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研究]汉英民族思维模式对其语言表达的影响(摘要)
作者:曹 勇
《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06年 第03期
多个检索词,请用空格间隔。
摘 要:作为交际工具,汉英两种语言的基本属性应该是相同的,用汉语或英语表达、描述自然有许多相似之处。然而,汉英民族分属东西两大不同的文化体系,加上各自生活的地理环境、历史条件、生产方式、社会结构等状况的差异,因而形成了各自不同的思维模式,汉民族倾向形象思维、整体思维、主体意识,而英民族偏重抽象思维、个体思维、客体意识。汉英民族思维模式上的这种差异是形成各自对应语言形态特征差异的根源。
关键词:思维模式;语言表达;对比;差异;影响
中图分类号:HO-0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5242(2006)03—0116—04
思维是人类大脑能动地反映客观现实的过程,是人类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进行比较、分析、综合的能力,是人类大脑的一种机能。语言是人类独有的、任意的、有声的符号系统,是人类重要的交际工具,是用于认识和描写世界的手段。关于思维与语言的关系,从古希腊至今,哲学家、心理学家和语言学家都从各自不同的角度进行了广泛而深入的研究,试图从语言的种种现象中了解人类的思维及其本质。哲学家试图从语言的各种逻辑操作中(如逻辑三段论)了解人类思维的过程;心理学家试图从语言的运用中间接地了解人类思维的真实过程;而语言学家则试图从语言的起源、语言结构的变化中探究人类文化的演变及其对人类思维的影响。关于语言与思维的关系有三种最具有代表性的理论,即美国语言学家沃尔夫(B.L.Whorf)的语言决定思维理论,瑞士著名心理学家皮亚杰(J.Piaget)的思维决定语言理论和前苏联的维果斯基(L.Vy—gotskg)的语言与思维各自独立理论。这些理论都有其合理的成分,它们的产生对哲学、心理学和语言学等领域都产生了深刻的影响,然而,这些理论又都有其局限性,未能对思维与语言的关系作出令人信服的科学界定。但是,根据现有的理论和研究我们可以这样认为,人类的思维是在实践的基础上发生和发展的,离开了社会和实践就无所谓思维,而语言是在一定的社会性思维能力的基础上产生的。也就是说,只有在人类的思维机制和社会性思维能力达到一定水平的时候,才具备创造语言的条件。在人类的思维进入有语言阶段后,人类经验的积累和传承主要是依靠语言来实现的,于是,语言就成为促进思维发展的主要因素。可见,思维与语言虽然是两种机制,却是相互影响、相互促进、相互制约、共同发展的。本文所探讨的仅侧重于汉英民族思维模式对各自语言的影响。
人类面对自然界的现实是相同的,大脑的生理构造也一样,因而具有共同的思维能力。任何复杂的现象,不同民族的人都有能力认识它。但是,不同民族有共同的思维能力不等于有共同的思维方式。思维能力和思维方式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思维能力指能不能认识现实,这一点不同的民族没有什么差异,即思维能力是全人类相同的。但由于各民族所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的差异,各民族的思维方式会有各自不同的特点。不同的民族思维模式必然对各自的语言产生深刻的影响。汉民族倾向形象思维、整体思维、主体意识,而英民族偏重抽象思维、个体思维、客体意识,汉英民族思维模式的显著差异是造成汉英语言表达方式差异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一,形象思维与抽象思维。汉民族传统思维是一种形象思维,这种传统思维注重观物取象,立象尽意,设象喻理,取象比类。因此,汉民族倾向于采用意想一联想一想像来代替概念一判断一推理的逻辑论证,从具象的角度来观察事物,以形象的摹写来理解和认识抽象的世界,不习惯从事物之间去观察其间的秩序和关系,从而建立抽象的概念和规则。而英民族的思维是一种抽象思维,以概念、推理和判断为基础,崇尚科学和理性,注重思维活动的严密性、明晰性和确定性,注重思维程式的数学化、形式化、公理化、符号化和语言的逻辑性。因此,英民族强调借助形式逻辑和推理去认识万事万物的本质和规律,习惯于用理性去规范世界。
汉英民族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的差别造就出不同的语言表达形式。基于形象性思维模式的汉语,在用词方面倾向于具体,常常以实的形式表达虚的概念,以具体的形象表达抽象的内容。即使是对客观事物的抽象反映也往往同形象交织在一起。如:矛盾一词原本表达的是抽象的概念,可矛与盾又是攻与防的兵器,以人人皆知的实物去描述抽象的概念可谓既形象又生动。汉语里有大量的比喻、成语及谚语以具体的形象摹景状物或明理言志,如:土崩瓦解,水乳交融,添砖加瓦,如饥似渴,危在旦夕,高山流水,眼花缭乱等。但汉语中表达抽象概念的抽象名词数量很少,一般有三类:第一类是本身为抽象名词,如:制度,情绪,现象,状态等;第二类是从动词直接转化而来的,如:研究,改善等;再一类是从形容词直接转化或在形容词后加上性、化、度、处、观等构成的,如:片面性,合理化,难度,好处,乐观等。基于抽象思维的英语在用词方面较多地使用抽象名词来表达复杂的思想和微妙的情感,常常表现出隐晦、虚泛的特点。英语中大量使用抽象名词是因为英语有丰富的词义虚化手段,这些手段主要见于用虚化词缀构词。英语前缀和后辍都可使词义虚化,其中以后缀数量最多、分布最广。例如,一ness表示性质、状态、程度:oneness,thoughtfulness;一tion表示动作、状态、结果:realization,internation—alization;一ity表示性质、状态、程度:purity,gravi—ty;一ism表示学说、信仰、状态、特征:Marxism,criticism,alcoholism;一sion表示状态、性质、结果:confusion,precision;一ence表示动作、性质、状态:emergence,existence;一ment表示行为、结果、手段、状态、程度:entertainment,astonishment;一ance表示性质、状态、程度:perseverance,attendance;一ship表示情况、状态、性质、身份:hardship,friend—ship;一hood表示身份、资格、性质、状态:likeli—hood,bachelorhood等等。
汉英民族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的差别还体现在汉英句法表达形式上。汉语形象性的思维模式强调的是含而不露,在语言上的表现就是“偏重语义关系,略于形态形式”。汉语的形式完全服从并积极参与句子表达的“意”和“神”,始终伴随着精神而流动。因此,汉语语言简约和模糊,意合是其突出特征,即在语言中可以连连出现省略,而意义相连,脉络清晰,形散而神聚。反观英语,其思维的抽象性强调的是理性分析,注重的是形式论证,反映到语言表达形式上,就出现了英语重形式、重写实、重理性的特征,其句式构架严整,表达思维缜密,行文注重逻辑理性,用词强调简洁自然,描写突出直观可
感。具体地说,英语的句法结构显示的是形合的特点,注重语言形式的衔接,即借助语言形式和词汇(如连接词)来完成词语和句子的连接。例如: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日日走过的荷塘,在这满月的光里,总该另有一番样子吧。(朱自清《荷塘月色》)
I have felt quite upset recently.Tonight,when 1 was sitting in the yard enjoying thecool,it occurred tO me that the Lotus Pond,whichl pass by everyday,must assume quiteadifferent look in such moonlit night.(朱纯深译)
在汉语中各句依照事物的内在事理依序铺展,虽无逻辑意义上的连接词,但自上而下形散而意合。在英译文中,用了形态变化、连接词语、代词等,结构严谨。从这两种语言的文字中可以看出,汉语句子之间的连接、贯通多靠语义,即使没有逻辑词或缺省某些成分也可意会句间的各种关系。而在英语中主要以形态和表示各种逻辑关系的联结词控制句间的关系,因而必然呈现出形合的外在特征。
第二,整体思维与个体思维。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的思想把人与自然看成是一个有机的整体。中国传统哲学注重物我合一,主客观统一,认为主观世界与客观世界存在于一体之中,强调思维上的整体观。这种“天人合一”的和谐统一的整体观经历史的积淀、凝炼和升华,使汉民族在思维上呈现长于整合,善于提纲挈领,以纲统领全局的综合性思维优势。这一民族的传统思维习惯不注重分门别类地对每层次给予具体的理性分析,而倾向于在主客体的统一中把握整体的稳定与平衡。而西方哲学传统注重个体思维,倾向于把物质与精神、主观与客观、主体与客体等对立起来,强调整体只有在与个体的对立中才能存在。亚里士多德认为,事物的本质在于“一般中的个体”之中,因此要把自然界的各种事物或过程分解为不同的部分,把具体、个别的问题从总体中分离出来,然后分门别类地进行理性分析。西方哲学对个体思维的崇尚导致了英民族对个性、理性或逻辑的强烈追求。
汉民族整体思维模式和英民族个体思维模式对各自语言表达的影响可以从造字构词、句子结构方面得到验证。基于汉民族思维模式强调整体性的特点,汉字在长期的发展过程中形成了以部首偏旁统领、以部首表明事物的种属或类属的独特造字方式。比如带草字头“艹”的字,多属于草本植物的名称或用来描述草本植物的生长变化和特征。例如,草本植物名称:茶、芹、荞、荷、菊、菇、葱、莲、葵、莓等;生长变化和特征描述:芬、蒂、蕾、萎、萌、苦、芯、荫、茁、茸等。
在构词方面,汉语用表示领属概念的名词加上修饰语素形成一个词族,体现了一种整体统率个体的思维方式。以树为例:杨树、柳树、桉树、榆树、李树、松树、桃树、桑树、梨树、苹果树、山茶树、石榴树、椰子树、核桃树等。
英语的造字构词反映了英民族思维模式侧重个体性的特点。英语中对事物的指称命名是从个体出发,不注重整体或依据个体之间的联系。比如上面所说的树,在汉语中是一个统称,都有一个树字,而英语并不考虑从类别出发,而是从个体着眼,各种树就成了一个个分别不同的词:poplar,willow,euca—lyptus,elm,plum,pine,peach,mulberry,pear,apple,camellia,pomegranate,coconut palm,wal—nut,这样在形式上就看不出它们之间的联系了。
在句子层面上,汉语不把主语看成必需的成分,也就是说汉语中施事主体可以蕴含在行为事件的主观表现中,而英语句子结构与英民族物我分明、注重个体的思维模式相吻合,英语句子在一般情况下必须有主语,必须主谓分明。比如汉语在说明自然现象、季节、天气、时间、距离等情况时,因人可以看见,可以听见,可以感受,施事主体就与之融为一体了,语言中就可以不出现主语,而英语就必须加上非人称代词“it”作主语。例如:
It is raining.
下雨了。
It is so hot.
真热。
It is ten o clock.10点了。
汉语诗歌中常常没有主语,没有语法关系的严格限制,超越人称和时空限制,主体与客体融为一体,诗人个人的、一时的体验转化成普遍恒久的经验。以李白的《静夜思》为例:
静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该诗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主语:谁的床前?谁在疑惑?谁在望月?谁在思乡?在这首诗中,主体已融入客观情景之中,不言自明。但在英语中,句子中主语是不可以省略的,一般译者总是要加上主语“严。以许渊冲译文为例:
A Tranquil NightAbed,I see a silver light,I wonder if its frost aground.Looking up,I find the moon bright;Bowing,in homesickness I,m drowned.
许渊冲的译文很好地传达了原诗的“形美”和“音美”,但由于其人称与时空关系已经明确,读者虽然能够吟咏、欣赏,却难于融人其间体会原诗的“意美”。
第三,主体意识与客体意识。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讲的是人与万物之间的关系是和谐统一的关系,是一个有机的整体。在这个人与物的和谐关系中人起主导作用。中国古代先哲认为,研究天人关系时既要考虑天道对人的影响,也要以人为本,重视人在其中的地位与作用。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表明了在处理人和自然的关系中必须强调主体意识,以人为出发点。而西方哲学思想主张的是理性,希腊哲人普罗达哥拉斯(Protagoras)曾说过:人为万物的尺度。就人与自然的关系来说,便是人用理性给自然打上烙印,人的理性为自然立法,其前提就是要强调人与自然的主客二分、二元对立、物我分明,这样人才能在对立面去观察、分析、认识事物。透视汉英语言表达的差异可以看出汉英民族主客体意识的影响。
汉民族心理中源远流长的主体思维方式,在其语言形式上的表现就是句子习惯以人为出发点来观察世界,从自我出发来叙述客观事物,以人或有生命的物体为中心,展开话题,因而行为动词的主语常常仅是指称人的词。而英民族强调客体意识,倾向物我分明的思维方式,在语言上的表现是句子常可以用指称物的词作主语和使用“it”作主语的“非人称句”,强调“物”的重要,让事物以客观事实的形式表现出来。例如:
An idea suddenly struck me.
译文: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The following year S3W the death“bOIhsisters.
译文:第二年姊妹俩都去世了。
The Second World War brought him rapidbattle promotion.
译文:他在二战中屡建战功,晋升很快。
It is through struggle that we learnt thistruth。
译文:我们是通过斗争才认识到这条真理的。
汉英主客体意识差异对语言表达形式的影响还体现在两种语言对被动句的使用上。汉语中被动句用得相当少,因为汉语常用主动句表示隐含的被动意味,即使用了被动句,也常常把主体(施事者)表达出来。而强调客体意识的英语在很多场合下要突出客观事实的存在,尤其是在着重阐明客观事实和客观规律的科技语体中,被动句使用得非常广泛。下面通过一段汉英文字的比较加以说明:
要使肌肉有效地发挥作用,就必须不断地向它们供应能量燃料。这由血液来完成,血液将能量燃料从肺部和消化系统输送给肌肉。血液是在心脏压力下流过血管的。这种向工作的肌肉供应燃料能的综合能力称为机体能力。
If muscles are tO function efficiently,theymust becontinually suppliedwith energyfuel.This is accomplished by the blood which car—ries the energy fuel from lungs and digestivesystem tO the muscles.The blood is forcedthrough the blood vessels by the heart.Thecombined capacity tO supply energy fuels tOthe working muscles is called organic power.
上文汉语中的四个句子全部为主动式,而在英语中全部是被动句。据此,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汉英主体意识和客体意识的差别。
对于汉英民族思维模式的特点,潘文国曾作过一个概括性的对比:“中国人似乎更长于总体把握,而西方人长于条分缕析;中国人善归纳,西方人善演绎;中国人强调群体,西方人强调个体;中国人重悟性,西方人重理性;中国人善形象思维,西方人善逻辑思维……”本文通过对汉英民族思维模式及语言表达方式的对比分析认为,汉英民族思维模式的差异影响了各自的语言表达方式。汉民族倾向形象思维、整体思维及主体意识,英民族侧重抽象思维、个体思维及客体意识,两个民族思维模式上的这种差异是形成各自对应语言形态特征差异的根源。因此,对汉英民族思维模式进行对比,了解思维模式的差异对汉英语言表达方式的影响,对于汉英语言学习、浯言教学和语言应用研究方面应该是很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