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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侠精品]莲花玉
作者:弹剑书生

《中华传奇》 2005年 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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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刹交锋
       大明朝熹宗皇帝天启五年,在安徽省凤阳县附近,一座荒草萋萋的古刹内,正盘膝端坐着一个人。这人一身紫衫,头上戴着顶铜黄色斗笠,一块黑纱贴着笠沿垂下,使人看不清此人的长相和年纪。但是从纱布下隐隐露出的小巧下颔和娇小的身段,仍然可以猜出这是一名年轻女子。
       这女子端坐在古刹的供桌之上,一柄长剑横在她的膝头。她一手握定剑身,另一只手插在腰间的绣花镖囊内,冷冰冰地说道:“整天鬼鬼祟祟的跟着姑奶奶,不嫌累么?今日不妨一并现身出来,让姑奶奶瞧瞧你们生得什么德性?”
       话音刚落,只听哗啦一声,庙顶坍塌了一大片,屋内顿时扬起灰蒙蒙的尘土。一人自庙顶破洞跃了下来,口中嘿嘿怪笑道:“小娘们,好耳力,大爷们为了你,可真是没少奔波辛苦。”
       这人落到地上,便如一座黑塔,登时将大半个庙宇都遮蔽得阴暗起来。只见他身着锦衣服饰,双手各握一支虎头钢钩,虬髯满脸,环眼圆睁,直如画里的鬼王一般。他双足甫一着地,便将双钩互击,“砰”的迸出数点火花,大大咧咧地道:“小娘们,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让爷们动手?”
       那紫衣女子动也不动,冷冷道:“东厂的‘三大蠢驴’只现其一,田飞虎,你的两位兄弟呢?莫非是被本姑娘吓破了狗胆,不敢出来了吗?”
       锦衣大汉闻言大怒,原来,他和他的二位兄弟田飞龙、田飞熊,是江湖上颇有名头的“三大金刚”,这时却被那女子唤作“三大蠢驴”,脸上立刻挂不住了,怒喝一声“找死!”双钩一摆,便向那女子招呼过来。
       紫衣女子待长钩近身,便将身子一跃,纵到了半空,右腕轻转,打出了数枚细针。与此同时,她左手拔出长剑,一招“长虹贯日”,紧随细针之后,直刺田飞虎面门。
       田飞虎大吃一惊,眼见飞针袭来,赶紧将双钩收拢,左右挥动,将周身舞得风雨不透。钢针为虎头钩激起的劲风所阻,立刻飞射开去。田飞虎破了暗器,心中得意,手上不免缓了一缓,哪料到紧随飞针之后,尚有一剑。危急间,田飞虎将头一偏,长剑便顺着他右侧头皮擦了过去,登时鲜血直流。
       田飞虎吃痛,慌忙后退。但那紫衣女子一剑得手,哪肯给他喘息的机会,趁着身在半空,去势未衰之际,又飞起一双绣足,对准田飞虎的胸口“碰碰碰”连踢三脚,这才一个“鹞子翻身”落回地面。再看田飞虎,一座铁塔般的身子已撞碎了屋内窗框,径直摔到了院内。
       紫衣女子暗暗吐了一口气,心想:“倘若他三兄弟一齐到此,再加上屈通天那老匹夫,此时倒在地上的便是我了。此地不可久留,还是走为上策。”当下将长剑入鞘,双足碾地,掠到窗框旁,正要出去。忽然寒光闪动,一柄利刃当头袭来。
       紫衣女子大吃一惊,身子稍晃,退开三步。只见来人手握九环大刀,挡在窗前,冲着她不住冷笑。紫衣女子瞧这人身形打扮与那田飞虎颇有几分相似,不禁大声斥问:“你是田飞熊?”
       那人还未答话,却听头上有人道:“他是田飞龙,爷爷我才是田飞熊。”话音刚落,只听“喀喇”一声,庙顶又破了一个洞,一条黑影自洞中坠下,落到紫衣女子身后。
       紫衣女子也不回头,反手拔出长剑,疾向后刺,正是一招“游龙摆尾”。那人将身一侧,避了开去,却不还手,只是将双臂环胸,对着紫衣女子嘿嘿冷笑道:“峨眉山本因师太的高足果然出手不凡。小丫头,你误入白莲邪教,与魏公公为敌,就不怕连累了你师傅?”
       紫衣女子见这人从容避开自己的一剑,身法极快,比之田飞虎不知高明多少倍,心中暗想:“这东厂的三大鹰犬个个身手不凡,莫非姑娘今日当真要栽在他们手里?”冷冷道:“白莲教替天行道,做得光明正大,你们替魏忠贤卖命,才是助纣为虐。屈通天在哪?姑娘我正要领教一下这位大内第一高手的旷世绝学呢!”
       田飞龙怪笑一声,跃进屋内,道:“屈副使是何等样人?抓你这小丫头,哪用得着他老人家亲自动手?有我兄弟三人已是绰绰有余。你若识相,将那白莲逆匪的名册交出来,我兄弟可到屈副使那里给你求个情,放你一条小命,如何?”
       紫衣女子听说屈通天并未到此,心下稍安,冷笑道:“做你的春秋大梦!本姑娘一身绝学尽出峨眉,还怕了你们这几个下三滥之辈?今日便要你们瞧瞧本姑娘的手段!”说着,便长剑一抖,直刺田飞龙。
       田飞龙见她说打就打,心中着恼,九环大刀当空一架,格开长剑。刀背上的九个铁环叮叮当当发出一阵暴响。紫衣女子剑锋一转,袭向田飞熊。田飞熊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抵挡。
       三人便在这古刹内斗了起来。田氏兄弟师出一门,平日又时常在一起切磋武艺,因此配合默契。田飞熊一柄软剑犹如灵蛇,飘忽不定,专攻紫衣女子的上三路。而田飞龙的九环大刀以刚猛见长,横冲蛮打,逼得紫衣女子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双方斗了三四十个回合,紫衣女子以一敌二,渐处劣势。这时,躺在院内的田飞虎已经包扎好了伤口,且恢复了一些元气,便提着虎头钢钩,冲屋内奔来。紫衣女子情知不妙,心中一急,不免生了躁意,一不留神,被田飞龙的九环大刀割了一下,左肩衣袖登时被鲜血染红。
       田飞龙哈哈大笑,叫道:“小丫头,咱可不懂怜香惜玉,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免得皮肉受苦。”
       紫衣女子冷哼一声,咬紧牙关,抬手打出十几枚飞针,借田氏兄弟躲避之机,施展轻功,穿过屋顶破洞而去。田氏兄弟又惊又怒,田飞熊大喝一声:“哪里走!”手腕一抖,三支钢镖便“嗖”地向紫衣女子飞去。
       只听紫衣女子闷哼一声,便不知去向。屋顶破处,露下了一片天光。借着微弱的光亮,田飞熊发现地上有几点黑色的东西。他俯下身子,用手指抹了一下,凑到眼前细看。看罢,他嘿嘿笑道:“这丫头中了我的蜈蚣镖,镖上有毒,定然走不多远,我们快追!”
       公子多情
       大明朝最有名的戏是凤阳的花鼓戏,凤阳城最有钱的人是城北面的李老爷。
       李老爷不仅有钱,而且很有人缘。他心地纯良,乐善好施,自到凤阳城以来,施茶舍饭,修桥补路,做过不少好事。因此,在凤阳百姓之中颇有口碑。
       知道李老爷的人,都知道李老爷有一块心病。那就是他的儿子李公子。这李公子因是李家的独苗儿,因此自小就娇生惯养,被李家人奉为掌上明珠一般。李公子生在这样的富贵之家,兼之父母溺爱,养成了许多坏毛病。
       先是李公子不读书,自小到大,李老爷请到家里的私塾先生不下几十人,可是,每次都被迫辞去教职。原因是李公子总是调皮捣蛋。先生说一,公子必说二;先生要往南,公子必往北。最后先生无奈,只好大袖一挥,说了句“冥顽不化,前途忧哉!”恨恨而去。惹得李老爷不住地给人道歉。
       后来,李老爷知道儿子文的不行,便想让他学点其它本事,便请人带他经商。可是这李公子浪荡惯了,不仅把经商用的银子花了个精光,还把教他经商的贾客们全部打跑,最后仍是一事无成。
       这下可真难坏了李老爷夫妇,整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可是,李公子却是满不在乎,整日地游手好闲,结交一大群狐朋狗友,日日寻花问柳,夜夜艳舞笙歌,银子大把大把地使,身子骨也是愈来愈单薄。李老爷心疼得不行,终于下了狠心,将李公子反锁在屋内,不许他再出门。可是,李公子竟然耍起了性子,不吃不喝,李老爷夫妇吓坏了,急忙好言抚慰,方才作罢。从此只好由着他去,再也不敢加以管束。
       就这样冬去春来,这李公子已到了婚娶之龄。但是,凤阳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李公子不学无术,是个纨绔子弟,因此无人愿把女儿嫁给他。而普通百姓人家的姑娘,李公子又嫌她们是庸脂俗粉,不屑一顾。
       这一天是个好日子,一大清早,李老爷和夫人就进城去了。李公子在府内闲来无事,就召来几个小丫环踢毽子。玩了一上午,李老爷还没见回来。李公子无聊,告诉丫头春香,说自己要到城里找朋友吃酒,拾掇拾掇便出了门。
       
       李府在凤阳城郊,李公子进城,要走好长一段路。平日都是府中的家丁抬着一顶小轿送他去,可是今日李老爷夫妇把轿子用了,李公子只好徒步进城。
       李公子刚刚出了府门,还未行出几步,忽见路上横着一个人。李公子吓了一跳,心想莫不是出了人命?他走上前去,凝目细看,只见这人一身紫衣,俯卧在地上,左腿上插着柄蜈蚣形状的钢镖,一股股黑血不停地从伤口溢出。李公子心中大骇,吓得腿肚子打颤,只想一走了之。但他毕竟本性良善,不忍将伤者弃之不顾,便哆哆嗦嗦地去搬紫衣人的身子,只觉入手极是柔软,这才察觉此人竟是一名女子。
       这女子脸上蒙着一层黑纱,李公子搬动她的身子,纱布随即掀开,露出了一张吹弹可破的面颊,这张脸滑润如玉,极是姣美,只是一双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喉中发出阵阵呻吟之声。
       李公子恻隐之心大动,当即将她抱起,大步向府中奔去。丫头春香见李公子去而复返,手里还抱着一个血人,吓得惊叫一声。李公子急忙唤过春香,帮他将这女子抱到自己的卧室,然后简略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春香查看了一下紫衣女子的伤势,说道:“少爷,这女子想必是被人追杀,遭了人家的暗算,你瞧这血都是黑的。”李公子急道:“这可怎么办?你快去城里,将‘华佗药铺’的王掌柜请来,给这姑娘疗伤祛毒。”春香道:“少爷,这姑娘如今气若游丝,咱们府上离城内路途又远,这一来一回,没等到王掌柜来到这儿,这姑娘怕就挺不住啦。”
       李公子听春香如此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哀求似地看着春香道:“春香,你告诉我,还有没有什么其它的法子?”春香不解地瞧着李公子,说道:“少爷,这姑娘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对她这么关心?莫不是……”李公子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我们李家一向积德行善,怎能见死不救?你不要胡说。”春香沉吟了一下,说:“我倒是听老辈人说过一个解毒的法儿,不知管不管用?”李公子大喜,追问道:“什么法儿?你说。”春香说:“在我们老家,大凡有人被毒蛇咬了,倘若一时半刻找不到郎中,就用嘴对着伤口轻轻吮吸,然后再将毒血吐出来,这样边吸边吐,待到毒血吸尽,那人便没有性命之忧了。只是这法儿也相当危险,倘那毒是剧毒,若是用嘴去吸,恐怕连吸血的人也会中毒。因此,除非是极为亲近之人,不然没人肯去冒这个险。少爷,我只是胡乱说说,你可别……”
       既然有计可施,李公子已然心中有数,他轻舒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了,春香,你现在进城去请王掌柜,我去唤秋月来照看这姑娘,少爷我还得去喝花酒,没工夫在这里闲耗。”说着佯装打了个哈欠。
       春香望着李公子,犹犹豫豫地道:“少爷,这样也好,你让秋月把这姑娘的伤口处理一下,我这就去请王掌柜。”李公子摆摆手,道:“快去快回,不然这姑娘就没命了。”
       李公子支走了春香,回头去瞧那紫衣女子,越发觉得她清秀可人,心想,决不能让这可人儿就此命丧黄泉。他扶起姑娘的左腿,轻声说道:“姑娘,我为救你性命,也顾不得许多了,如有得罪,还请见谅。”伸手轻轻将她大腿伤处周围的布条撕开,一手握住钢镖,狠了狠心,使劲拔出,只听“哧”的一声,一股黑血自伤口处喷出,洒了李公子满脸,紫衣女子痛得大叫一声。李公子想也不想,凑近伤口就吸起血来,只觉那血辛辣腥臭,忍不住一口吐到地上。耳中听得那女子怒道:“你……你要干什么?”抬起手掌,似乎要打,身子却软绵绵地不听使唤,晕了过去。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伤口处流出的血渐转为鲜红。李公子取来绸布,将她的伤口仔细包扎好了,这才站起身子。只感觉自己舌苔麻木,脑袋晕沉沉的,正要喊人,忽然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公子从昏迷中清醒过来,见自己睡在一张软绵绵的卧榻上,榻旁围着李老爷、李夫人以及许多丫环婆子。李夫人正在轻轻啜泣,看见李公子睁开双眼,急忙问道:“书成,你觉得怎么样?”
       李公子全身疲乏,动一动都感觉困难,勉强问道:“那姑娘救过来了吗?”春香在旁边接口道:“少爷,你为了那姑娘,自己都差点没命,倒还惦记着她。”
       李夫人和颜悦色地对李公子道:“你莫要为那姑娘担心,适才城里的王掌柜来过,给那姑娘开了几副药,现在已经没事了。”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说道:“傻孩子,你为了救人,甘冒那么大的风险,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李老爷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成儿已经脱离了危险,我看,大家都散了吧。”顿了一下,又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对外面张扬,若是有谁说了出去。我决不轻饶他,听见了没有?”
       众丫环婆子齐声答道:“是。”
       李老爷给李夫人使了个眼色,道:“我们也出去吧。”李夫人会意,爱怜地看了李公子一眼,随着李老爷走出了房门。
       李公子目送爹娘走了出去,隐隐约约听见李老爷的声音:“那姑娘可能是朝廷要犯……”往下便听不真切了。当下也未在意,迷迷糊糊总是想着那姑娘。他常在脂粉堆里打滚,漂亮姑娘见过不少,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中意的。但是,自从见了那姑娘之后,却情愫暗生,再也放不开。
       李公子在厢房的榻上一直躺了半个月。李夫人日日亲自下厨,为李公子煮饭熬药,又一口一口地喂他。李公子则想尽办法,从母亲口中打探那姑娘的消息。在得知那姑娘已经痊愈后,方才安心。
       这日午时,李公子正躺在榻上,忽听环佩叮当,有人走进了厢房。李公子以为又是李夫人,便把被子蒙在头上,大声嚷嚷:“我不吃药了,我不吃药了,我已经好了。”
       脚步声径直响到床前,一个娇嫩的声音道:“这么大了,还耍小孩子脾气!”李公子大奇,这声音既不是母亲,也不是春香,忍不住掀开被子,只见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床前,笑靥如花,正是那个让他日思夜想的紫衣女子。这时她一身青罗衣饰,头上挽了两个小髻,益发显得清秀可爱,楚楚动人。
       李公子心中怦地一动,结结巴巴地问道:“怎……怎么是你?”少女微微一笑,说道:“公子,我叫小玉,从今往后,就由我来服侍公子吃药。”李公子忙道:“这怎么可以?”小玉脸色一变,问道:“公子不喜欢让小玉服侍吗?”李公子连连摆手,“不不不,我……我喜欢,只是……只是……”小玉转忧为喜,说道:“公子不必奇怪,小玉承蒙府上眷顾,又被公子舍命相救,此恩此德实在无以为报,因此,自愿留在府上,为奴为婢,以报公子的救命之恩。”说着,放下装药的竹篮,走上前去,轻轻将李公子的肩头扳起,使他斜靠在榻沿上。李公子只感觉他握住自己肩头的小手柔弱无骨,鼻中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体香,一时心醉神迷,不能自已。
       小玉在杯中倒好了药汁,汁水尚热,便拿小勺轻轻搅动,放在唇边轻轻吹开热气,然后送到公子嘴边。李公子只顾瞧着小玉,竟然感觉不到药汁之苦,不知不觉地都喝了下去。
       小玉喂好了药,抽出香帕擦了擦公子嘴角的药汁,收拾收拾东西,转身要走。李公子想说句话,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问了一句:“姑娘的伤势大好了吗?”小玉眨了眨眼睛,笑道:“有劳公子记挂,伤势已无大碍,倒是公子为救小玉之命,不顾自己的安危,令小玉万分感激。小玉只愿公子安心养病,贵体早日康复。”说着,一笑而去。
       到了晚间,小玉又来伺侯李公子饭食。自此以后,小玉每日前来,除了喂饭喂药,还陪他说话解闷。几日之后,李公子便能下地走路了。李老爷和李夫人欢喜得不得了。
       莲花宝玉
       李公子痊愈后,每日都去寻小玉玩耍。小玉竟然也不避嫌,有空就和公子说笑,不几日便混得极熟了。李公子自幼放荡不羁,和小玉调笑之际,不免难移本性,有些轻薄之举。而小玉也只是一笑置之,悄悄避开,不羞不恼,公子愈加怜爱。
       
       李公子曾向小玉打探她的身世,小玉自云本是农家女子,母亲早亡。父亲是一位寻常武师,小玉自幼便随父习武,练了一身好拳脚。她父亲性情刚烈,嫉恶如仇。几个月前,本地的县令为了巴结当朝权阉魏忠贤,大肆搜括民脂民膏,为其立生祠。小玉之父因看不惯官差鱼肉百姓的行径,出头为乡亲们说话,得罪了官府。县令便派人捉拿小玉父女。小玉之父为了掩护女儿脱身,与官兵大打出手,不幸身中流矢而亡。小玉孤身一人到凤阳来寻找父亲生前的一位好友。不料,她刚刚来到凤阳地界,便被锦衣卫盯上了。打斗中,身受重伤,逃跑途中毒性发作,晕厥道旁。多亏李公子经过,方逃过一劫。
       小玉将这番原委告诉了李老爷夫妇。李家人天性善良,李老爷便将小玉安顿在府中,还答应帮她寻找她父亲的那位故交。小玉感激涕零,执意要做李家的下人。一来可以报答李家对自己的再生之德;二来也有个地方暂时栖身。李老爷拗不过她,便由着她去,答应工钱照付,只要她安心在此。
       李公子听了小玉的叙述,心中大为感慨,竟未发觉其实小玉的话中纰漏百出。他此时一门心思系在小玉身上,平素放荡不羁的性格也大为收敛,从此闭门不出,时刻粘在小玉身边。
       李老爷夫妇自然知道儿子的心思,只是小玉来历可疑,且未必会在此地久留,因此,对儿子的这番痴情,又不免担起心来。
       转眼间,一个多月悄悄过去。李公子与小玉朝夕相对,情意渐深。只是有时总见小玉一个人呆呆出神,愁容不展。问其原因,只是不答,公子猜测她可能是因为至今尚未寻到那位父亲的至交而难过,自己心中竟也隐隐生痛,害怕小玉真有一天会离开。
       这日,李公子与小玉正在房中嬉戏,小玉偶一转身,一物忽从裙中坠下。公子手快,俯地拾起,竟是一块宝玉,玉色极好,上面雕刻着一只莲花,形态生动,精致非常。小玉花容失色,伸手便夺,“还我。”李公子一笑,藏在身后,说道:“这是你的传家宝吗?”小玉脸上一红,原来,大凡姑娘身上藏有珍罕之物,都是为了日后赠与情郎作定情信物用的。李公子以为小玉藏着这个东西,自然也是为了这个缘由,当下耍赖道:“这物我希罕,你便送给我如何?”小玉心下焦急,哀求道:“好少爷,此物于我,犹如生命一样重要,你快把它还给我。”李公子见小玉如此着急,分明不将自己放在心上,委屈道:“小玉,其实我并非真心想要这东西,我只是喜欢你,我对你的心,你还不知道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是有些事却不是她所能做得了主的。
       小玉忽然灵机一动,说道:“少爷,你若喜欢那块玉。我给你便是,只是你须做到一件事。”李公子喜道:“什么事?”小玉指着房中的圆桌道:“你我绕此桌奔走,倘若你抓得住我,我就把这玉送给你,怎样?”李公子道:“我若抓住了你,你不仅要将玉送给我,还要做我的娘子,陪我一生一世。”小玉满脸红晕,啐道:“胡说。”抢过公子手中的玉,绕桌走了起来。公子舍命去追,两人便耍闹起来。
       起初,李公子以为小玉只是一介女子,闹一会儿,自己便会轻轻巧巧将她捉住,不料,他追得大汗淋漓,小玉却依然迅捷如飞。公子追了半日,竟连小玉的衣角也没碰到,不禁有些气馁。后来索性假装疲累,只待小玉稍一松懈,抓她一个措手不及。岂料小玉根本不上他的当。有一次,他明明碰到了小玉身子,可不知小玉怎么一错脚步,使他又扑了个空。
       李公子心下烦恼,为了抓住小玉,从此每日绕树练习。小玉见他痴情至此,心中感动,不免动情。
       这日,公子又在树下绕圈,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叹息,回头一看,是自己的母亲。李夫人说道:“傻孩子,以你这样的练法,一百年也达不成心愿。”李公子一惊,停下脚步,呆呆地望着母亲,道:“娘,你说什么?”李夫人摇了摇头,叹道:“冤孽,真是冤孽,孩子,你过来,娘教你一个法儿,保证让你捉住小玉。”李公子脸上微微一红,道:“娘,你怎么知道我和小玉的事儿?”李夫人道:“你每日和小玉粘在一起,府内上下哪个不知?你的心思娘比谁都清楚,娘只是不忍心你这样折磨自己,因此才来指点你一下。”李公子喜道:“娘,你有什么法子?”李夫人道:“要娘教你也行,只是你不许将此事告诉小玉,倘若她问起,你只说不知道。”李公子应道:“使得使得。”李夫人点头微笑,从树下拾起一根小枝,在地上边画边道:“你每次抓不住她,是因为小玉会一种步法,这步法和奇门八卦有异曲同工之妙,娘说了你也不懂。娘只告诉你,下次你再抓她时,只要你手碰到了她衣衫,她躲不过,必然使用这步法,你只须按我说的这样走,她必然被你抓个正着。”李公子望着李夫人画的图,皱眉道:“这样能行吗?”李夫人微微一笑,“行不行你一试便知。”临走时叮嘱道:“切记,不要告诉她这是娘教你的。”
       李公子低头细看李夫人画的图,越看越是难解,心想:我只将脚步方位记住便是。正在强记,忽听环佩叮咚,李公子知是小玉来了,急忙伸脚将地上的图画碾去。只见小玉捧着一个饭篮,走进了天井,见到李公子,笑着问道:“少爷,你在干什么?”
       李公子咳了二声,装做没事人儿似的,说道:“小玉,今日你一定要嫁给我做娘子。”小玉笑道:“你莫不是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李公子道:“自然没忘,只是今日我非捉住你不可。你将饭篮放下,瞧我捉不捉得到你。”作势扑了上去。小玉将篮子搁在地上,转身逃走,笑道:“少爷,何必急在一时,吃了饭再抓好了。”李公子哪听她的?拔脚便追。小玉嘻嘻一笑躲开了,两人便在树下转起了圈圈。
       公子心中焦急,瞅准一个空子,猛然一扑,手指碰到了小玉的衣角,小玉一惊,急忙错步。若在以往,她必然已将公子甩了开去。可是这时不知怎的,脚步错过之后,非但没有避开公子,反而扑进了公子怀里。小玉“呀”的一声,两人一起跌在了地上。
       李公子抱着小玉柔软的身子,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蜜涌上心头。小玉竟也没有挣扎离去。只是喃喃地问他:“这步法是谁教你的?”李公子装糊涂,说道:“什么步法?我不知道啊。”小玉叹了口气,说:“难不成竟是天意,让你胡打蛮缠地捉住了我。”李公子乘机道:“你说过的,我若捉住了你,你便将那块莲花玉送我,并且要陪我一生一世。”小玉站了起来,理了理鬓角的乱发,说道:“公子,小玉是个不祥之人。以公子的品貌人才,当娶一位大家闺秀才是。”李公子道:“我这一辈子,非你不娶。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什么都由着你。”小玉双眼一亮,道:“当真?”公子坚定地点了点头。小玉叹道:“少爷,有些事,小玉无法坦言以告,怕给李家一门带来灾难。小玉乃公子所救,自然要报公子大德。小玉有三件事,若公子应了,小玉便与公子完婚。”李公子喜道:“何事?莫说是三件,就是三十件,只要能够办到,我都答应。”小玉道:“第一,公子不许追问小玉的来历,小玉的所做所为,无论怪异与否,公子都不许管束。”李公子道:“使得。”小玉又道:“第二,小玉与公子完婚之后,每日只深居内院,不见任何外人。第三,小玉与公子只叙儿女情长,不计姻缘长短。倘若小玉他日离去,公子不许横加阻拦。”李公子只愿小玉应了他的婚事,又怎会去细想日后之事,当下说道:“应了应了,我都应了。”小玉道:“公子可听明白了我说的三件事?”李公子道:“自然是明白的。我只会疼爱小玉,不会追问小玉身世。小玉愿意深居内院做贤妻,乃是妇德。我以后只会加倍对小玉好,小玉又怎么会离我而去。这三件事容易之极,我都应了。”伸手便将小玉揽入怀中。小玉幽幽地叹了口气,喃喃道:“但愿如此。”说着,一行清泪悄然顺着脸颊滑下。
       小玉允婚之后,李公子便将此事禀明了父母。李老爷夫妇叹了口气,还是成全了这对小儿女。由于考虑到小玉的特殊身份,对外只宣称李公子讨了本府的丫环做妾。
       
       婚后,李公子夫妇极是恩爱。小玉不仅温柔可人,而且知书达理,又十分精于女红,每日闭门在家,穿针引线。李公子也不再放荡任性,日日陪伴娇妻,日子倒也过得颇为惬意。
       一日,公子半夜醒来,见小玉悄悄掩面啜泣。李公子心疼,问道,是不是嫁给了自己感到委屈?小玉只说不是,要李公子不必胡乱猜测,然后将头深埋在李公子怀中,令公子十分不解。
       次日夜里,公子梦中伸手去抱小玉,却揽了个空。公子大惊,连唤小玉数声,不见回音。忽听院中似有兵器碰撞之声,李公子披衣下床,推开窗子,只见小玉一身白衣,正在月下舞剑。人如月,剑如花,直如天仙下凡,把个李公子看得呆了。
       正当李公子目眩神驰之际,忽然,一条黑影凌空跃下,手中一剑疾刺小玉。李公子猛吃一惊,正要呼唤小玉当心,却见小玉不慌不忙,接下那人刺来的一剑。同时身子后挪,长剑直指黑衣人眉心,口中娇叱道:“阁下是何方神圣?背后偷袭,好不害臊。”
       那人也不答话,长剑一抖,犹如狂风暴雨,一口气攻出二十几剑。小玉将一柄剑舞得大开大阖,风雨不透。李公子恨自己不能帮助小玉退敌,又恐小玉有甚闪失,便抄起一把椅子,从屋里冲了出来。
       小玉与那黑衣人斗得正紧,忽见李公子破门而出,怕他受到伤害,当即大声叫道:“回去!”不料就在这分神之际,剑法中露出了破绽,那黑衣人剑锋一转,挑开了小玉手中的长剑,欺身上前,右手手掌直向小玉的天灵盖拍来。小玉躲无可躲,只能闭目待死。哪知黑衣人只是将手掌在她天灵盖上一晃,便抽身退开,沉着嗓子道:“果然是本因老尼的弟子。”说完,跃上屋脊,转眼消失在黑暗之中。
       小玉在鬼门关转了一圈,身上衣服俱被冷汗湿透。李公子冲到近前,关切地问道:“玉儿,你没事吧?”小玉勉强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双眉紧蹙。
       二人回至房中,小玉问道:“相公,这附近可有强人出没?”李公子摇头道:“强人倒是没听说过,不过此去百里之外,倒有过一窝匪徒,但是很早便被官军剿灭了。”小玉略加宽心,心想:“我隐藏在深宅大户,朝廷鹰犬即便是手眼通天,一时也难找到这里。只是这人也颇为蹊跷,不为取我性命,又是为何呢?”
       此后几日,小玉夜夜提防,只是此后府中一直平安无事,小玉也渐渐把心放下。
       转眼间,已是凤阳一年一度的花鼓节。一大清早,李公子便到城里去赶集。自从他和小玉成婚之后,一直谢绝访客,日日与小玉厮守在一起。这次是在小玉的怂恿下,才进城去散心。临出门前,他让小玉同去,小玉只是不肯,李公子无奈,只好独自进城去看花鼓戏了。
       花鼓节是凤阳城的大节日,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李公子正在人堆里漫无目地地踱着步,忽然,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只听一人在耳边笑道:“好你个李书成,几个月都不见你的影儿,上你家拜访,你也闭门不见,是不是娶了新娘子,就忘了老朋友了?”
       李公子转头去看,只见旁边站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少爷,此人是他昔日的朋友胡三儿。这胡三儿是凤阳县县太爷的小舅子,平日里欺男霸女,恶名昭著。仗着县太爷的势力,在城北开了一家赌坊。李公子未遇小玉之前,没事就去赌钱,因此和胡三儿混得极熟。
       胡三儿见着李公子,寒暄数句,便极力邀他去赌坊捧场。李公子原本不想去,只是碍着朋友情面,不好推拒。再说,这胡三儿也算是凤阳有头有脸的人物,跺一跺脚,凤阳城都得晃三晃,得罪了他,于李家也颇为不利,无可奈何,只好随他去赌坊走一趟。
       李公子对赌钱没兴趣,又加上心不在焉,竟然屡赌屡输,不一会儿,就把身上带的银子输完了。他无钱下注,起身要走,胡三等人都嘲笑起他来了,这个说:“李公子金屋藏娇,自从娶了一位侍妾之后,就失去了男人本性,连钱都让人管起来了。”那个说:“李公子不让夫人出门见人,定是他夫人相貌不佳,无脸见人。”众人都大笑起来。
       他们说别的倒也罢了,但是说小玉相貌不好,李公子就不服气了。于是,便和对方争执起来。双方正闹得不可开交,只听胡三儿叫道:“李公子,你说你夫人相貌好,我们就权且相信了。可是凭你李公子的家势、人才,怎么会娶一个穷凄凄的丫头呢?”
       李公子和他们吵开了性儿,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儿,也顾不得许多了,叫道:“谁说她是穷凄凄的丫头了?你们瞧,这就是她给我的定情信物,你们见过这样的宝贝吗?”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块莲花玉,在众人眼前晃了晃。胡三儿等人都生于富贵之家,自然识货,只见那玉色泽盈润,尤其上面雕刻的那朵莲花,如真的一般,顿时目瞪口呆。当下便有人让李公子把这块玉押下做赌注,李公子哪里肯依?收了玉就走。众人都来拉扯,李公子执意不肯,推开众人走了。
       李公子出了赌坊,便开始后悔了。小玉曾经告诫他,千万不要将玉带出门去,尤其不要在人前显摆,否则会有祸事降临。这次李公子一时冲动,违背了小玉的嘱咐,心知此事欠妥,便急急往家赶去。
       小玉正在家里绣花,见李公子一脸沮丧,不禁抿嘴笑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李公子面红耳赤,支支吾吾地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小玉大惊失色,颤声道:“你……你把莲花玉拿出来,在人前显摆了?”李公子羞愧地点了点头。小玉手中的线掉在了地上,她喃喃道:“相公,我们的缘份怕是尽了。”
       山雨欲来
       原来小玉并非普通女子,她父亲乃是白莲教的教主白天义。二十年前,白天义为了反抗朝廷的残暴统治,领导白莲教徒在中原举行声势浩大的起义。义军转战大江南北,最终被官军血腥镇压。白天义与几十位教中的核心人物突破官军的重重包围,逃了出来。当时朝廷追捕正紧,教中兄弟们决定分头隐蔽,等到风声过后,再举义旗。于是,大家将退隐地点书录成册,交由白天义的师兄郭天定保管。白、郭二人商定,日后以莲花玉为信物,持玉之人可将名册拿走。郭天定回到老家凤阳,教中弟兄也从此散落天涯,只留下白天义继续活动。不料白天义的活动太过频繁,被官军发觉,一场血战,身受重伤,多亏峨眉山本因师太途经此地,将他救出。白天义临终前,将白莲教名册的事告诉了本因师太,并将年仅一岁的女儿托付给了她。
       本因师太遵照白天义的嘱咐,将小玉带回峨眉山,悉心教导。直到其长大成人后,才将往事和盘托出,并将莲花玉交给了她。为重建白莲教,小玉只身前往凤阳寻找郭天定。不料教中出现叛徒,有人将此事上告朝廷,朝廷立刻派遣锦衣卫前来追杀,并且四处寻找那本名册,意图把白莲教的耆宿一网打尽。锦衣卫为了顺藤摸瓜,一路跟踪小玉。到了凤阳城郊,小玉终于忍耐不住,与锦衣卫大打出手,逃亡途中身中毒镖。多亏李公子经过,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
       锦衣卫在凤阳城已布下天罗地网,却按兵不动,只等小玉自己现身。小玉将计就计,索性留在了李府内,一来可以请求李老爷代为查访,以策万全;二来可以照顾李公子,以报救命之恩。
       岂料李公子对自己情根深种,小玉不忍伤了公子的心,便以绕桌追逐为条件,想令李公子死心。又怎料李公子误打误撞,竟然真的捉住了她。小玉感念李公子对自己的深情,便答应与他完婚。但她怕给李府带来麻烦,因此一直坚持不见外人。可是李公子一时争强好胜,将莲花玉示人,暴露了小玉的行踪,李家可能因此遭灭门之灾,事已至此,小玉已无法再隐瞒自己的身世,便拉着李公子,面见李老爷夫妇,将事情告知了二位老人。
       李老爷夫妇听完,相对摇头叹息。李公子跪在地上,泪水横流,后悔不迭。
       小玉道:“爹、娘,小玉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是官府残暴不仁,二老也要早做打算。”
       李老爷叹道:“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即然你以实相告,我也不必瞒你。其实,我就是你要寻找的郭天定。”
       
       小玉大吃一惊,急道:“你就是我父亲的师兄,郭伯伯?”
       李公子也瞪大眼睛,叫道:“爹,怎么会这样?”
       李老爷道:“不错,我就是郭天定。二十年前,白莲教在中原起义失败,我便改名换姓,回到了凤阳老家隐居。”
       小玉道:“既然是郭伯伯,为什么不和我相认?”
       李老爷叹了口气,道:“我们夫妇已经垂垂老矣,早就没有了当日推翻无道朝廷、重建太平世界的雄心壮志了。”李老爷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声,说道:“早在我儿书成救你回府之时,我便知你来历不凡。一直暗暗留心。后来你告诉我,你要寻找一位叫郭天定的人,我更猜测你是白莲教派来寻找名册之人,只是我夫妇在此困居二十年,对教中之事知之甚少,因而一直不敢确定你的身份。于是,我和拙荆商议,将你留在府中慢慢察看。直到有一天,你与书成在房中玩闹,正巧拙荆经过,发现你踏的是凌波步,我们才知道,你与峨眉山本因师太有关系……”
       李夫人接口道:“本因师太当年与白莲教的关系密切,而且,我见你与书成在房中争夺的那块玉,正是白莲教的信物莲花玉,我才确信,你是来取名册的人。只是没想到你竟然是白教主的女儿。”
       小玉道:“你们既然已经证实了我的身份,为什么还是不认我呢?”
       李老爷道:“我当时的确想把名册交给你。可是,唉,真是冤孽。”李老爷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夫早已厌倦了江湖上打打杀杀的生活,因而一直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做个江湖人。谁知天不遂人愿,他偏偏救你回府,又对你情根深种。这孩子生性执拗,我夫妇只得依顺着他,可是这样一来,他就得随你再入江湖。想他一个不会半点武功的人,在血腥的江湖中如何自保?故而我夫妇犹豫再三,始终没有和你相认……”
       李公子听到这里,忍不住叫了声“爹、娘”,已是泣不成声。小玉低头搓弄衣角,也是默默不语。忽然抬头道:“那天夜里的黑衣人就是……”
       李夫人点点头,“不错,那黑衣人正是我。当时老爷决定将名册交给你,我不同意。随后我发现你月下习剑,因此决定再试你一试……”
       李老爷打断了夫人的话,道:“罢了,罢了,多说无益,即然话已挑明,也由不得我们了。”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本书,递给小玉道:“这就是记载白莲教旧人隐居处的名册,我现在就把它交给你,你就拿着它,去寻找当日追随你父亲的那批老兄弟吧!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就不随你们去了。”
       忽然,门外传来几声怪笑,一个嘶哑的声音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老儿,你这漏网之鱼今日休想再溜走!”
       只见一人大步自门外走了进来,右手提着一柄九环大刀,正是锦衣卫“三大金刚”之一的田飞龙。
       小玉急忙横掌护在李公子身前。只听李公子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谁?”田飞龙奸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大爷是谁,说出来怕吓死你。”小玉冷笑一声,“姓田的,你少胡吹大气。姑娘当日心急赶路,才被你三兄弟暗算。今日新帐旧帐一起算,不妨一并出来受死。”回首悄声对李公子道:“相公,小玉在这里抵挡一阵,你快和爹娘离开这里。”
       李公子尚未答话,只听“喀喇”、“喀喇”两声,窗框和屋顶同时被穿破,两个大汉跃进了屋内,冲着小玉等人不住地冷笑,来人正是田飞熊和田飞虎。
       李老爷和李夫人端坐在椅子上,面不改色。李老爷捋了捋颔下胡须,冷冷道:“梁上的朋友,为何不一起现身?”
       果然听得有人哼哼笑了几声,一个影子凌空跃下,稳稳地站在田氏三兄弟身前。这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郭老弟,十多年不见,你耳目依然如此灵便,佩服佩服。”
       李老爷冷笑道:“托屈兄的福,昔日天沙渡一战,没被你一掌击死。”
       小玉听到两人对话,这才知道眼前这人,便是有“大内第一高手”之称的锦衣卫副指挥使屈通天。早年在峨眉山练功的时候,师傅本因师太就曾告诫她,放眼整个朝廷,能真正称得上高手的,便只有屈通天一人。如遇此人,切不可恋战。可是如今,身边有无力自保的相公和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自己如何能为求自保狠心离去?当下,横下一条心,便是血溅五步,也要保护相公一家的安全。
       屈通天一身长袍,瘦骨嶙峋,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似的,一双眼睛却放着精亮的光,他说道:“郭老兄,往事已矣,如今你我都是半盏残灯,如果还讲打打杀杀,似乎了无益处。不如咱们做桩交易,你将那隐匿的白莲逆匪名册交给我,我便网开一面,放过你一家老小性命,如何?”
       李老爷一脸漠然,淡淡接口道:“简直是白日做梦。郭某虽然已近老朽之身,却并不糊涂。你只管划下道来,让郭某瞧瞧,这么多年来,你的武功可有什么长进!”
       小玉也道:“姓屈的,那本名册在我手中,你有什么手段只管冲我来,姑娘一一接着就是。”
       屈通天脸色一变,哼道:“臭丫头,老夫怜你年轻识浅,因此追踪你一路,并未对你痛下杀手。想不到你这丫头诡计多端,害得老夫在城内搜寻了数月,白白虚耗了许多时光。今日又在这里大言不惭,哼哼,老夫若不杀你,实在难消心头之恨。”说完,大袖一挥,露出犹如鹰爪般的五指,向小玉抓来。
       小玉早有准备,左手推开李公子,右掌横出,直击屈通天面门,用的竟然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忽听李老爷的声音道:“小玉,书成今后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快带他离开此地,去做你想做的事。这里就交给我和你婆婆两个人了,我们与这姓屈的有笔旧帐要算算。”话音一落,李老爷凌空跃起,直向屈通天扑来。
       屈通天不敢怠慢,旋身错步,避开小玉。双掌一分,以“奔雷手”迎击李老爷。
       田氏三兄弟见屈通天与李老爷动起手来,当下也手执兵刃,来围攻小玉。李夫人上前护住小玉,“三个杂毛,也敢出来受死!”伸手将小玉和李公子拉到身后,说道:“书成,娘怕是不能再照顾你了,你快随小玉逃出这里。日后行走江湖不比家里,凡事多加小心!”推开二人,飞身跃到田氏三兄弟身前,斗了起来。
       李公子哭道:“爹娘,我不走。我要和你们守在一起。”
       李夫人叫道:“小玉,你要以天下苍生为念,重建白莲教,推翻无道朝廷。切不可意气用事,我们当日为了一已之私,没有及时与你相认,以致招来杀身之祸。你不可重蹈覆辙,快走快走。”
       小玉热泪盈眶,咬一咬牙,抓住李公子的手腕,跃出窗外。李公子拼命挣扎,小玉无奈,伸指点了他的穴道,双手将他横抱在怀中。奔到后院,寻到一匹健马,二人策马而去。
       尾声
       马儿如离弦之箭,踏尘远去。马上的小玉衣袂翻飞,泪水纵横。她低头去瞧怀中的李公子,只见他正静静地望着自己,脸上说不清是痛楚还是怨恨。小玉咬紧嘴唇,心中默道:“相公,我虽然害得你家破人亡,却也是身不由己。小玉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可是一来名册上记载了许多白莲教先辈的藏身之处,倘若落入朝廷之手,后果不堪设想。二来小玉此身已一分为二,腹中已有了你郭家的骨血。小玉一死不足惜,怕只怕你郭家从此断了香火。小玉权衡轻重,这才带你出逃。”
       夜色渐深,小玉策马停在一座土丘之上,蓦然回顾,只见李府方向已是火光冲天。她低头去看李公子,只见他已沉沉睡去,脸上满是凄楚之色。小玉心疼不已,忍不住伸手去抚公子的脸颊,突然,一物从他身上坠落。小玉俯身拾起,正是那枚莲花玉,它静静地躺在小玉手中,隐隐发出青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