姿势;我和一群与我同样无所事事的阔太太们打麻将,把一副象牙麻将牌磨得圆光亮,我也学会了兴奋地叫:碰--和了--;偶尔,我也会随沈出席一些名流如云的正式场合,设计精美的晚礼服盖住了我腹部的赘肉,我在华丽的珠宝首饰里熠熠放光。于是沈也就熠熠放光地向人介绍:这是我的太太,某名牌大学的博士……
       我时常会为我此等中产阶级的有产阶级的设想而感到惭愧,尤其是在和艾艾通电话的时候。我想,如果像艾艾那样的穷,也许我还能坚持什么,因为生活对我情感中枢的刺激会时时刻刻让我的思给保持新鲜;而如果我一旦富有了,也许我会失掉理想--如果我曾经有一些的话--我原本就是一个不坚定且后知后觉的人。
       我为自己在理论上找好了后路。我看到了我人格中丑陋的阴暗面,在成为一个富婆的可能性之前统统地曝了光,它们像一地被太阳晒死了的臭虫那样躺在我的眼皮底下。我将是一个可耻的逃兵,仅仅生活一个男人的爱里面,生活在物质和虚荣心里面,我在我对未来生活的想象里无可避免地堕落下去,最后终将成为一粒坚硬的烘石。
       关于艾艾,附带阿飞的后话
       在我以为自己顿悟到了什么的时候,阿飞已经找到了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因为大学最后一年的课并不是很多,他一个星期要去公司接受四天培训。他打着领带穿着西装,提着一个黑光锃亮的公文包,并且开始蓄养他的啤酒肚。关于阿飞的一切,我都是听朋友或者朋友的朋友说的,校园里遇到他的时候,我们只是很礼貌持打招呼。我发现我原来是我么的不了解他。也许他根本就没有改变,也许他就是比我聪明,知道在该干吗的时候干吗,他很叛逆,却也很入世。我不知道他的哪一个方面是真实的,哪一个方面是伪装的,但也许,这两方面都是真实的或都是不真实的。总之,我始终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地认为,无论是哪种情况,阿飞都是活得累的。我开始回忆过去的阿飞,我发现我忽略了很我细节:比如阿飞很瞧不起系里那些不学无术的老师,可是他从来不逃课"他会有怪异的举动比如用牛裤管剪一个顾城那要的高帽子戴着满校园乱逛,可是在一本正经的场合他永远会一本正经很到位。我越想越发觉其实我并不真正了解这个男人。以前我所了解的东西更多是出于自己的想象和揣测,而且我很笨,至少没有阿飞聪明,所以我不能也不可能了解他。
       我请了一些人给我写毕业留言,我托一个朋友把本子交给他。拿回来后,我看到他一句毕业赠言都没有写,只是记录了一些个人情况,在那档"你最想做的事"的栏目里,他这样填到:"我最想和我爱的人在一起。"
       艾艾是和阿飞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和他的交往平平淡淡的,基本上没有什么故事,可是我不得不说一些关于他的话。我时常开玩笑地说:艾艾,是我看着你长大的。于是他就会伸过他的薄扇大手来揍我。
       在看到艾艾家那一大堆唱片和书之前,你绝对会认为他是个平常的平庸的人。他不帅,剃一个平头,一件汗衫、一条长裤,夹在人群中走两步你就再也找他不着了。艾艾不喜欢穿牛仔裤,也不留长头发,这和大多数文学艺术爱好者都好像不一样。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呗。于是我就不再多问了,乖乖地坐在一大堆东西里面细心挑选,这种感觉就像坐在了一大堆丰腴的麦子上一样。每次从艾艾家出来我都会满载而归,一大袋CD、一大袋VCD、两大袋书。每一个塑料袋外面都要套上另外一个更大的,以防止它们在半路上就破开。艾艾每次都嚷嚷:不许你借了,再也不许你借了,你快把上次借的一并还。于是我就和他蘑菇:"艾艾好,艾艾乖,艾艾天底下最好了……"我一面漫不经心地咕哝着哄孩子的肉麻话,一面加紧了我双魔爪的搜索力度。
       于是艾艾就拿我没办法了。艾艾说他可以拒绝任何人的不合理要求,可是就是没有办法拒绝我的刁蛮任性。我喜滋滋地听完他语气忿忿的发言,就在他无可奈何的瞪眼中反驳道;"不是刁蛮任性,是对知识和真理的强烈渴求。
       其实艾艾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是这样的。他是一个很理性的人,理性到你会对他这样的人也喜欢摇滚乐产生怀疑。事实上,喜欢摇滚已经是留在艾艾青春期里的过去式了。
       他现在喜欢电子音乐和一切前卫的先锋的冰凉的内敛的后摇滚或者后后摇滚。
       艾艾的理性还表现在他从不批判什么。他认为现实如此,那就如此把,批判只是无用的浪费唾沫星子,而他的唾沫星子是要留着与人探讨先锋音乐的。他的口头禅是;少谈一些主义多研究一些问题。我曾经因为这一点而耻笑他不算一个知识分子,可是后来我却开始一点点地赞同他,那是在我若干时间以后重读当年写的毫无创意的批判性文字之后,而且那时我已经觉察到:在各类报刊杂志上时常阅读到的某某某或者某某知名教授学者发表的长篇大论,其实是和我的一样毫无创意。艾艾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中国的电子音乐大师,为此他做好了贫穷和独身的准备。艾艾和我同岁,在我继续留读研究生的时候,他工作了。他背一个硕大的墨绿色背包,在大太阳底下很辛苦地跑来跑去。他很快地黑瘦下来,面容憔翠神情沧桑,在我一天天变得白胖的时候,他却如此这般地越来越在长相上接的一个艺术家了。
       艾艾和我头聊的时间少了,打电话过去他总是说他很忙。艾艾的工作是在一家音像杂志社做记者兼编辑,既要组稿,又要自己写稿。他经常流窜于各个酒吧和演出场所,和各种各样长头发的没头发的摇滚乐队或个人打交道,然后写上些吹捧他们的文章,用很多很cool很sensatinal的形容词。他告诉我,他的主编脾气很不好。和版面责编老是吵架,而他们两个的办公桌一个在他对面、一个在他旁边,于是他只好学会在夹缝中求生存。他说他的生活很累却很充实,他用了其中的三分之二时间赚钱,再用余下的三分之一把这些赚来的钱统统花光在唱片和电脑设备上。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很穷,甚至比做学生的时候还穷因为做学生时毕竟还是吃皇粮的,如果实在没有钱,还可以厚着脸皮向爸爸妈妈开口,可现在艾艾工作了,他觉得自己是个成年人了,有责任自己养活自己。所以他总是做得多吃得少,在一箱箱的方便面后面一天一天憔悴下来。他说:"忙啊、穷啊,以至于我对在社会上谋生产生了一中莫名的恐惧。艾艾工作了以后,我就很少去他家了,自然而然的,留在我这边的存货就越来越少。在每次短暂的通话结束时,他总会提醒我:我有某张唱片或得某张VCD在你这儿,你得赶紧还给我,因为我不得给杂志社赶稿子,要它做资料用。
       于是我就开始一塑料袋一塑袋地把那些赖着不还的东西为溜溜地送回去。艾艾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资源慢慢回流了。我无法拒绝他的理由;我工作要用,我要用它们来做资料。艾工比以前更狠命地搜集唱片和VCD,他越来越大的动力来自于工作的需要。他会把市面上所有新出来的有那么一点意思的VCD一扫而空,他的存货以惊人的数量增长着,而我却越来越难以把它们骗到手了。我的耍赖撒娇开始不管用,工作以后的艾艾好像变得百毒不侵,美丽当前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使完了这些伎俩,我就再也没有招儿了,于是只能作罢。
       反正艾艾是变了,变得没有以前好玩。他很严肃,时常皱着个眉头,让自己看起来经我大了个七八岁。他的话越来越少了,并且渐渐地不再谈他的理想。他开始穿名牌、抽高级外烟,有一次我发觉他黑瘦的手指上竟然箍了一只戒指。这一点也不像艾艾。于是我就笑他:"艾艾你现在终于社会化了。"
       在朋友们的聚会上遇到他,他会一支接一以地抽烟,沉默得连声带都快萎缩了。我嘲笑说:呦,连气质也越来越像个艺术家了。如果半年前的艾艾,他是会有所反应的,他会说我说这话算什么意思或者之类的,要么就从桌子的那一头伸出他的蒲扇大掌,在我的肩膀上重重捶上一记。可是半年以后的艾艾只是笑笑,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讨厌男人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觉得这无非是为了掩盖浅薄或者紧张。而艾艾好像两种情况都不是,于是我就觉得心里没有底了。这张桌子的长度好像在拉长,我的眼睛看不清烟雾缭绕中的艾艾。
       过去的艾艾是很随和的,他能够配合我开的各种玩笑,间或也自嘲两句;我时常到他住的地方去玩,堂而皇之地睡他的床,早晨起来又堂而皇之地使用全的牙刷和毛巾,再坑蒙拐编地带走几在袋书。可是现在我再也能在他的家里呆地半夜十二点以后了。他对我说,他有女朋友了。
       于是我和他那种自然而然的关系就随着他的这句话而结束了。我有一段时间一直都在琢磨这句话:他为什么要特意地告诉我他有女朋友了呢?又为什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这么奇怪?是他觉得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亲热了,还是表示,看,其实我一直都对你没意思,你不要有什么误会噢!
       我宁愿相信是前者中者什么都不相信。其实我一直都以为艾艾是喜欢我的,只是他不没有意识到。我把和艾艾的交往始终看成是一个牌局我小心翼翼地在朋友和超越朋友的临界点上精确度量自己的脚步,我隐隐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但是,艾艾以我说了这句话:我有女朋友了。他翻牌了,结局马上见分晓:我输了,并且输得很惨。
       我这个自作聪明的小女人。
       在艾艾和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才发同,其实是那么喜欢艾艾,但其实一直都没有发现的人是我。
       我觉得自己好像受到了欺骗。也许认为男女之间会有什么纯洁的友谊本来就是一个愚蠢的谎言。我在电话时恶狠狠地骂了艾艾一句"傻×",就"砰"地挂断了电话。
       在这个时候,我已经和沈谈着恋爱了。可是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艾艾。我在潜意识里总是担心,我的实事求是会让我失去什么,况且在我奔向富婆生活的过程中,我难免显得心虚。但是其实,没有及时翻牌只是让我输得更惨,仅此而已。在一对有感情的男女之间,他们应该永远保有敌人的层关系,哪怕他们可以既乱人又是朋友。
       我对沈突然冷淡下来。对艾艾的失望重新刺激了我,把我从没血没肉的没心没肝的富婆梦中刺醒了过来。我冲沈莫名其妙地发火儿,对着他大声呵斥。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会不顾一切地去把艾艾追回来,告诉他我是多么喜欢他。可现在我却什么都不能做,我真的失去艾艾了。
       沈很可怜地一声不响地看着我,静静地等我把无名火儿发完。每次和他发生争执,不管谁对谁错(其实多半是我错),他都会往我的电子信箱里塞一封主题为"原谅我"的mail,说很多好听的话,然后手执鲜花在我家楼下等很久。于是我又开始内疚了。我发觉我并没有权利利这样做。我也有一个爱我的男友,我还能对艾艾要求什么呢?更别提无鼙的沈了。
       我发现爱情的烦恼真的把人的意志打磨得烟消云散。在我段情感混乱的日子里,我再也没有心思做别的事情了。我把自己固定在电脑前面,写了很多愁云惨淡的文章。我知道它们无毫无价值,可它们还是从我的手里面"汨汨"地游出来,像一些透明的鱼。我终于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女子。
       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我见到了久别不见的艾艾,还有他的女朋友。那是个小巧白皙的女孩子,所一个马尾辫,素面朝天,开朗健谈。她不懂艾艾的先锋音乐,也不懂诗歌,可是她很崇拜艾艾,她在艾艾谈艺术的时候瞪大本来就大的眼睛,很专注很仰慕状地静静听着,她的关抬得高高的,好像在往很远的天堂或者云彩什么的东西上张望,尊敬和喜爱像两朵活泼泼的大王花那样从她的眸子里绽放出来。我知道艾艾在如此丰盛的顶礼膜拜之前,心中一定风光万道。所有原本讲给我听的话,艾艾都统统讲给了他的小女朋友听,尽管事实上那个两眼放光的女孩子并不大懂他讲的是什么。
       艾艾向她介绍了我。她很认真地的打量我,让我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可爱。她对我说:"我听艾艾谈到过你。"于是我面露谦逊:"噢,是吗?"我心情嫉妒目光异样,两只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姑娘,看着看着,就感觉自己的眼泪要不争气地出来了。
       我的心情糟透了,那段日子里,除了艾艾,我什么都不想,也没法想。
       我决定和沈分手。
       关于结局,不算结局的结局
       如果这是一篇小说,它就要有人物有情节;有人物情节,当然就应该有一个结局。我本来是想把我和沈的分手作为结局的,但是后来我发觉这并不能算一个结局。分手之后会怎样呢?沈会不会再来找我?艾艾会不会成为我的男朋友?以及我有没有可能和阿飞在什么场合下相遇?我的生活在进行着,所以我的故事也应该进行着。
       因此,给小说安排一个结局真是件有点残忍的事情。生活是一个由纷繁复杂的事件相互纠缠成的绒线团,这些事件的回声在时间的维度里重重叠叠。或者即便无风无雨、无声无息,也并不说明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当然,没有结局的说法,只有一种情况是例外,那就是--死亡。安娜死了,爱玛也死了,茶花女的故事更是由死开始到死结束。这些悲剧女性都死得伟大或者至少死得很有警世意义。那么设想在我的小说里认"我"死去呢?
       前一阵看报纸,读到了那一场协和空难。数据显示死了多少多少人没有给我太多触动--我是一个不轻易被抽象的东西感动的人;可是一对老夫妇的遭遇却差点让我掉了眼泪:这对清贫的教师夫妇在退休之后,拿出毕生的积蓄想出国享享清福,谁知却双双罹难了。我觉得这个世界最悲惨的死亡就是幸福在即时的死去。所以我想,在小说里,如果写一个正在对幸福有所指望时的死亡是最震撼人心的了。
       所以故事的结尾是这样安排的:我和沈发生了争执,我要离开沈,我要找到艾艾并且告诉他我爱他。我又好像回复到了从前,不再在乎自己能不能富有;我想成为一名女作家,写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我要让艾艾喜欢我的文字,也要让自己在爱情里快乐起来。在我即将做出一个重大决定的时候,所有的目村标和方向在我的心里突然明朗开来,像沉闷阴暗的阁楼被台风咿呀呀地吹开一扇窗。
       我的目光无限憧憬。在这个时候,沈推了我一把。
       我的身体就从十八层楼顶飘了起来。
       我的生命将终止于这样一个有意无意的动作,它是沈做地的无数动作中的一个,可是它却从那无数个动作中脱颖而出,让我的命运、让沈的命运从此变得不再一样。
       我想沈不是故意的,在我的故事行的尾声的时候,我想把人--尤其是男人,都想得善良一点。我看见沈惊恐万状的眼神了,他想伸手拉我,但是没有拉住。
       沈做了一个推的动作,于是我就觉得自己的身体飘了起来,飘离沈的视线,漂离我所有虚幻或者真实的文字。
       长久以来,我一直都喜欢一种飘起来的感觉,它是那么富于诗意,充满了自由而残忍的气息。在双足踏紧大地的时候,我的脚掌妨碍了我的身体。在死亡一刹那的界点上,我拼命吸进一口气,似乎想要把这种轻飘飘的感觉吸进每一个肺泡。
       飘起来了。我们的
       身体,我们
       每一段生活
       每一个有意义无意义的日子
       每一句有聊
       抑或是无聊的话
       成为此刻我的身体
       飘起来
       轻得就像没有分量
       〔责任编辑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