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陆机的文学创作呈现出深密缛丽的艺术风貌,而相关研究一直以来多是在诗歌领域进行的,其实陆机的骈赋同样具有这种风格。大致说来,其咏物赋刻画形貌用笔精细工致;游仙述志赋表达思想情怀显得幽微深曲;抒情赋思乡念亲、哀叹人生。感情沉重深切。尽管由于题材的不同而导致表现形态上有所差异,但还是有一个接近统一的基色.即深密缛丽。同时,这些骈赋作品运用以物兴感的抒情方式、规整庄重的句式、精深工炼的对偶和繁缛华丽的语言,也从外部形式方面强化了这种深密缛丽的艺术风格。
关键词:陆机;骈赋;艺术风格;深密缛丽
中图分类号:1206.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5242(2007)03—0108—07
陆机是两晋文学的代表作家,获得过“太康之英”的称誉,与之相关的研究也一直都不算太冷落。近几十年以来,对陆机文学创作的探讨逐渐朝着全面深入的方向展开,刘志伟《陆机研究的反思与展望》---文对此有较具体的介绍。至于当代研究的小足之处,其中之一就是“凡有注解的,如陆机诗、《文赋》和一些散文等,研究就多;没有注解的,如陆机赋和一些难懂的散文,研究就少”。在一些赋学专著中倒是不乏有关陆机赋的讨论,但限于撰写方式或思想观念等方面的原因,艺术审美层丽的研究小够集中深入。如马积高的《赋史》对陆机赋总体评价不高,认为其“十篇咏物之作,大都没有什么寄托,又同到汉时一些咏物赋的老路上去了;抒情言志之作虽多,内容空泛的亦不少”。涉及到具体作品,只重点分析了儿篇赋作的思想内容。郭维森、许结的《中国辞赋发展史》强调的是陆机《文赋》等以赋论文的文学理论贡献。相比之下。断代赋r史的研究更为细致一些,仉也各有侧重,如程章灿《魏晋南北朝辞赋史》在对两晋赋坛进行历史性的伞面考察中,时时以陆机为典型而有不少精辟的沦断;王琳《六朝辞赋史》专列一节着重分析陆机赋的各类题材内容;何沛雄《汉魏六朝赋家论略》以评点式的写法略论作家风格,论及陆机,虽仅有数句评断,却能够切中肯綮:“陆机矜重,情繁意隐,《文赋》语精论畅。《豪士》气盖群雄。”此外还有一些单篇文章,如曹虹的《陆机赋论探微》,胡晓明的《文赋》新论:骈赋特征的内化与思维优势的形成》,于浴贤的《沦陆机赋的东吴情结》,冷卫国的《陆机陆云的赋学批评》等,或是着眼于赋学理论,或是以情感内容为主。鉴于陆机赋研究的上述现状,从艺术审美的角度进行集中深入的探讨,应是一项值得尝试的研究工作。
陆机存赋在魏晋作家中是数量较多的,并且全用骈体写成。原集有赋25篇,金涛声《陆机集补遗》(以下简称《补遗》)22篇,程章灿《先唐赋辑补》(以下简称《辑补》)14篇,除去与原集相重者外,有10篇为新出。其中,《逸民赋》仅存“相荒土而卜居兮,度山阿而考室”二句,已见于陆云所作《逸民赋》;《南征赋》仅存“桓桓先征,在河之涘。顺彼长道,悬旌千里”四句,又见于陆云《南征赋》。陆云赋前皆有序说明作赋缘由,其《与兄平原书》亦涉及此二赋。所以《逸民赋》与《南征赋》两篇非陆机所作。何沛雄《现存陆机赋考》称“现存陆机赋二蔓十九篇”,其《逸民赋》、《吊魏武帝文》、《云赋》、《怀旧居赋》、《感应赋》或是他人之作,或不为赋体,或属于重题;《咏德赋》只是存目。另外,七体一向被看做赋体的一个分支,原集有《七徵》l篇,《补遗》和《辑补》又分别多出《七导》、《七羡》2篇。经过统计,可以看出陆机赋的大体情况:现存赋共计36篇,存目1篇。这些赋作完篇极少,原集26篇(包括《七徵》)中,经过《补遗》和《辑补》者有19篇,大多是在现存文献基础上辑得数句,可以说基本上不能保证辑补完全,如《鼓吹赋》经过《补遗》之后《辑补》又补出四句就是证明。大概也仅有见录于《文选》的《文赋》、《叹逝赋》及《豪士赋序》可视为完篇。后出的10余篇多为断章残句,只有《祖德》、《述先》二赋较成片断。所以马积高《赋史》说今存陆赋“多为摘录”,此言诚为不虚。但是相对来说,原集中的赋作虽有不同程度的散佚,但毕竟存留下来数量相当可观的作品,大多篇幅文脉情理明晰可辨,再加上后人的辑佚,可供研究的空间还是十分广阔的。
一、细密缛丽的咏物赋
原集及《补遗》载有咏物赋十数篇,题材类别十分丰富。属于自然界的,有植物如《瓜赋》、《果赋》、《桑赋》、《吊魏文帝柳赋》,有动物如《灵龟赋》、《鳖赋》,有天象如《风赋》、《浮云赋》、《白云赋》;属于人类创造的器物的,有《漏刻赋》、《羽扇赋》,以及乐曲类的《鼓吹赋》。关于《文赋》,现在人们看重的是它在文学理论上的贡献及文学批评史上的重要地位,认为它“是我国文学理论批评史上第一篇比较完整而系统的论创作的文章”。霍松林主编的《辞赋大辞典》“辞赋名篇”一类中列有1000多篇赋作,却不见《文赋》,而是把它列入“辞赋理论”一类。而实际上《文赋》既然题名为赋,就理应属于“铺采搞文,体物写志”的赋体作品。琴棋书画这些文艺活动之类的题材,自古以来就是赋家比较乐意表现的对象,费振刚等辑校的《全汉赋》就收录不少相关题材的作品。魏晋时代文学走向独立,创作盛况空前,陆机又是“文章冠世”的作家,他在“每观才士之所作”的基础上,根据“每自属文”的创作经验,写出这篇以“文”为题的赋作,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文心雕龙·诠赋》对赋体中“小制”所匡定的题材范围是“草区禽族,庶品杂类”,这实际上就是今天所指的咏物类赋作。与之相对照,《文赋》千言有余的篇幅虽不算“小”,但内容却属于“庶品杂类”的咏物赋一类。“陆机初衷并非有意作今天所谓文学创作论,很大程度上是‘庶品杂类’的咏物赋特征把他推到这条路上,于是他便成了垂范后昆的批评家。”
陆机咏物赋的写作沿袭传统的赋颂成规,写瓜,是“邈众果而莫贤”;写桑,是“何佳树之洪丽”;写云,是“考天壤之灵变,莫稽美乎庆云”;写扇,是“未若兹羽之为丽,固体俊而用鲜”;写漏刻,则云“圣人之制器”,“探赜之妙术”;写鼓吹,则云“禀命于黄轩”,“帝王之宝器”。这一类作品虽然不见得有什么寄托,却也能够体现陆机骈赋细密缛丽的风格特点。其中最突出的是以繁笔铺陈手法,对所表现的事物进行多方形容,精细刻画。如《瓜赋》从“背芳春以初载,迎朱夏而自延。奋修系之莫迈,延秀瓞之绵绵”的栽培生长,到“发金荣于秀翘,结玉实于柔柯。蔽翠景以自育,缀修茎而星罗”的成熟结果,从繁多的“种族类数”,到“五色比象,殊形异端”的形状、色泽,从闻其味“芳郁烈其充堂”,到食其果时“温液密凝”、“离若剖冰”,描述详尽完整,笔法细致绵密。《漏刻赋》既详细描摹其制作形状:“挈金壶以南罗,藏幽水而北戢,拟洪杀于编钟,顺卑高而为级,激悬泉以远射,跨飞途而遥集,伏阴虫以承波,吞恒流其如挹”,又叙写
其精术妙用:“积水不过一钟,导流不过一筵,而用天者因其敏,分地者赖其平,微听者假其察,贞观者借其明。”《鼓吹赋》中鼓吹成乐一笔带过,而用大量篇幅描写演奏过程及乐曲效果:
及其悲唱流音,彷徨依违,合欢嚼弄,乍数
乍稀。音踯躅于唇吻,舌将舒而复回。鼓砰砰
以轻投,箫嘈嘈而微音。咏悲翁之流思,怨高台
之难临。顾穹谷以含哀,仰归云而落音。节应
气以舒卷,响随风而浮沉。马顿迹而增鸣,士嚬
蹙而沾襟。《浮云赋》则是用层出不穷的比喻,状写浮云的变化形态:
若层台高观,重楼叠阁,或如钟首之郁律,
乍似塞门之寥廓。若灵园之列树,攒宝耀之炳
粲。金柯分,玉叶散,绿翘明,岩英焕。龙逸蛟
起,熊厉虎战。鸾翔凤翥,鸿惊鹤奋。鲸鲵溯
波,鲛鳄冲遁。若柜鬯扬芒,嘉谷垂颖,朱丝乱
纪,罗桂失领。飞仙凌虚,随风游聘。有若芙蓉
群披,葬华总会,车渠绕理,玛瑙缛文。
使用繁富缛丽的语言作如此深入细腻的描摹,确实能代表西晋文学“缛旨星稠,繁文绮合”。的时代特点。其余如写龟鳖、羽扇等,也都能精细描摹、形象刻画,只有《桑赋》一篇写得空泛而俗套。这篇颂美晋武帝司马炎所植桑树的奉命之作,不仅“其形瑰族类,体艳众木”的美誉过当,并且“罗万根”、“矫千条”、“绿叶兴”、“崇条蔓”的描写也未能尽现物态特点,至于对一株桑树出以“岂民黎之能植,乃世武之所营”的称颂,更是有悖事理而显得恶俗。
在铺写详尽精细方面,《文赋》可谓达到了极致。它不仅系统完整地描述了文学创作的整个过程,而且以烛照幽微的深切体察,用铺陈、比喻等手法,把创作的复杂微妙情形加以精摹细描,曲尽幽微地表现出来。对于写作构思这种特别玄妙复杂的思维活动,他根据自己的创作体验,将其种种情形条分缕析地加以甄别。赋作前面,先按时间顺序详细描述文思的形成过程:“其始也,皆收视反听,耽思傍讯,精骛八极,心游万仞。其致也,情瞳咙而弥鲜,物昭哲而互进,倾群言之沥液,漱六艺之芳润,浮天渊以安流,濯下泉而潜浸。”文思的形成先须心境澄明,思虑集中,便于展开广阔的联想构思;随着情感与外物的相互作用,逐渐统一为鲜明的形象;于是前人作品的精华也都会浮现于脑海,以供采择驱遣。赋作后面,又按情状不同精细区分文思的通塞状态:“若夫应感之会,通塞之纪,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方天机之骏利,夫何纷而不理。思风发于胸臆,言泉流于唇齿。纷葳蕤以马及遝,唯毫素之所拟。文徽徽以溢目,音泠泠而盈耳。及其六情底滞,志往神留,兀若枯木,豁若涸流。揽营魂以探赜,顿精爽于自求。理翳翳而愈伏,思乙乙其若抽。”灵感到来时,如风发泉涌;文思滞塞时,如枯木涸流。实际上,整个文学创作都是抽象而复杂的思维活动,陆机以细密详尽的铺叙,全方位多角度地对它进行叙说描述,从而全面深入地将文学创作过程的各个方面、各种情形,真切生动地展现出来,从创作方面充分深化了人们对文学的认识。
《文心雕龙·诠赋》论述“草区禽族,庶品杂类”的赋时,这样来总结其创作特点:“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由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陆机咏物赋的确是比较充分体现了笔致细密的艺术特色。
二、幽微深曲的隐逸游仙赋
陆机写有不少隐逸游仙题材的赋,虽然篇幅都比较短小,表现的是洒脱飘逸的神仙隐士生活,但透露出来他对现实人生道路的迷茫和苦闷,情思幽微深曲。
陆机有强烈的功名心是众所公认的,生当乱世而不知进退也是他在当时以及后世招致非议的缘由,但是实际行事作为并非意味着他内心不会产生彷徨犹豫,完全没有进退的意识。《应嘉赋》序文中明言是为应答友人《嘉遁赋》而作,假如说这类题材止此一篇,那么也许可以解释为不过是赠答游戏之作,但除此之外还有《幽人赋》、《列仙赋》、《凌霄赋》等诸多篇章,这就不能不引起我们对这种现象的重视,从而寻绎把握其中所透露的情感脉络和艺术品格。即便是一定要怀抱成见把它们认定为游戏式的仿作,而模仿对象的选择须以作者自身情怀为基础的事实也不容一概否定,这是我们有理由就此探究作品运思寄意的前提条件。与乃兄同仕北地的陆云读《
高士传》而作《逸民赋》,有人写《反逸民赋》盛称官禄为美时,他又再作《逸民箴》,反复申说“穷高有必颠之吝,溢美有大恶之尤,可不慎哉!”岂不正是“栖迟乎一丘”的逸民生活于我心有戚戚焉而有此一举吗?
陆机的这类赋作创造了一系列摆脱了尘世的罗网,或逍遥于山林,或遨游于云霄的艺术形象,其中有“体逸怀遐”的“傲世公子”,“渔钓乎玄渚”的“幽人”,还有“云饮露餐”的列仙以及飘飘凌霄的自我形象。这就充分说明陆机在时代风气的熏染下,至少还意识到除了仕进人生,尚有另外一条道路可走;在现实生活的重压下,某种时刻也会产生摆脱尘世罗网的逃避心理。他在一些赋中一再将远举与尘俗对立联系在一起:“寄冲气于大象,解心累于世罗”(《应嘉赋》),“超尘冥以绝绪,岂世网之能加”(《幽人赋》),“凯情累以遂济,岂时俗之云阻”(《凌霄赋》),无不透露出其心灵深处的渴望与挣扎。《凌霄赋》以第一人称自述“飏余节以远模,风扶摇而相予”,写出一个远离人间而仙游云霄的自我形象;《应嘉赋》“葺宇中陵,筑室河曲,轨绝千途,而门瞻百族”,对照其《怀土赋》中“遵黄川以葺宇,被苍林而卜居”,也不难看出有自比的成分在里头。这再一次证明陆机以游仙栖遁为题并不纯属游戏模仿,而是有自抒情志的成分在里头,是企图借助于虚幻的想像来解决实际生活中的出处矛盾问题,排泄现实重压下的苦闷焦虑。所以,闲钓、游栖、远举的背后,是一声声“世网”、“心累”、“情累”的沉重叹息。
陆机这种有关人生出路的探索有时也通过总结历史经验而进行,如《遂志赋》历叙古代人物的成败得失后得出结论:“彼殊途而并致,此同川而偏溺。祸无景而易逢,福有时而难学。”古人的平生遭遇穷通兼而有之,人各不同,但是陆机偏偏从中体悟出祸易逢而福难学,无疑是一种悲观色彩相当浓厚的人生感悟。这很容易使他形成对人生命运的无奈感,使他积极猎取功名的心志受挫,便自然产生“任穷达以逝止,亦进仕而退耕”的想法。这种想法在《赠潘尼》诗中表述得更为明确:“及子虽殊,同升太玄。舍彼玄冕,袭此云冠。遗情市朝,永志丘园。”《招隐》一诗也宣称:“富贵苟难图,税驾从所欲。”此处的退耕丘园与前面的栖遁游仙其实同出一因,都是力图挣脱名利场的束缚,离开是非地的祸害,曲笔表达了对人生险途的畏惧。
陆机的名篇《豪士赋》是为讥刺齐王司马同而作,从序文来看,陆机对人事难量的参悟十分深透:“循心以为量者存乎我,因物以成务者系乎彼。存乎我者,隆杀止乎其域;系乎物者,丰约唯所遭遇。”“广
树恩不足以敌怨,勤兴利不足以补害。”他讽刺齐王同“身危由于势过,而不知去势以求安;祸积起于宠盛,而不知辞宠以招福”。岂止是齐王,陆机通过自己对世道的深刻认识,说明功名于人确实有太大的诱惑,“游子徇高位于生前,志士思垂名于身后”,而天道却是“尽不可益,盈难久持”,写这篇赋的目的就是“庶使百世少有寤云”。赋中明言避害远祸的良途:“讫浮云以迈志,岂咎吝之能集。挤为山以自陨,叹祸至于何及。”之所以要引退高举,就在于对世道凶险的忧愁焦虑。只不过对于陆机本人来说,虽然有如此透彻的认识,却难以落实在行动之中。由于仰慕父祖辈的功勋而立志猎取功名,使他置仕宦险恶于不顾,尽管深怀危机感,尽管内心深处不时泛起“弹云冕以辞世”的念头,可他还是执着于仕进而拒绝隐遁。于是《幽人赋》中“渔钓乎玄渚”的幽人,在《七徵》中化名为玄虚子,一样是“弃时俗而弗徇,甘渔钓于一壑”,然而在此却终被通微大夫以“縻好爵于天宇,显列业乎帝臣”的论调说服。如此看来,与其说玄虚子是“当时鄙弃实务,崇尚玄虚的名士的缩影”,倒不如说是陆机本人一度泛起的辞世隐遁闪念的化身,在经过内心的矛盾斗争之后,这种念头终于被功名心所战胜。玄虚子拜服于通微大夫的写作构思,正说明陆机功名欲求占据上风的思想情志。
三、沉重深切的抒情赋
对于陆机来说,进退出处或许不难自作选择,但他内心还一直纠缠着两股难以摆脱而又无法化解的浓重悲情,这就是怀土思亲和感时叹逝之悲。它们往往互相交融,而在具体作品中各有侧重。
其怀土思亲之作有《思亲赋》、《怀土赋》、《行思赋》、《思归赋》、《愍思赋》、《述思赋》,《补遗》另有《别赋》残句,似属代言体。作品数量之多和情感之诚挚深切,在魏晋作家中占据首位。由于南人仕北的特殊经历,陆机一直怀有“游宦”之感,再加上亡国之余,混迹京城,少不了遭受屈辱。比如北方高门出身的王济就以数斛羊酪奚落他:“卿江东何以敌此?”卢志曾当众侮辱其先人:“陆逊、陆抗是君何物?”虽然陆机仗恃口辩予以坚决回击,但是与北方贵族文士的隔膜,使他更加思念故土亲人,正如《思归赋》所说,“彼离思之在人,恒戚戚而无欢”,悲愁的乡思总是挥之不去。在《怀土赋》中,他哀悼亡故的亲人,仿佛他们还在身边:“排虚房而永念,想遗尘其如玉。眇绵邈而莫觏,徒伫立其焉属。”想念遥远的家乡,则一草一木都备感可爱:“念庭树以悟怀,忆路草而解颜。甘堇荼于饴茈,纬萧艾其如兰。”《述思赋》中思念离居的兄弟,似乎再也无力承担离别的悲伤:“嗟余情之屡伤,负大悲之无力。”“亮相见之几何,又离居而别域。观尺景以伤悲,抚寸心而凄恻。”当归途受阻时,他情绪万分悲愤:“叹随风而上逝,涕承缨而下寻”(《思归赋》);而临近故乡时,又内心复杂而沉痛:“羡品物以独感,悲绸缪而在心”(《行思赋》)。
庾信《哀江南赋序》曾说“陆机之辞赋,先陈世德”。的确,陆机写《祖德赋》、《述先赋》怀念“有大勋于江表”的父祖,完全将自己先辈神圣化,用满腔热情美化歌颂祖父陆逊、父亲陆抗:“形鲜烈于怀霜,泽温惠乎挟纩。”“其生也荣,虽万物咸被其仁;其亡也哀,虽天网犹失其纲。”这既是出于门第观念以祖先为自豪,又是对自己树立进取人生观的鞭策,但是感人程度倒逊色于怀土思亲的悲情之作。“留兹情于江介,寄瘁貌于河曲”,亲情及乡思本已悲感十足,却又往往与感时叹逝交织在一起:思归之际,“感时逝而怀悲”;悼念亲人,“伤颓年之莫纂”;悲桑梓、痛慈母,又慨叹“天步悠长,人道短矣,异途同归,无早晚矣”,乡思悲愁与生命忧叹相结合,扩大深化了悲情的内涵。《感时赋》从题目看是专咏“惨懔以萧索”的寒冬气象,赋中铺写“冽冽”的冰,“漫漫”的风,枯枝、落叶、空山、涸川,天地一派惨淡,而实际还是以望乡悲愁为感情底色:“矧余情之含瘁,恒睹物而增酸。历四时之迭感,悲此岁之已寒。抚伤怀以呜咽,望永路而泛澜。”
陆机把人生另一种忧思倾注在年命问题的思索上,其“抒情赋中感喟最深的是叹逝之作”,此类作品在其“抒情赋中几占半数,可以说‘感时叹逝凄如’(《上留田行》)是陆机创作的第一主题”。《叹逝赋》是有感于“懿亲戚属亡多存寡,昵交密友亦不半在”,进而抒写自我生命的感叹。赋中先从生命的普遍性写起,天地岁月变动不居,人世也是代代更新,既然“嗟人生之短期,孰长年之能执”,自己也必然“吾安取夫久长”了。接着在反复哀悼亡故亲友之中,穿插自我年命将尽的感慨:写到“亲弥懿其已逝,交何戚而不亡”,就有“咨余命之方殆”;写到“或冥邈而既尽,或寥廓而仅半”,就有“惧兹形之将然”;写到“亲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就有“余将老而为客”。最后则是清醒认识后的自我宽解:“寤大暮之同寐,何矜晚以怨早。……解心累于末迹,聊优游以娱老。”全篇通过哀悼亲友来抒发自我生命的感受,以亲友的凋零导引自己年命不永的深刻体认,在坎坷的人生道路中吞咽着生死存亡的悲切哀伤。《大暮赋》“知自壮而得老,体自老而得亡”,理性地认识到生命消亡是一个必然性的历程,进而从死的角度来写生的短暂。赋序中说写作目的是要“极言其哀,而终之以达”,也许此赋有所残缺,但即便加上《补遗》和《辑补》,也只见其哀而无从见其达,依然弥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悲凉气息。《感丘赋》是路途中见死人坟墓而心生感慨:“伤年命之倏忽,怨天步之不几。虽履信而思顺,曾何足以保兹。普天壤其弗免,宁吾人之所辞。愿灵根之晚坠,指岁暮而为期。”昔人言陆机“好为死者叹”,其实陆机的多首《挽歌诗》、著名的《吊魏武帝文》与《大暮赋》、《感丘赋》一样,无不是以死反观生。国破家亡的惨痛经历,背土离乡的孤独索寞,危机四伏的时代阴云,使他近似于迷恋式地纠缠在生死问题上,既惊惧于生命无可挽回地迅速消逝,又渴求以死亡之必然性的哲理思辨来自我抚慰,这就使其作品更加显得悲情满怀,沉重深厚。
为了加深表现内心的悲情,借助于外物抒情是他惯常使用的方式。“在魏晋文人的作品中,‘感时’、‘感物’两词的出现频率之高,陆机为最。”正如《怀土赋序》所言“方思之殷,何物不感”。赋中有时是以凄凉的哀景烘托悲情,如《行思赋》“商秋肃其发节,玄云霈而垂阴。凉风凄其薄体,零雨郁而下淫”;有时是以外物作比来抒情,如《叹逝赋》“悲夫,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人何世而弗新,世何人之能故?野每春其必华,草无朝而遗露。经终古而常然,率品物其如素。譬日及之在条,恒虽尽而不寤”;有时是托情于物,如《怀土赋》“愍栖乌于南枝,吊离禽于别山”,《思亲赋》“羡纤枝之在干,悼落叶之去枝”,“指南云以寄款,望归风而效诚”;有时是感物兴情,如《感丘赋》因“睹墟墓于山梁”,而“伤年命之倏忽”。外物与情思的关系是以情为基础,而又情景相生。这就是《思归
赋》所说的“悲缘情以自诱,忧触物而生端”,“伊我思之沉郁,怆感物而增深”。以情观物,感物增情,悲情与哀景交织为一体,扩大了情感容量和表现深度,使悲情的抒发更加深厚沉痛,凄丽婉曲。
四、深密工致的对偶艺术
从艺术表现上来说,陆机赋最为突出的是对偶整炼工致。本文前面已列举不少两两相对的例句,这里我们专门谈谈语言形式的整齐和对偶的工稳。先从对偶说起。陆机一向被视为标志骈体文正式形成的典型作家,现存赋作皆为骈体,骈赋到了他手里已经完全成熟。“骈赋比一般赋更要讲究艺术技巧。一般赋主要是铺排,而骈赋则还要注重铺排的技巧,因为它有对仗的限制。”陆机的骈赋,句型整炼,属对工稳。如“鸟殊类而比栖,兽异迹而同处。蛟引翳而并潜,龙攀鸿而双举。莺舞角以轩罢,鸷企翮而延伫。”(《白云赋》)前二句上写鸟、下写兽,为飞禽走兽相对,后四句分别描写鸟兽,顺序与前二句有变化,先写蛟、龙,为兽类相对;后写莺、鸷,为鸟类之对,非常规整工稳。其骈赋中的对偶显然经过刻意的安排和精心雕琢,对偶方式的使用多种多样。有同类相对,如“用天者因其敏,分地者赖其平”(《漏刻赋》);也有意思相反成对,如“乐来日之有继,伤颓年之莫纂”(《愍思赋》)。有数字对:“顾万物而遗恨,收百虑而长逝”(《大暮赋》);也有色彩对:“遵黄川以葺宇,被苍林而卜居”(《怀土赋》)。有当句对,也有隔句对:“信松茂而柏悦,嗟芝焚而蕙叹”(《叹逝赋》);“于是沉辞怫悦,若游鱼衔钩而出重渊之深;浮藻联翩,若翰鸟缨缴而坠层云之峻”(《文赋》)。典故对有事典也有语典:“袭三闾之奇服,咏南荣之清歌。濯下泉于浚涧,溯凯风于卷阿。”(《应嘉赋》)为了求得新颖变化,也往往将多种对偶方式融合在一起使用,如《遂志赋》“傅栖岩而神交,伊荷鼎以自进。萧绸缪于丰沛,故攀龙而先跃;陈顿委于楚魏,亦凌霄以自濯。伍被刑而伏剑,魏和戎而拥乐。”在这一系列人物典事的对偶当中,从意义上说,傅与伊,萧与陈,或是仕进途径有不同,或是时间有早晚,但皆飞黄腾达,为同类相对;伍与魏则一遭害一富贵,为反意相对。从句型上说,傅与伊、伍与魏是单句对,萧与陈隔句对。陆机骈赋中的对偶,最为明显的是连绵字相对,如《叹逝赋》“亲落落而日稀,友靡靡而愈索。”《思归赋》:“岁靡靡而薄暮,心悠悠而增楚。风霏霏而入室,响泠泠而愁予。”《感时赋》一篇铺写秋景,接连不断使用连绵字相对:
天悠悠其弥高,雾郁郁而四幕。夜绵邈其
难终,日畹晚而易落。敷层云之葳蕤,坠零雪之
挥霍。冰冽冽而寝兴,风漫漫而妄作。呜枯条
之泠泠,飞落叶之漠漠。山崆龙以含瘁,川蝼蛇
而抱涸。望八极以曭漭,普宇宙而寥廓。或是叠音相对,或是双声叠韵相对,状物形象,音节浏亮。
陆机骈赋中经常出现以排比句式施展对偶手段的句型,排比易于构成雄阔的气韵,对偶又显得精密工巧。如《幽人赋》“是以物外莫得窥其奥,举世不足扬其波,劲秋不能雕其叶,芳春不能发其华”。用“是以”领起四个平列的否定句,但是内部却是二句为一对,“物外”句对“举世”句,“劲秋”句对“芳春”句。这样的形式及其所产生的效果,在《文赋》中表现得尤为充分,如“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四句以“其……也……”句型平列,但是在表意上,前两句“为物”对“为体”、“多姿”对“屡迁”,后两句“会意”对“遣言”、“尚巧”对“贵妍”,看似整齐的排比句,实为严谨工巧的对偶句。又如“或因枝以振叶,或沿波而讨源。或本隐以之(末)显,或求易而得难。或虎变而兽扰,或龙见而鸟澜。或妥帖而易施,或蛆峿而不安”,连续八句排列使用“或……而……”句型,依然是两句为一对,并且在上下句相对的同时,句内自成对偶,如“因枝”与“振叶”、“沿波”与“讨源”等。相同句式的繁密排比,如排山倒海一般阔大雄厚;字字求精的工炼对偶,又显示出思致的精深巧妙,如此深阔中见精工的对偶,实在是无以复加。
在句式上,为了求得变化,也有三、五言甚至七、九言等句型,但较为常见的是四言、六言句型。从节奏上讲,“四字密而不促,六字格而非缓”,赋体起于“不歌而诵”,为了诵读起来节奏鲜明整齐,所以常用四六句型。而且四、六言为偶字句,两个偶字句成双作对,于节奏整齐之外又多一层规整庄重的韵致。汉赋中以四言为多,以平列排比为主;东汉以来至魏晋,赋用六言越来越多,以上下相对为主。与同时代作家相比,陆机赋六言占绝对多数,不少篇章几乎全用六字句写成。其典型的六言句式是×××而××,“而”可以是“之”、“以”、“于”、“其”之类的虚词,相比于四言,那就不是仅仅多出二字内容涵量要大一些的问题,而是因为中间多出一个虚词绾接,句子的独立性更强,比起汉赋四言多是罗列名物而缺乏描摹来,骈赋中使用六言更便于细腻描绘事物。
同时,陆机赋还有一个特殊现象,那就是现存赋作中没有一篇骚体赋。要说起来,魏晋骈赋的六言句式不能说与楚辞毫无瓜葛,有学者总结屈原作品有六种句式,其中的“《九歌》式”典型句式就是×××兮××,×××兮×××”。如果用“而”、“之”、“以”、“于”、“其”等替代“兮”字,那就成为骈赋典型的六言句式了。另外,陆机赋中也不乏对楚辞的借用,如《感时赋》开篇“悲夫冬之为气”,就是从楚辞《九辨》“悲哉秋之为气也”而来;《怀土赋》“留兹情于江介,寄瘁貌于河曲”,“江介”一词也来源于屈原离开故乡时所吟唱的“悲江介之遗风”。《叹逝赋》中“时飘忽其不再,老畹晚其将及”,对照楚辞“时不可兮再得”,“白日畹晚其将入”,自不难看出其来源。与陆机“太康之英”尊号相等的“建安之杰”曹植,素被视为骈赋时期的开启者,也有骚体赋数篇;与陆机并称“潘陆”的潘岳,其名作《秋兴赋》、《寡妇赋》就全用骚体写成,而陆机除了个别赋作如《大暮赋》、《愍思赋》中夹杂少量带“兮”字的骚体句外,并不见属于骚体之作。至于个中原因,大概只有陆云《与兄平原书》透露出来些许消息:“尝闻汤仲叹《九歌》,昔读《
楚辞》,意不大爱之。顷日视之,实自清绝滔?舀。……思兄常欲其作诗文,独未作此曹语。若消息小佳,愿兄可试作之。兄复不作者,恐此文独单行干载。间尝谓此曹语不好,视《九歌》,正自可叹息。”然而,陆机是否不喜爱楚辞,还是出于重视骈赋的规整庄重而放弃作骚体赋,证据不足,不好妄加推测。
以上我们从内容描写和形式运用两方面讨论了陆机骈赋艺术,从中可以看出,无论是繁密的咏物,还是幽深的游仙,不管是深切的乡愁,还是沉重的叹逝,都有一个接近统一的基色,这就是深密缛丽。由于表现对象的不同,各种题材的赋作所呈现的深密缛丽特点在程度与态势上也有所差异,有所变形,如咏物赋偏重于深入工细地刻画形貌,游仙赋偏重于深曲幽微地表达情志,抒情赋偏重于深重周密地抒写悲情。而以物兴感的抒情方式、规整庄重的句式和精深工炼的对偶、繁缛华丽的语言等,也从外部形式方面强化了这种深密缛丽的艺术风格。
刘勰《
文心雕龙》有“陆机沉密”之语,又说:“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人巧而不制繁”。而与此相关的问题一直以来在诗歌研究领域讨论得比较多,褒之者叹其深,言其才多。而贬之者责其芜,谓其情浅。撇开好恶褒贬不论,陆机的创作呈现出深密缛丽的气象,这一基本性特征是其诗歌与骈赋所共有的。
[责任编辑 刘剑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