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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不要问我
作者:东 西

《收获》 2000年 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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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十四岁的时候,卫国就开始想女人了。他记得那是一个夏天,有许多美好的事情跌跌撞撞地到来,空气里都是馒头的味道。河水光滑,天空干净,老师讲课的声音比鸟叫还好听。每当邻居的女孩从他家窗前走过,他的胸口立即就填满炸药,爆炸一触即发。但是迫于父亲的压力,他把导火线延长了再延长,发誓至少在成为教授以后才谈恋爱。由于这个誓言,他把二十八岁以前的所有精力都献给了力学。
       这年夏天,年仅二十八岁的他被破格评为物理系副教授,于是他又闻到了十四年前馒头的味道。这种味道铺天盖地,像一张硕大的嘴把他一口含住。卫国被这张气味的大嘴,咬得遗体鳞伤,细胞们都发出了呻吟。卫国想这不就是爱情的叫声吗?河水光滑,天空干净,我讲课的声音比老师还动听。当然空气比平时潮湿了几倍,已经潮湿到了可以导电的地步。许多和卫国年龄差不多或稍大一点又没评上副教授的同事,都叫卫国请客。他们碰上一次卫国,就说一次请客,说得嘴角都起了泡沫,以至于这种评上副教授与吃饭的偶然联系,在他们的反复强调中快要变成了一种必然。但是卫国嘴里虽然哼哼地答应,却没有实际行动。他想时间迟早会败坏他们的胃口。
       到了周末的中午,李晓东从食堂打了一个盒饭,一边吃一边往卫国的单身宿舍走。他每走一步就往嘴里喂一口饭莱,等他走到卫国的门前,正好把盒里的饭吃完,就像是掐着秒表吃的,就像是拉着皮尺量着距离吃的。他抹了一把嘴巴,用沾满猪油的手拍打卫国的房门。那扇油漆剥落的门板,留下了他的掌印。掌印好像是拍到了主人的脸上,屋内立即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声音,谁呀?一听这声音,李晓东就知道卫国正在睡午觉。李晓东说是我。
       房门裂开一条缝,缝里刮起一阵风。李晓东看见卫国穿着一条蓝色的三角裤和一件布满破洞的汗衫站在门缝里,说你有什么事?李晓东说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你聊一聊或者是下一盘象棋。卫国合上门,说我要睡午觉。李晓东把门挡住,说今天是周末,干吗要睡?卫国说你不是不知道,我有睡午觉的习惯。李晓东说核能专家卫思齐睡过午觉吗?卫国说他是他,我是我。他留过学,喜欢奶酪和生吃蔬菜,工作和生活习惯全盘西化,我又没留过学。
       一提到父亲卫思齐,卫国的睡意就去了一大半。他开始往身上穿一条松散的短裤。李晓东说如果你实在想睡午觉,我们只下一盘,半盘也行,我的手痒 得快要犯错误了,就想摸一模那些马那些炮。
       平时,李晓东不是卫国的对手,卫国三下两下就可以把李晓东的老帅吃掉。但是今天的李晓东下得特别慢,他每走一步棋都要思考半天,甚至还频频上厕所。卫国说晓东,你的膀胱破了吗?李晓东像伟人那样用双手撑住下巴,两道眉毛锁在额头上,眼睛仿佛已经洞穿了棋盘落到了地板上,也许连地板也盯烂了。看着李晓东,卫国突然笑了一下,想得眉头都打结了,却一步棋也走不动,难怪评不上副高,脑子肯定是注水了。卫国捡起床头的一张报纸漫不经心地看着,等待李晓东往下走。他把报纸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李晓东还一动不动。卫国想这哪里是下棋,分明是在谋财害命。他用报纸盖住棋盘,说不下了,不下了,还是睡午觉吧。
       2
       李晓东推开报纸,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一棵由烟雾组成的树立即从他的头上长起来。卫国又把报纸盖到棋盘上,用手指了指墙壁。李晓东顺着卫国的手指看过去,墙壁上写着“不准吸烟”。李晓东说今天可不可以例外?你都已经评上副高了,怎么还不吸烟?卫国端起茶杯,举到李晓东叼着的香烟嘴上,香烟嗤的一声灭了。一股风正好从窗口吹进来,把棋盘上的报纸吹到了一边。李晓东用讨好的口气说让我再看看。他知道这盘棋几乎走到了尽头,最多还有三步可走。但是西出阳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来?他们不来,我就不能走这三步,不能把棋这么快输掉。卫国打了一声长长的哈欠,把刚才穿上去的短裤脱了下来,重新露出那条蓝色的三角内裤,说你这棋没法走了,还是睡午觉吧。别影响我睡午觉了。
       卫国刚想躺到床上,就看见戴着高度近视眼镜的西出阳出现在门口。西出阳说你们还在下?我还以为你们不等我了。卫国说等你干什么?西出阳说今天不是你请客吗?卫国跳下床,说谁说我请客?谁说的?我有什么理由请客?西出阳说有人打电话给我,叫我到你这里来吃饭。卫国重新躺到床上,说真是抬举我了。这时一阵乱哄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吕红一、夏目漱和莫怀意像一群饥饿的难民来到卫国的房间。吕红一说都来了,那么说是真的了?听说卫国要请我吃饭,我还以为是别人造谣。卫国侧脸面对墙壁,装着没有听见。吕红一和夏目漱把他从床上架起来,一直把他架出门口。卫国说你们没长眼睛吗?我还没穿裤子。他们让卫国穿上裤子,然后又架着他往楼下走。卫国说你们还没吃午饭吗?西出阳说没有。卫国说李晓东,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吃过午饭了吗?李晓东看了西出阳一眼,说吃过了再吃,现在就去吃。卫国说我还没有带钱包。莫怀意举起一个皮夹子,说我已经帮你带上了。
       卫国被他们挟持到大排档。这是学院附近有名的大排档,百来张餐桌沿马路一字排开,站在这头望不到那头,到处都是弯腰吃喝的人群。他们的头低下去,膀子高耸起来,嚼食的声音像从扩音器里传出来一样响亮。西出阳之流从中午喝到晚上。喝掉了五瓶二锅头。除了卫国,他们每个人都有些摇晃。夏目漱举起一杯酒递给卫国。卫国说我不喝。夏目漱说无论如何你得把这杯酒喝下去。卫国摇摇头。夏目漱强行把杯子塞进卫国的嘴巴。卫国紧咬牙齿,酒从他的两个嘴角分流而出滴到他的裤子上,裤子上像下了一阵雨。夏目漱想用杯子撬开卫国的嘴巴,但是卫国的牙齿比钳子还硬,酒杯被他咬破了。
       餐桌上响起一巴掌,那是李晓东宽大的巴掌拍出来的,所有的碗筷和酒杯都颤颤惊惊,嘈杂的声音突然消失,目光都聚集在他的脸上。李晓东的手在头发上一撩,藏在里面的一条伤疤暴露在灯光下。他说卫国,你看看这是什么?卫国说一条又长又丑的伤疤。李晓东说知道它是怎么留在上面的吗?卫国说不是偷看女生洗澡跌破的,就是小时候要不到零花钱,一头撞到桌子上撞伤的。李晓东抓起一个酒瓶在桌上一敲,酒瓶的底部立即变成了牙齿,它像张开的大鲨鱼的嘴对着卫国的脸。李晓东说这酒我们喝得你为什么喝不得?告诉你,这条伤疤就是劝别人喝酒时留下来的。李晓东的酒瓶又向前递进一步。
       卫国突然想离开餐桌,但是被夏目漱一把按住。这时吕红一抓住他的左手,夏目漱抓住他的右手,莫怀意按住他的肩膀,李晓东抓住敲烂的酒瓶,西出阳端起酒杯。卫国已被重重包围。西出阳把酒杯送到 卫国的嘴边,像父亲对儿子那样亲切地说喝吧,何必 亏待自己呢。西出阳一连往卫国的嘴里灌了五杯二 锅头,大家才把手从卫国的身上拿开。大家把手一 拿开,一直站着的手里捏着酒瓶的李晓东,哗啦一声 坐到地板上,就像一摊水洒在地板上。他已经醉得 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整个餐桌被卫国那张比红墨水还红的脸照亮。 他稳住身子,举起酒杯说晓东。你不是说要喝酒吗, 来,我和你干一杯。卫国没有看见李晓东已经跌在 地板上,他的酒杯在空中晃了一下,自己就喝了起 来。
       3
       西出阳问卫国,喝了几杯之后,你最想干什么? 卫国说想操。吕红一说操谁?卫国说冯尘。夏目漱 说冯尘是谁?卫国说我的学生。吕红一说那也得等 她毕业了。卫国一挥手说,不,现在就去。
       卫国走在前面,其余的人都跟着他。李晓东实 在醉得不行,就由莫怀意和夏目漱搀扶着。他们走 走停停像浆糊一样黏在一起,走的时候三个人一起 走,倒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倒。只有西出阳和吕红一 还跟得上卫国的步伐。
       他们来到女生宿舍门口,想从铁门闯进去。门 卫拦住他们。卫国说你把冯尘给我呼呼呼出来。门 卫对着话筒喊了几声冯尘。西出阳看见一个穿着花 格子裙的女生,从里面走出来。她的腰部细得一把 就可以掐断,臀部却大得像个轮胎,胸前挺着的地方 在昏暗的路灯中上下跳跃,像两个正在奔跑的运动 员。西出阳预感到一件大事正朝着他们走来。女生 前进一步他就后退一步。他后退一步,其他人也跟 着他后退一步。他们一直退到阴暗的角落,只留下 卫国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铁门前,让门口那只一百 瓦的灯泡照耀着他的头顶,同时也照耀在他头顶飞 舞着的细小的蚊虫。
       女生走出铁门,看见卫国站在离铁门几米远的 地方。她走到卫国的面前,还是没有发现别的人,就 说是你找我吗?卫老师。卫国的鼻孔里喷出几声粗 气,双手往前一合抱住冯尘,说冯尘,我想跟你睡觉。 他在说话时,嘴巴狠狠地撞向冯尘的脸。由于撞击 的速度过快,产生了加速度,卫国的鼻梁一阵发酸。 这一酸,使其他动作没有及时跟上。冯尘趁机扬手 扇了他一巴掌。
       门卫从铁门里跑出来,路过这里的学生也围了 上来。都已经二十二点了,哪来那么多学生?他们 像从地里冒出来似的,那么迅速那么密集。卫国的 眼睛本来就模糊了,现在突然看见那么多学生,眼睛 就更加模糊。他被那么多的学生吓怕了,紧紧地抱 着冯尘,嘴里不停地说他们要怎么样?他们要怎么 样?
       面对愈来愈多的人群,冯尘又及时地给了卫国 一巴掌。这一巴掌把卫国的手打松了。他的身体像 一件挂在冯尘身上的衣裳,沿着冯尘的身体往下滑 落,而且还在冯尘的胸口处挂了一下。现在卫国横 躺在地上,眼睛慢慢地合拢,像一个临死的人。冯尘 这时才想起自己没有哭。我为什么不哭?我现在就 放声大哭。冯尘哇的一声哭了。她哭着转身跑进女 生宿舍。她的哭声就像一只高音喇叭,盖住了学生 们的声音。
       4
       四名保安把卫国抬到保卫处的办公室。他们把 他放到办公桌上,就像放一头刚刚杀死的肥猪。他 们向卫国问话,回答他们的是鼾声和酒气。保安摇 动他的膀子,摇啊摇,他们没有摇出话来,却从他的 嘴里摇出一堆食物。保安乙端起门角的半桶水,对 着办公桌上的那堆食物想冲。保安甲推开保安乙的 水桶,说慢,也许这些食物对我们破案有用。四名保 安立即围住那堆食物,他们的额头亲切地碰了一下, 然后各自往后收缩了几厘米。他们看见这堆食物里 包括了豆芽、鸡肉、苦马菜、竹笋以及……以及什么 呢?他们再也看不清楚里面还包括了些什么。
       保安乙把那半桶水提到桌子上,用一只口盅往 卫国的嘴里灌水。水刚刚流进卫国的喉咙,只停了 两秒钟便从他的嘴里喷出来,一直喷到天花板上,像 一个小型的喷泉,水花四射,可惜没有音乐。他们不 得不承认卫国是真的醉了,但是审问必须在今夜进 行。他们赶走窗外的围观者,拉上窗帘,关上门,每 人嘴里叼上一支烟,耐心地等待着卫国开口。
       等地板上铺满烟头的时候,卫国叫了一声水。 保安甲扶起卫国,把一口盅凉开水递给他。他揉揉 眼睛问保安甲,这是在哪里?保安甲说这是保卫处。 卫国的口盅立即范到地板上。那是一只掉了把的搪瓷口盅,它落在地板上时没有发出破碎的响声,只是噹啷噹啷地在地板上滚动着,一直滚到门角才停下来。卫国说他们呢?保安甲说卿个他们?卫国说西出阳他们。保安甲说我没有看见他们。卫国跳下桌子朝门口走去。保安乙拦住他。他说别拦我,我要回家。保安乙说你把问题说清楚了才能回去。卫国说什么问题?保安乙说你对女学生耍流氓。卫国说哪个女学生?保安乙说冯尘。卫国说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保安乙说怎么不可能,起码有三百多个学生可以作证。卫国睁大眼睛,头上像浇了一盆冷水,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从这里逃走。
       他挣脱保安乙拉开门想往外冲,保安丙立即用自己肥胖的身体堵住门缝,他的头撞到保安丙的胸口上。保安丙说你竟敢撞我?他本来想向保安丙道歉,但保安丙已经把他推倒在地板上。他从地板上站起来,身体摇摇晃晃,丧失了平衡。他的手在空中挥舞着,想要抓住一件可靠的东西稳住自己。他抓到了办公桌上的水壶。水壶摇晃一下,从桌子上摔下去。保安丁说你竞敢砸保卫处的水壶?卫国听保安丁这么一说,身子竟然不摇晃了。他想才几秒钟时间,我又是撞保安又是砸水壶,这不是罪上加罪吗?我可是彻底地完蛋啦。但是我要从这里出去,我只想从这里出去。
       卫国抓起一把椅子护住自己的胸膛朝门边走。保安甲说你想打架吗?卫国说不,我要出去。保安甲说把椅子放下。卫国说只要让我走出门口,我就把椅子放下。但是我求你们,求你们不要往我的椅子上撞。保安甲伸手去抓卫国手里的椅子。卫国把椅子高高地举起来,在举的一瞬间椅子腿挂到了保安甲的下巴。保安甲倒下了,下巴冒出一股鲜血。保安乙说你竟敢打保安?放下,你再不放下,我就把你铐起来。卫国想我又犯下了一条打保安的罪名,这下可真的完蛋啦,完蛋就完蛋吧。他举起椅子,朝玻璃窗砸过去,玻璃稀哩哗啦地落下来。他一屁股坐在玻璃上,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哭声,哭声夹杂着说话声。我叫你不要往椅子上撞,你偏要往椅子上撞,这不是逼我吗?我都快三十岁了,还没谈过恋爱,都已经是副教授了,还没吻过女人。你们干吗还要逼我?
       5
       被卫国拥抱之后,冯尘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墙壁是黑的,窗口也是黑的。她看见一只手,正在黑漆漆的窗口上粉刷。那只手一来一往,把白色的油漆均匀地涂到方框里,刷子所到之处,窗口慢性地变白。几丝黏稠的油漆从刷子上脱离,滴到窗台上,窗台于是也变白了。只有窗角和刷子还没有完全刷到的地方,还留下一些黑点,于是刷子在上面不厌其烦地刷,刷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把那些黑点全部刷白。天亮了,冯尘从床上坐起来,第一个念头就是去食堂打早餐。但是她想这是不是太正常了?我既不能去打早餐,也不应该去上课。冯尘重新躺到床上,一躺就躺到下午。这一次她是真的睡着了。 冯尘是被楼下的一阵喘声惊醒的,那是哮喘病患者发出来的粗糙而又亲切的喘息声,现在它正沿着楼梯逶迤而上,一直逶迤到她的床前。听到喘息声隔着蚊帐喷到自己的脸上,冯尘突然想哭。但是她怎么也哭不起来。冯尘打开蚊帐,看见母亲红歌的眼圈让那些差不多要流出来的泪水泡红了。母亲抹了一把眼眶,说你哭过了?冯尘说哭过了。母亲说我想见他。冯尘说我不想见他。母亲说你以为我想见他吗?只是我的手掌想见见他。我的手掌一直都在发痒,现在已经按捺不住了。冯尘说你想对他怎样?母亲说不怎么样,就是想扇他一巴掌。冯尘说我已经扇过他了。母亲说他这么流氓,一巴掌算得了什么?一巴掌算是便宜他了。冯尘说还是算了吧,我还要在学院呆下去。母亲说怎么能算了?我们把你养大容易吗?我跟单位请假容易吗?好不容易进来一趟,怎么能算了?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就一头撞死算了。 冯尘带着母亲来到卫国住宿的单身汉楼前。这时太阳正好偏西,光线照着她们的背部。尽管她们离楼房还有十几米远,但是她们的影子却先期爬上了楼梯。红歌比冯尘肥胖一倍,所以她的影子也比冯尘的影子肥胖一倍。她走一步骂一句,每一声骂都顶得一颗炮仗。冯尘说妈,你能不能小点声?红歌说我干吗要小点声?又不是我耍流氓。冯尘弯下腰,说妈,我的凉鞋坏了,我走不动了。红歌推了冯尘一把,说那就提着凉鞋走,告诉我他住在哪一间?冯尘指着四楼的一个房间。红歌摔下冯尘,朝着四楼飞奔而去。喘息声消失了,母亲身轻如燕,跑得比卡尔·刘易斯还快。楼上很快就传来了拍门声和母亲的叫骂声:你 这个流氓,为什么不开门?你怕了是不是?既然害 怕,为什么还抱我的女儿?谁抱我的女儿,谁就不得 好死。开门,快开门,让我看看似的脸皮有多厚?让 我看看你的脸皮有几斤?让我看看你经不经得起我 的一个巴掌?
       冯尘冲到四楼,看见母亲还执着地拍打着门板, 每一次都把肥大的手掌拍到门板的一个手印上。嘭 嘭嘭……门板快要被拍垮了。冯尘的到来,使红歌 的胆子更壮。她说你来得正好,现在你跟着我一起 骂,我骂一句,你骂一句,一直把这扇门骂开。红歌 清清嗓子,骂道:你也有父母,你也有姐妹,如果别人 对你的亲人耍流氓,你会怎么想?骂呀,冯尘,你怎 么不骂?冯尘犹豫了一下,骂道:你也有父母,你也 有姐妹,如果别人对你的亲人耍流氓,你会怎么想? 红歌的手臂在空气中一挥,说你的声音比蚊子的声 音还小,连我都听不清楚,他怎么会听见?你要骂大 声一点,还要愤怒,就像我这样。红歌张开大嘴,提 高嗓门:你也有父母——来,再来一次。冯尘张了几 次嘴巴都没有骂成。她看见七八个老师围了过来。 冯尘说妈,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红歌说我丢什 么人了?丢人的是他。你到底骂不骂?冯尘说不 骂。红歌说你真的不骂?冯尘说不骂。红歌说你跟 他是一丘之貉,原来你并不恨他。你不骂我骂。红 歌扯着嗓门又骂了起来,冯尘转身跑开。
       6
       西出阳跑到保卫处,看见四名保安端坐在各自 的座位上,保安甲的下巴贴着一块纱布。西出阳说 卫国呢?你们把卫国关到哪里去了?四名保安相互 看了一眼,没有谁回答西出阳。西出阳说一定是出 事了,卫国的房门和窗户紧闭着,冯尘的母亲在他门 口骂了大半天都没有把门骂开。保安乙说我们已经 把他放了,天差不多亮的时候他才从我们这里出去。 西出阳说他会不会自杀?保安乙说不会吧,我们只 叫他按了一个手印,他连手都没有洗,就走了。西出 阳说,你们还是去看看吧。
       保安乙和保安丙跟着西出阳来到卫国的房门 前。红歌就像看见了救星,她说你们终于来了,你们 把他叫出来,让我扇他一巴攀,就一巴掌,否则我就 站在这里直到把他骂死。保安丙推开红歌,拍了几 下卫国的门板,大叫几声卫国。屋子里没有声音。保安丙解下皮带上的警棍,对着门框上的气窗来了一下,玻璃哗啦哗啦地掉下来。保安乙双脚往上一跳,两手抓住门上方的横条,做了一个引体向上,头部从气窗伸进去。他朝里面看了几眼。他看见里面摆着一张床,床上铺着一张零乱的床单。一个铅桶。一个皮箱。一个衣柜。一个书桌。一把藤椅。一张小圆桌。四张折叠椅。就是没有人。他摇摇头,双手一松从气窗上落下来,说他不在里面,除非他睡到床铺底下。他会睡到床铺下吗?他是什么职称?西出阳说副高。保安乙说那他不可能睡到床铺底下。我们没有逼他,他怎么会不见了呢?也许他出去喝酒去了。
       一连两天,西出阳都在注意卫国的宿舍。一切迹象表明,卫国不在宿舍里。到了第三天下午,西出阳发现一股浓烟从保安敲碎的气窗里冒出来。西出阳一口气跑上四楼,双手扒到气窗上。他看见屋子里除了烟雾还是烟雾,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烟雾里烧信件。西出阳说卫国,你千万别想不开。你可别把那些论文烧了,别把宇宙飞船烧了。卫国只管低头烧信,没有抬头看扒在气窗上的西出阳。西出阳扒了一会,手臂一松掉到走廊上。他甩甩手,休息一会,又重新扒上去。如此反复几次,烟雾愈来愈浓,那个模糊的卫国已经被浓烟紧紧地包裹了。西出阳踢了几下门板。门开处,一股呛鼻的东西冲出来,卫国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勉强靠在门框上。西出阳发现卫国的脸瘦了一圈,像蜕了一层壳。西出阳说原来你真的在里面?他们没有看见你,你是不是睡在床铺底下?卫国用舌头舔舔嘴唇,说水。西出阳把耳朵贴到卫国的嘴上,说什么?你说什么?卫国说我要辞职。
       7
       卫国抱着讲义夹走进教室时,学生们还以为走进来的是一位新老师。等他站到讲台上,用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遍以后,学生们才记起这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卫国瘦得一阵轻风就可以把他吹倒。
       教室里座无虚席,这使卫国的心里略略有一丝兴奋。他放下讲义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N和一个大大的S,然后指着N说,同学们,这是什么?学生们回答北极。他又用手指了一下S,学生们回答南极。他说你们都知道,这是磁极中的南极和北极,它们只要稍微靠近就会紧紧地贴在一起。现在我给它们分别加上一个名字。卫国在N的旁边写上张三,在S的旁边写上李四。给它们一加上名字,你们会想到什么?秦度你说说。
       名叫秦度的学生站起来,说它们一个是男人一个是女人。教室里滚过一阵笑声。卫国说坐下,冯尘同学。卫国朝冯尘看过去,一些知道内情的学生也附和着卫国的目光朝冯尘看过去。冯尘把脸埋在课桌上,一堆浓黑的头发盖住她的脸。卫国说冯尘同学,请你站起来回答问题。冯尘同学还是没有站起来。卫国叫周汉平同学。周汉平站起来。卫国说如果你看到N和S贴在一起会惊讶吗?周汉平说不会。卫国说但是你看到张三和李四贴在一起,是不是很惊讶?周汉平说有一点。
       卫国拍拍讲台,一团粉笔灰蹿起来,像奶油一样涂在他的身上。学生们再也看不见他,但是却听得见他。他说物与物异性相吸是一种我们司空见惯的现象。但是人与人为什么就不被司空见惯?其实我们都是女娲用泥巴捏出来的一种物。我们都是泥巴。在卫国的“巴”字声中,粉笔灰像雪花一样纷纷下落,卫国又重新回到学生们的视野。这时他看见周汉平仍然站着,就说了一声坐下。周汉平坐下。
       我已经好几天没睡觉了,你们看,卫国摸了模自己的下巴,说你们都快认不出我了吧?这时卫国发现冯尘的头发裂开了一道缝。她一定是在偷偷地看我。卫国举起一张纸,说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瘦吗?就是为了这一份问卷。希望你们本着为老师负责的精神,认真地回答。
       卫国从讲义夹里拉出一沓问卷走下讲台,分发给学生。问卷的内容包括“辞职有什么利弊?卫老师应不应该辞职?”两项。发完试卷,卫国背着双手像平时监考那样在教室的空道里走来走去。他的身体在走,眼角的余光却落在冯尘的头发上。冯尘一直把头埋着。卫国想她还是碍面子。这时,保安乙和保安丙拿着一个本子走进教室。卫国说出去,没看见正在考试吗?保安丙打开本子,说请你按一个手印。卫国说不是按过了吗?保安丙说那是耍流氓的,这是殴打保安和砸窗口的。卫国说你才耍流氓。我没有殴打保安,是保安自己碰到椅子上的。保安乙说保安就是傻瓜吗?就会自己往椅子上碰吗?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卫国说你们承不承认那晚我喝醉了?保安乙说打人的时候,你已经不醉了。卫国一转身,说同学们,真是冤啦!那天下午我们喝了五瓶二锅头,他们竟然说我没醉?真是岂有此理!你们都可以为我证明,那晚我是真的喝醉了。
       说着说着,卫国发现所有的学生都在看着他笑。他们的嘴巴张大了,声音却没有传到我的耳朵里。我的耳朵出问题了吗?我干吗要跟学生说这些?卫国对保安说能不能出去谈?保安丙说你不按手印,我们就不出去。卫国抢过保安丙手里的本子,把右手的大拇指戳到印色油里,然后在本子上狠狠地按了一下。这下你满意了吧?卫国把本子丢到地上说,滚出去。保安丙捡起本子,退出教室。
       
       8
       下课时,卫国紧紧地攥着这些皱巴巴的试卷走出教室。他看见有的试卷上只简单地写着:利或者弊;应该或者不应该。有半数的试卷上写道:卫老师辞职是我院的重大损失。也有几张试卷写着:与我无关。卫国在这一大团乱糟糟的试卷中翻来翻去,他在急迫地寻找熟悉的字体。终于他从四十多张试卷中找到了冯尘的那张试卷,上面写着:弃权。
       她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卫国的脑袋“轰”地响了一下。起先卫国以为是心理的,但是仅一秒钟疼痛就由脑门向全身转移。这时他才明白,这是一种真正的响,他的脑门撞到了路边的水泥电杆上。他摸着正在隆起的脑门说,我又不是陈景润,干吗要去撞电秆?卫国揉了一下脑门,把那些问卷统统丢进垃圾桶。
       这时,同学们都拿着饭盒从教室里走出来,往第三食堂走。冯尘最后一个走出来,她的手里拿着一个铝饭盒。卫国看着学生们一一从自己面前走过,等待冯尘来到自己面前。他叫了一声冯尘。冯尘张了一下嘴巴,惊讶地站在那里。卫国说为什么弃权?冯尘看了看周围,没有发现什么熟人,站在那里用手甩着饭盒。卫国说你的意见怎样?辞或是不辞?卫国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冯尘,好像要从她的脸上盯出一个答案。冯尘的嘴巴动了一下。卫国以为答案就要从那里喷出来了,于是拉长耳朵等待着。耳朵快拉到下巴上了,答案还没有从那里喷出来。卫国有一丝失望。卫国说你叫我辞。我就辞,我只在乎你的意见。冯尘又动了动嘴巴说,非得说吗?卫国说非得说。冯尘说辞吧,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说完这句话,冯尘就拿着饭盒往前跑。跑了十几步,饭盒噹啷一声掉到地上。她停下来捡饭盒,卫国追了上去。卫国说那天你母亲骂我,我全听到了。其实我已经没有父母,他们都死了。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我没有亲人,所以我不知道他们被人耍流氓时,我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冯尘捡起饭盒,骂了一声流氓,继续朝前跑。卫国对着她跑动的背影喊:我不是对你耍流氓。我是真的。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是真的。卫国几乎哭了起来。
       9
       卫国敲开西出阳的房门,看见西出阳穿着一条三角裤躺在床上。卫国说她竟然骂我流氓。西出阳说是我,也会这样骂你。卫国说我是真的爱她。如果不是醉酒,我不会那样。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喝醉了。西出阳对着眼镜哈了一口气,用纸巾擦着厚厚的眼镜片说,我不知道,那晚我喝醉了。卫国说你怎么不知道?你应该知道那天晚上我喝醉了。西出阳说我真的不知道,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先醉。卫国气得全身发抖,他竟然说不知道,明明是他把我灌醉的,他竟然说不知道。西出阳不足与谋,也许吕红一会理解我。
       敲了好久的门,吕红一才把门打开。卫国看见吕红一的房间里坐着一个姑娘,床铺底下堆着一堆卫生纸,房间里全是青草的味道。卫国说正忙呢?吕红一说没关系,进来吧。卫国走进去,坐到书桌前的藤椅上。卫国说她竟然骂我流氓,你说说,我像流氓吗?吕红一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对着卫国点头,傻笑,还不停地朝姑娘挤眉弄眼。卫国想他根本就没听。于是卫国刹住了话头。吕红一以为卫国还在讲,头依然在点,脸依然在笑。卫国说你点点点什么?我已经不说话了。吕红一啊了一声说,说呀,为什么不说?卫国说你看我像不像一个流氓?吕红一又笑了一下,你说什么?卫国从藤椅上站起来,说你根本就没听我说话。
       站在楼外的草地上,卫国的额头上挂满了汗珠。他把他的狐朋狗友都想了一遍,顿时觉得这个中午没有一点意思,尽管阳光强烈,校园里蝉声高唱,还是没有一点意思。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了莫怀意的门前,看见莫怀意的门板上贴着一张字条:本人已出差,有事请留言。一支铅笔吊在门框上轻轻地晃动,一尘裁好的纸片装在一个纸盒里。卫国好奇地把那些纸片掏出来。纸片上干干净净,没有一句留言。卫国又把那些纸片放进去。再往前走两间,就是夏目漱的房间。卫国敲敲夏目漱的门板,里面没有任何声音。卫国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还是没有听到声音。卫国对着门板说,难道你们都出差了吗?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李晓东的身上,卫国朝前走了三百米,转了两次弯,来到十九栋李晓东的门前。李晓东的门敞开着,他正举着两只哑铃做扩胸运动。卫国说晓东,我就要辞职了。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卫国的语调有一丝凄凉,把李晓东全身的热汗吓成了冷汗。李晓东放下哑铃,伸手摸着卫国凸起的脑门说,你没有犯病吧?卫国扬手打掉李晓东的手,说你才犯病。李晓东说不犯病干吗辞职?开什么国际玩笑?你刚评上副高,干吗要辞职?卫国说不干吗。李晓东摇摇头,捡起哑铃又练了起来。卫国听到他的喘气声愈来愈粗,在他租重的喘气声中,突然冒出一句:你怎么会辞职呢?我知道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卫国转身离去。卫国想李晓东也不理解我。我就要辞职了,他不但不挽救我,还在跟我开玩笑。
       全校师生都在午睡,校园的大道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卫国走在大道上,他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这时,他的身后刮起一阵风,半张报纸吹到他的脚后跟上。他朝那半张报纸踢了一下。报纸似乎是害怕了,停在原地打转。等卫国往前走了几步,它又跟上去。卫国拐了一个弯,报纸也跟着拐了一个弯,对卫国紧追不舍。既然它对我穷追不舍,我就捡起来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卫国弯腰把报纸捡起来,看见上面登着一则招聘启事。卫国双手一拍报纸,上面的灰尘纷纷往下掉。拍了一阵,卫国又鼓着腮帮子吹,直到把报纸吹干净,然后对着报纸叫了一声:爹——你比我的爹,还爹。
       10
       收拾好皮箱,卫国想总得跟一个人告别。有谁值得我告别呢?没有。卫国呆呆地坐在皮箱上,看着手表发呆。这时,他的鼻子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好像是有点发酸。他抽了一下鼻子,对着墙壁说,冯尘,我就要走了。请原谅,没有跟你打招呼。我是真的。这里的墙壁静悄悄,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不准吸烟”四个字。卫国对着墙壁吐了一泡口水,撕开裤子的拉链,对着床铺拉了一泡尿。
       提着皮箱的卫国朝着校门走。有几辆的士从他面前晃过,他没有理睬。他想一步一步地走出这个他生活了几年的校园,甚至还想量一量从他住宿的地方,到校门口到底有多少米。他一步一步地量着,当他量到莫怀意宿舍的时候,突然想弯进去给莫怀意留几句话。我总得跟一个人告别,也许,他是值得我告别的;也许他一点也不值得我告别。但是我总得跟一个人告别,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我又不是灰尘,又不是风,我是一个人,总得留下一点信息,让他们知道我走了。
       卫国抓起莫怀意吊在门框上的那支铅笔,在一张纸片上写道:怀意兄,我不想在这里呆了。我走了。卫国看看自己的留言,似乎是不满意。他把纸片揉成一团丢到地上,掏出一张新的纸片另写。他写道:怀意兄。他们都不是好人,只有你才是我的兄弟,所以我要告诉你,我走了。卫国看了一会纸片,还是不满意。他把纸片揉成一团,丢到地上,重新掏出一张纸片,对着纸片发了一会呆,然后写道:怀意兄,不要问我到哪里去?我的故乡在远方。卫国对着纸片又看了一会,仍然不满意。他不知道写什么好,拿着铅笔的手开始抖动起来,新的纸片被他戳出了好几个洞,一滴泪掉到纸片上。卫国想我哭了吗?我怎么哭了?真没出息。卫国抹了一把眼角,写道:怀意,你说我是不是流氓?你说我会不会辞职?卫国。
       11
       卫国提着皮箱悄悄地爬上一列南下的火车。火车驶出郊外,他透过车窗看见学院的围墙和冒出围墙的楼房、树顶。多么熟悉的围墙,多么浓烈的尿臊。卫国闻到了从几公里之外的校园飘过来的臊味。他把头伸出车窗,对着学院的方向吐了一泡口水,权当是说一声再见。
       火车哐噹哐噹地前行,窗外闪过几棵偶然的树。卫国突然感到脖子上奇痒难耐。他用手抓了一下脖子,抓出一根头发。这根头发愈拉愈长,他用双手把头发绷直,发现这是一根微微卷曲的头发,发梢染成黄色。他目测了一下,这根头发长约六十厘米。这是谁的头发?卫国看看对铺,是个男的。他抬头往上,看见一位姑娘盘腿坐在中铺梳头。她的身子微微外倾,头发悬在空中。每梳一下。就有几根头发噼噼啪啪地往下砸,砸得卫国的头部和肩膀好生疼痛。
       姑娘看见卫国瞪着两只涂满生血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忙从中铺跳下,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给你拈掉。她的手指在卫国的脖子上和肩膀上拈了起来。她拈一下,卫国的脖子就缩一下,好像她不是在他的脖子上拈头发,而是往他的脖子里放冰块。拈了一会儿,她的手里累积了十几根长发。她把十几根长发一根接着一根地缠到牙刷把上,很快绿色的牙刷把被头发缠得遍体鳞伤,变成了黑色的牙刷把。卫国想什么叫一丝不苟?这才叫一丝不苟。
       火车在她缠完头发的时候到达一个车站,车窗外挤满食品推车,七八根粗细不一黑白分明的手臂从窗口伸进来。姑娘从那些手臂上接过一大堆食品。接到钱的手臂从窗口收回去,然后又举着食物伸进来。手臂坚持着,一直等到火车晃动了,才恋恋不舍地退出窗口。
       当她确认火车已经走动。就把一只鸡腿高高地举起来,递到卫国的嘴边,说吃吧。卫国摇摇头。姑娘说别客气,我叫顾南丹。卫国说不想吃。顾南丹说不想吃也得吃,谁叫我的头发掉到了你的脖子上呢?这只鸡腿,算是我给你的精神赔偿费。卫国接过鸡腿,放到边桌上。火车晃了一下,鸡腿差一点就从桌子上滚下来。卫国双手及时护住鸡腿。
       所有的人都在吃,包括顾南丹。多余的油从他们的嘴角流出来,鸡腿和牛肉干以及黑瓜子的香味,从他们的嘴巴里漏出来。车厢里到处都是香味和吃的声音。在他们的吃快要进入高潮的时候,卫国的屁股岔突然发紧,肚子里有一股东西呼之欲出。他想我得上一趟厕所。他弯腰从卧铺底掏出皮箱,提着它往过道走。由于他大步流星,皮箱角挂住了顾南丹的裙角。他往前走一步,顾南丹的裙子就被撩起来十厘米。十厘米又十厘米,顾南丹的红裤衩都几乎暴露无遗了。千钧一发之际,顾南丹扯下裙角骂了一声流氓。卫国回头看她一眼,发现她的脸竟然红了。卫国本想问她谁是流氓?但是他的肚子里一阵阵急。他想等上完厕所再问她不迟。于是他提着皮箱朝厕所飞奔。卫国在厕所里蹲了好久都没有出来,等到厕所外排起了长队,他才提着皮箱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这一下他轻松从容多了。他慢腾腾地走回自己的卧铺,看见他们还在吃,但是个别同志已经在用牙签剔牙齿了。卫国把皮箱塞到卧铺底下,打了一个饱嗝,伸了一个懒腰,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顾南丹嘴里吐出一粒瓜子壳,说我以为你要到站了。卫国说时间还长着呢。顾南丹说那你刚才去哪里了?卫国说厕所。顾南丹往嘴里丢了一粒瓜子,说上厕所干吗提着皮箱?卫国说你知道这是一只什么皮箱吗?顾南丹说不就是一只皮箱吗?卫国说它是我爸爸留苏时用过的皮箱。我爸爸,你知道吗?顾南丹说我怎么知道?卫国说卫思齐,著名的核能专家,参加过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顾南丹像真的看到原子弹爆炸那样惊讶地张开嘴巴。
       12
       这是一张稍施口红的小嘴巴,在它张开的时候,粉红色的舌头上还搁着一粒黑瓜子。卫国的欲望被这张嘴巴挑逗,全身的皮肉在一刹那绷紧。他学着她的样子,也张了一下嘴巴,但是顾南丹没有被卫国张开的嘴巴吸引。卫国想是不是自己张得太大了,像一头河马,搞不好还有口臭。
       卫国盯住顾南丹的嘴唇。顾南丹扭头看着车窗。卫国的目光对顾南丹的嘴唇紧盯不放。顾南丹死鸡撑硬颈,坚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抵挡不住卫国的流氓习气。她抓起茶杯。卫国说去哪里?顾南丹说打水。卫国抢过她的茶杯说,我去帮你打。卫国像一个小孩,兴奋地跑出去,很快就打回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开水。卫国指着杯里的开水说,你怎么能自己去打水,万一烫伤了怎么办?你看看,你的皮肤那么嫩,哪里经得起烫。你的大腿那么苗条,火车稍稍一颤,你就有可能跌倒。顾南丹被卫国说得眉开眼笑。她说不至于吧,你是去北海吗?卫国点点头。顾南丹说旅游?卫国说不是。顾南丹说其实到北海的人大部分是旅游,到北海不到海边住几天,冲冲浪,那简直是白去了一回。卫国说我连海都没有见过。顾南丹再次惊异地张开嘴巴,张了好久才说不会吧,怎么会呢?
       让顾南丹不停地张开嘴巴,是卫国期待的效果。他想一路上我要以她不停地张开惊讶的嘴巴为目的。于是卫国开始说一些他看到过的故事和新闻。他说有一个歹人,在酒里下了蒙汗药,把一对夫妇灌 醉,抢了他们十万多块钱,然后反绑他们的手,把他 们塞进一个油桶。顾南丹的脖子缩了起来,她说太可怕了,你别说了。我想下去买一个哈密瓜。卫国说等火车一到站,我就下去买。顾南丹说火车早就 到站了。这时,卫国才发现火车已经到了一个小站。他跑下去买了一个大大的哈密瓜,放到边桌上。火 车鸣了一声长笛,哈密瓜晃动起来。卫国和顾南丹 同时把手按到哈密瓜上。他们的手碰到一起,四只 手护卫着哈密瓜,看着站台渐渐地退去。卫国说装 进油桶还不算什么,他还用水泥把油桶封死,然后把油桶沉到河里。这成了一桩悬案。但是他想不到,半个月之后,河水突然枯干了,油桶浮出水面,有好奇的人戳开油桶,发现里面封着两具死尸。公安局 接到报案后,立即展开侦破。最后发现凶手是死者 生前的好友。
       顾南丹再次张开嘴巴,甚至还伸出舌头。她终于伸出舌头了。卫国说所以小顾,出门千万要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顾南丹说那么我应该相信你吗?
       卫国说当然,我是什么人?我是好人。顾南丹说好 人和坏人又不写在脸上。谁知道?卫国埋头搜索另一个故事,想再吓吓顾南丹。但是顾南丹并不买账,她打了一个哈欠。卫国说想睡了吗?顾南丹说好困啊。卫国说你睡我的下铺吧,我跟你换换。顾南丹说那就谢谢了。卫国说我们还没吃哈密瓜呢。顾南丹从包里掏出一招长长的水果刀。卫国把哈密瓜破 开。他们吃了几瓣哈密瓜就睡觉。卫国睡到中铺,顾南丹睡到下铺。
       13
       正处在睡眠中的卫国,梦见自己的臀部被一只硕大的巴掌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翻了一个身,想继续做梦,但是臀部又挨了一巴掌。他睁开眼,看见顾南丹的手高高地扬着,快要把第三个巴掌拍了下来。卫国说我还以为是做梦呢。顾南丹说到站了。
       看见所有的旅客都往门边挤,卫国跳到下铺穿好鞋,弯腰去拉卧铺底下的皮箱。但是他把腰弯下去却没有直起来。他的头部钻到了卧铺底,整个身子散开了,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顾南丹拍了他一下,说怎么了?卫国的头从里面退出来,额头上全是汗。他说我的皮箱呢?我的皮箱不见了。顾南丹弯腰看了一下卧铺底,没有看见皮箱。她说是谁拿 走了你的皮箱?
       卫国的心脏像被谁捏了一下,紧得连气都出不来了。他从车窗跳下去,追赶走向出口的人群。他的目光从这只皮箱移向那只皮箱,一直移到出口,还没有发现他的那只。他又逆着出去的人流住回走,眼睛在人群里搜索着。人群一点一点地从出口漏出去,最后全都漏完了,站台上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他坐过的那列车现在空空荡荡地驶出站台。上面没有一个旅客,下面也没有一个旅客。他看了一眼滚动的车轮,想一头扎到车轮底下算了。但是那会很痛,还不如选择一种不痛的。
       当列车的尾巴完全摆出去后,卫国看见顾南丹还站在列车的那边,她的脚下堆着行李,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卫国想她是在等我吧?刚才幸好没往车轮底下扎,否则她就等不到我了。他看见顾南丹笑了一下,还朝他挥挥手。卫国想她怎么还笑,都什么时候了,她还笑。她一笑,我的双腿就软了。卫国蹲到地上。顾南丹和那个男人拖着行李朝卫国跑过来。顾南丹指着那个男人说,张唐,我的表哥。张唐向卫国伸出一只大手。卫国没有把手抬起来。张唐的那只手一直悬而未决。顾南丹也伸出一只手。他们每人伸出一只手,把卫国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托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他们把他架到车站派出所,让他坐到条凳上。值班警察杜质新拿出一张表格,开始向他们问话。杜质新说是什么样的皮箱?卫国比划着说这么大,四方的,棕色。顾南丹补充说皮箱上有两把密码锁,是他爸爸留下来的。知道他爸爸吗?卫思齐,著名核能专家,参加过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验。顾南丹以为杜质新会对她的话题加以重视,至少也会露出一点惊讶。但是没有,杜质新平静地说里面有些什么?卫国说有现金、证件、获奖证书和衣裳。杜质新说多少现金?卫国说三万。杜质新说怎么会有那么多现金?卫国说那是我的全部家产。我把几年的积蓄全部领了出来。杜质新说有那么多吗?卫国从凳子上站起来。顾南丹想他怎么有力气站起来了?刚才连路都不会走,现在怎么呼地一下站起来了。是愤怒,他的脸上充满了愤怒,出气粗壮,身体颤抖。他说怎么会没有?请别忘了,我是西北工业学院的教授,堂堂一个教授,怎么会没有三万块钱?没有愤怒就没有力气。卫国一说完,就像一只漏气的皮球,重新跌坐到条凳上。杜质新说看来你们学院的奖金还不少。既然有那么多奖金,还来这个地方干什么?卫国说这个可以不回答吗?杜质新—合笔记本,说可以,就这样吧,有消息会及时告诉你。
       14
       张唐走出派出所,顾南丹也正在往门外走去。他们就这样走了,背影一摇一晃,还相互拍着肩膀,只留下卫国一个人坐在派出所的条凳上。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卫国很想跟他们说一声再见。但是他的舌头发麻了,张了几下嘴巴都发不出声音。随着顾南丹他们身影往外的移动,卫国感到环境正一点一点地残酷起来。我是不是跟顾南丹借点钱?她会相信我吗?没有钱我将怎么生活?我连晚饭都吃不上。我会被饿死吗?可不可以讨饭?有没有人施舍?身上还有一件衬衣,一双皮鞋,它们可不可以换两餐饭吃?如果要跟顾南丹借钱,现在还来得及吗?卫国抬头看着顾南丹他们走出去的方向,他们的身影已经叠进别人的身影。完啦!卫国的身体里发出一声尖叫。
       杜质新说你怎么还不走?想在这里睡午觉吗?卫国说我在这里等皮箱。杜质新说哪有这么快就给你找到皮箱的,找不找得到还是一回事。卫国抬头看着派出所墙壁上的奖状和锦旗,说我没有地方可去,你就让我在这里等吧。杜质新说那你就在这里等吧,看你能等到什么时候。这时,卫国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在发抖,他把微微颤抖的手伸到杜质新的面前,说烟,能不能给我一支烟?杜质新递给他一支香烟。
       对着烟屁股狠狠地抽了一口,卫国把吞进去的烟雾咳出来。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杜警察。杜质新看着他,说什么事?卫国说你的烟真好抽。杜质新扬着手里的香烟,说知道这是什么烟吗?卫国摇摇头。杜质新喷了一个烟圈。卫国看着那个慢慢往上飘浮的烟圈,说你能不能先借点钱给我?杜质新说什么?你说什么?卫国说你能不能借点钱给我?杜质新又喷了一个烟圈,现在他的头顶上飘着两个烟圈。他对着那两个烟圈说笑话,我知道你是谁呀?如果你是骗子我怎么办?卫国浑身突然来了力气,他气呼呼地站起来,说我怎么会是骗子呢?你认真地看一看,我像骗子吗?杜质新点点头,说挺像的。卫国说你才像骗子。杜质新从桌子的那边走过来,盯着卫国看了好久,说你说我像骗子?骂我骗子就别抽我的烟。杜质新夺过卫国嘴里的烟,丢进垃圾桶。
       杜质新看着冒烟的垃圾桶,说不是我不肯借给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是谁。卫国说我是卫国。杜质新掏出自己的证件,说你有这个吗?你能证明你是卫国吗?你能证明你是卫国,我就借钱给你。卫国说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证件和皮箱一起掉了。杜质新说那我就没有办法了。卫国站在那里想我不是卫国又是谁?没有证件,我就不是卫国了吗?卫国发了一会儿呆,走出派出所,刚走两步,就觉得双腿发软,于是席地而坐,头部靠在派出所的门框上。许多人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就像他们不知道他是谁。下一步我该怎么办?卫国闭上眼睛,感觉时间飞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飞到了哪里。他让自己的身体放任自流,就像水花四溅,溃不成军。放吧,流吧,我根本就不想把你们收回来。
       放纵了一会,卫国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睁开眼,他看见顾南丹站在面前,正低头叫他。卫国说你怎么还没走?顾南丹说我们一直在等你。等我干什么?等你一起走。我没有地方可走。我给你安排一个住的地方。我的口袋里一点钱也没有。不要你花钱。算了吧,我们只是萍水相逢。如果你真的同情我,就借几百块钱给我,等我一找到皮箱就还你。只是伯你把钱花光了,还没找到皮箱。走吧,我们旅行社有一个宾馆,随你住到什么时候。卫国抬头,看着顾南丹。顾南丹说走呀。卫国说我站不起来。我这里没有一个亲人,在西安也没有,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突然有人对我好,我就站不起来了。顾南丹说你站给我看看。卫国用手撑着派出所的门框,慢慢地延伸自己的身体。当他快要伸直的时候,双腿晃了一下,身体滑向地板。顾南丹伸手拉了卫国一把。卫国重新站起来,拍打着屁股上的尘土。
       卫国虽然站起来了,身体却还有些僵硬。顾南丹绕到他身后推了推,就像机器突然发动,他的双腿徐徐向前迈进。为了加快速度,顾南丹又推了他一把。卫国说别这样,你的男朋友会有意见的。顾南丹说谁是我的男朋友?卫国说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顾南丹说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他是我的表哥。卫国啊了一声,跟着顾南丹走进张唐的轿车。卫国说如果我的皮箱不掉,我就可以打的,可以住星级宾馆,可以不麻烦你们。顾南丹说可是,现在它已经掉了。
       15
       顾南丹在迎宾馆为卫国开了一间房。卫国跟着顾南丹走进房间。她按着墙壁上的一个开关说,这是空调开关。她走到床头,指着床头柜上的一排开关说,这是电视开关,这是门铃开关,只要按一下,就可以不受门铃的干扰。这是电话,拨一下9,就可以打外线电话,有什么事也可以拨我的手机。如果要打长途必须到总台去交押金。这是壁柜,里面有晾衣架,衣服可以挂在里面。这是拖鞋,这是卫生间,这是马桶,这是卫生纸,这是梳子,这是香皂,这是浴巾,这是淋浴开关,这是洗发液,这是沐浴液,记住千万别搞混了。顾南丹突然大笑不止,笑得腰都弯了下去。卫国发现她在尽量抑制笑声,但是笑声却势不可挡地从她嘴里冒出来。卫国以为自己忘了拉上裤子的拉链,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没有发现可笑的漏洞。镜子里的顾南丹仍然笑个不停,她笑着说有的人,特别可笑,他们粗心大意,竟然拿洗发液洗身体,拿沐浴液洗头发,你想想,认真地想想,竟然用洗头发的去洗身体,身体又不是头发,真是好笑极了。卫国想这有什么好笑的,这一点也不好笑。
       傍晚,宾馆服务员给卫国送了一份快餐。卫国几大口就吃完了。
       晚上,卫国睡得很香。第二天早上睁开眼,他最先看见搁在床头柜上的电话。一看见电话,他的手就发痒。他想给谁挂个电话呢?顾南丹?杜质新?他想还是先给杜质新挂吧。杜警察吗?我是卫国。卫国?卫国是谁?是昨天报失皮箱的人,是想跟你借钱的人,是教授的那个人。啊,想起来了。我想问一问,皮箱找到了吗?哪有这么快就找到的,你就耐心地等一等吧。卫国放下电话,看见一个牛仔包静静地立在沙发上。这是顾南丹的牛仔包,昨天她忘记拿走了。卫国小心冀冀地打开它,里面放着化妆品、卫生巾和一些洗漱用具。他把鼻子伸到包里嗅了嗅、没有嗅到他期待已久的脂粉气。但是他发现了那把缠满头发的牙刷。他掏出牙刷,把上面的头发一根一根地解开,然后又一根一根地缠上。解开。缠上。卫国就这样打发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醒来,卫国最先看到的还是那台浅红色的电话。他搓搓手一再提醒自己不要操之过急,不要给杜质新打电话。那么,现在我干什么呢? 他拉开窗帘,做了四十个俯卧撑,泡了一个热水澡,看了一会儿电视,所有的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故意做出一副不慌不忙的姿态,但是心里却一直惦记着电话。他的手又发痒了。现在看来右手比较痒,他用左手掐住右手,被掐红的右手不听左手的劝阻,忍受着强烈的疼痛伸向电话。电话拔通了,杜警察吗?我还是想打听一下我的皮箱。杜质新说这就像大海里捞针,你要体谅我们的难处,这比登天还难。那么说你们是不愿意找了?不是我们不想找,实话告诉你吧,是根本就找不到。这怎么可能?我的全部家产,我的全部证件,怎么就这样无缘无故地不见了?你们是干什么的?我只能对你表示同情。电话挂断了,卫国举着话筒迟迟不肯放下,他对着话筒骂一句我操——
       卫国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盒火柴,他打开数了一遍,一共有二十根。这是宾馆里特制的火柴,专门为二十支香烟而服务。他把火柴棍向着房间的四个角落撒去,火柴盒空了。他开始弯腰在角落里找那些撒出去的火柴棍,他要把它们全部找回到盒子里。由于角落里摆着桌子、衣柜、沙发,他必须搬动他们。于是他的头上冒出了汗珠,衣服愈穿愈少,最后只穿着一条裤衩,像一个正在做家具的民工,正努力地使那些家具摆得整齐有序。这样忙了一天,卫国躺在床上就睡着了。醒来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窗外阳光像火一样烤着马路,卫国似乎还没有完全放弃幻想,他又给火车站派出所挂了一个电话。对方问他找谁?他说找杜质新。对方说他已经调走了。卫国说他调走了你接着查,忘了告诉你们,我的皮箱里还有一样东西。什么东西?政协委员证,我是政协委员。请你们一定要对一个政协委员的皮箱负责。对方啊了一声。卫国说记下了吗?对方说记下什么?卫国说请打开你们的记事本第十五页,在我的遗失物品后面补上政协委员证一本。对方说记下了,你的名字叫卫国吗?卫国说没错。
       16
       天刚发亮,卫国就来到市人事局门口。还没有到上班时间,他只好站在门口等。一个小时之后,人事局的大门打开,卫国第一个冲到三楼处级干部招聘考试报名处。 接待者说请你出示一下有关证明。卫国摸了一遍衣裳,说我的所有证件都装在皮箱里。接待者说请你打开皮箱,把证件拿出来。卫国说我的皮箱在火车上被盗了。接待者说没有证明就不能报考,我们不可能让一个不明不白的人报考处级干部。卫国说我是不明不白的人吗?接待者说我只是打个比喻。卫国说可是我的皮箱真的掉了。我的皮箱里不仅装着证件,还装着三万多块钱。接待者说多少?卫国说三万。接待者摇摇头,说不可能,这么重要的皮箱怎么会掉?卫国说可是,它已经掉了,里面不仅有钱,还有一本政协委员证、一本教授资格证。有人可以为我证明。接待者说你的皮箱与我无关,我只要能够证明你的证明。卫国说要证明这个容易,你知道牛顿吗?接待者摇摇头。卫国说牛顿是力的单位,使质量1千克的物体产生每秒平方1米的加速度所需的力就是1牛顿。1牛顿等于10的5次方达因。这个单位名称是为纪念英国科学家牛顿而定的。简称牛。这个牛能不能证明我是物理系的教授?接待者哈哈大笑。卫国说如果你不信,我还可以用英语跟你对话。接待者说下一个。
       卫国回头,看见身后排着一条长长的报考队伍。他们的手里要么摇着扇子要么摇着杂志,反正他们的手都很忙。卫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才发现这条报考者的队伍从三楼排到一楼,又从一楼排到马路上。卫国已经走到马路上了,还没有看到队伍的尾巴。报考者们贴着楼房一直往下排,排到路口处还拐了一个弯,就像一条河流在那里拐了一下。阳光直接晒着楼外这群人的头顶。他们大部分是秃顶,一看就像处级干部。他们手里的扇子像虫子振动的翅膀,摇动的速度比室内的那些人要快一倍。
       卫国对着那些排在楼底下的人喊:有没有从西安来的?排队的人全都把头扭向他,他们顶在头部的扇子纷纷坠落,但没有人回答卫国。这时他感到额头上有一点冰凉,一点冰凉扩大成一片冰凉,一片冰凉发展为全身冰凉。排队的人群出现混乱,有的人从队伍里跑出来躲到屋檐下。卫国抬头望天,许多雨点砸进他的眼睛。他在屋檐下找了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挤到他身边,说我是从西安来的。卫国说那我们是老乡?我的皮箱掉了,一分钱也没有了,证件也全没了。老乡摆摆手说我不是西安的,我是宁夏的。他一边说一边冲进雨里。卫国看见在瓢泼的大雨中,还有人在坚持排队,因为雨的作用。队伍缩短了一大截,坚强的人因而离报名处愈来愈近。那些怕雨的躲到屋檐下的人,看见排在自己身后的人挤了上来,又纷纷跑入雨中抢占自己的位置。但是他们已回不到原先的位置,那位先称西安后说宁夏的人,就排到了队伍的尾巴上。
       卫国走入雨中,让雨点像皮鞭一样抽打自己。地上蒸起一阵热浪,雨点出手很重,卫国有一种遍体鳞伤的感觉。他的眼睛和嘴巴里灌满雨水。当他走到宾馆门前时,雨点来势更为凶猛,把门前的棕榈树打得噼哩啪啦地响,几盆软弱的海棠已经全被打趴。他离宾馆只十步之遥,但却不走进去,像一根孤独的电线杆站在雨里,让雨鞭抽打。几个大堂的服务员跑到门口,都朝他招手,有的还急得跳来跳去。她们说你这样淋下去会出人命的。卫国像是没有看见,也像是没有听见。在雨水的冲刷下,衣服和裤子紧紧地贴到卫国的肉皮上,他的身体渐渐地缩小,愈来愈苗条。
       半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过去了,一个小时又三十一分过去了,雨水终于打住。卫国走回宾馆,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条粗糙的雨线,一个服务员拿着拖把跟着他走。他走一步服务员就拖一下地板。卫国的全身没有一处是干的。他把衣裤脱下来拧干,挂到卫生间里,想还是好好的睡上一觉吧。他刚睡下,就听到一阵门铃声。他以为是服务员要打扫卫生,按了一下“请勿打扰”。门铃声消失了,门板却急促地响起来。卫国跳下床,从猫眼里往外看,看见顾南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站在门外。卫国想糟啦,现在连一件可穿的衣服都没有。他抓了一条浴巾围到身上。
        顾南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沓衣服,说穿上吧。卫国说不穿。顾南丹说服务员打电话告诉我,说你淋得像个落汤鸡。穿上吧,不穿会感冒的。卫国双手抓着浴巾,站在地毯上发抖。顾南丹看见他的嘴唇都已经发紫了。顾南丹说难道要我帮你穿上吗?卫国说我的皮箱里有许多衣服,全是名牌,有一套法国的黛琳牌,两件日本的谷里衬衣。我只穿自己买的衣服。顾南丹说你的皮箱找到了?卫国说没有。那么好的衣服都丢失了,现在我还穿衣服干什么?顾南丹说我买的衬衣比你的牌子还有名。卫国说有名也不穿,除非找到我的皮箱。顾南丹坐到沙发上,说你会感冒的。卫国抽了一下鼻子,身子愈抖愈厉害。 顾南丹打开一件衬衣的纸盒,又打开塑料袋,把衬衣上的别针拿下来,然后把衣服披到卫国的身上。一股浓香在这一刻扑入卫国的鼻孔,他嗅到了顾南丹身上特有的气味,这种气味使他快要跌倒了。他转身抱住顾南丹,顾南丹发出一声惊叫,脑袋缩进肩膀,双手合在胸前,身子比卫国还抖。卫国说你好香,然后用他的嘴巴咬住顾南丹的嘴巴。卫国说南丹,我想和你睡觉。 顾南丹把嘴巴从卫国的嘴巴里挣脱出来,说你好流氓。卫国心头的伤疤,现在被狠狠戳了一下,颤抖于是加倍了。他在颤抖中沉默,沉默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不是我父亲,我不敢这样。顾南丹说这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卫国说我一直保存着父亲的一封信,他告诉我如果哪一位姑娘给你买衬衣,又愿意把衬衣穿到你身上,那么你就娶他为妻,这样的女人一定是贤妻良母。顾南丹说你在骗我。一个搞原子弹的人哪有那么浪漫?卫国说别忘了,他留过苏。顾南丹说信呢?让我看看。卫国低下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皮箱丢掉了,信就在皮箱里,它们一起丢掉了。
       17
       卫国只穿着一条裤衩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不出门,也拒绝穿顾南丹给他买的衣服。顾南丹临走时用那个牛仔包把卫国湿透的衣服席卷而去,并留下一句话:你什么时候把我买的衣服穿上了,我就什么时候来看你。卫国说除非我能找回皮箱,除非我能参加招聘考试。顾南丹说那你就等着皮箱从天上掉下来吧。
       一天晚上,正在弯腰捡火柴棍的卫国,听到房间里铃声大作。铃声是欢快的,他想这一定是一个好消息,也许是关于皮箱的。卫国扑到床头拿起话筒,电话却哑了。卫国耐心地等着,相信它还会响第二次。等了好久,电话没响,卫国后悔刚才因为捡火柴棍没能及时把脑袋从柜子后面退出来,因而耽误了接电话的时间。他看着手里的十几根火柴棍,想我再也不能捡火柴棍了,我这是玩物丧志。他把火柴棍丢进纸篓,也想把顾南丹遗忘在床头柜上的那把牙刷丢进纸篓。他举起缠满发丝的牙刷,电话铃再次响起来。他迅速抓起话筒,听到顾南丹说快下楼吧。下楼干什么?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我的衣服呢?你总不会让我赤身裸体去见人吧?我给你买的衣裳呢?我只穿自己的。下不下来由你,是关于考试的事情。听说是关于考试的事情,卫国手脚并用,把顾南丹买给他的衣裤从上从下一起往身上套,衣裤发出轻微的撕裂声。卫国一边穿一边往外跑,跑到走廊上,手还在拉裤子的拉链。
       卫国看见顾南丹坐在一辆白色的本田轿车里。卫国走到车边,顾南丹伸手为他打开前门。顾南丹把卫国从上到下扫瞄一遍,说穿上我买的衣服,你并没有哪里不对劲。卫国说只是心里有点不习惯,从小到大我都是自己买衣服,不到两岁,母亲就病死了,我对她没有一点记忆。顾南丹说这情有可原,我还以为碰上了一个不正常的。车子晃了两下,冲出迎宾馆,跑上马路。顾南丹从反光镜里观察卫国,发现他的一只手放在衬衣的风纪扣上,他把风纪扣扣上了又解开,解开了又扣上。
       车子停在一幢住宿楼前,顾南丹叫卫国跟她一起上楼。卫国跟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走到三楼,顾南丹按了一下门铃。一颗秃顶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对着顾南丹傻笑,说来啦。顾南丹说主任,我把人给你带来了。主任偏着头看顾南丹身后的卫国,看了一会,他关上门。当他再次把头探出来的时候,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他戴着眼镜看了一会卫国,说进来吧。
       他们跟着主任穿过宽大的客厅,走过两扇木板包过的房门,进入第三个房间。卫国看见一位老太太睡在床上,眼睛闭着,上身光着,下身穿着一条宽大的花短裤,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正在摇。主任说这是我老母亲,她特别伯热,但又不适应空调。卫国想她怕热和我有什么关系?顾南丹说你去接电话吧,这事就交给我们了,最好把伯母叫出去。主任用粤语叫他母亲。他母亲连眼皮都不抬一抬,嘴里嘟哝着。主任说她不愿出去,你们干吧,不会影响她的。主任走出房间,顺手把门关上。
       顾南丹指指门角,说我们干吧。卫国看见门角摆着锤子、老虎钳、三角梯和一个装着吊扇的纸箱。卫国说原来你是叫我来干这个?顾南丹摆摆手。生怕惊动睡在床上的老太太。卫国用英语骂了一声狗屎,我是教授,不是装吊扇的,我根本就没装过吊扇。卫国想不到顾南丹竟然也会英语。她用英语说,我说你的证件掉了,能不能先考试,然后再回去补办证明。主任问我你是干什么的?我说你是物理系的教授,是学物理的。他说学物理好,我家里正需要装一台吊扇,你叫他给我装装。 尽管难看,甚至有可能还有口臭,卫国还是张大了惊讶的嘴巴。说你怎么会说英语?顾南丹说你以为光你会吗?卫国咂咂嘴,打开三角梯,拿着老虎钳爬梯子,开始扭天花板上那根裸露出来的垂直的钢筋。他要先把这根钢筋扭弯,才能把吊扇吊到上面。但是这根钢筋很硬,卫国用老虎钳夹住它,用锤子颠打它,一心想把钢筋敲弯。汗水很快就浸湿了卫国的衣背,他敲打钢筋的速度愈采愈快,愈来愈有力量,像是在敲打自己的仇人。顾南丹手扶梯子,不断地提醒卫国慢点,小心点。由于钢筋弯得太慢,再加上顾南丹的不停唠叨,卫国变得有点烦躁,他把锤子敲到了天花板上,上面已敲出几个凹坑。顾南丹轻轻地叫道别把天花板敲烂了。卫国说想别敲烂就让他自己来,为什么不到街上去找一个民工?顾南丹说他害怕,有许多找民工的,后来家里都挨偷了。卫国说狗屎。卫国说“狗屎”的时候,铁锤从木把上脱离朝着老太太睡的方向飞去。锤子还在飞翔,卫国已经从梯子上滑下来,吓得双腿哆嗦,跌坐在地板上。顾南丹跟着锤子一起飞到老太太的床头,她看见铁锤落在离老太太枕头一厘米远的地方,差一点就砸到她的头部。 就在这么危险的关头,老太太也没有睁开眼睛,池摇扇子的手明显慢了下来,好像是已经睡着了。卫国说我干不了啦。顾南丹把脱出去的锤子递给卫国。卫国说我装吊扇都请民工,凭什么要我帮他干?我从来没干过这活。顾南丹装好锤子,爬上三角梯,说你非得要我亲自干呀?顾南丹柔软的双臂举起来,铁锤朝着钢筋狠狠地砸过去,锤子没有砸着钢筋,却砸到了顾南丹的手指。一股鲜血从她的手指喷出来,她张开嘴巴,嘴巴像含了一只鸡蛋,但却没有发出声音,有痛不敢喊,尽量把自己的惊叫控制到最低。卫国说下来吧,谁叫你上去的。顾南丹咬咬牙,又举起锤子朝那根已经有些弯曲的钢筋砸过去。卫国把她从梯子上拉下来,在老太大的床头拿了一包纸巾,为她包扎手指,不停地往她的手指上吹风,想以此减轻她的疼痛。顾南丹说别吹了,它已经不痛了。卫国说谁叫你上去的?你是成心让我内疚,这一锤好像是我砸的。顾南丹说要干就上去,不干就走人。卫国说你好好坐着,我这就上去,不把它干好我就不下来。卫国提着锤子重新爬上三角梯,屋子里又响起了单调的敲打钢筋的声音。
       一个小时以后卫国装好吊扇,他打开开关,闷热的屋子里突然灌进一股凉风。老太太终于睁开眼睛,这是她在卫国他们进入房间后,第一次睁开眼睛。她对他们说“先克由”。卫国以为她是在说粤语,但认真一听,才知道她是在用英语向他们说谢谢。卫国想难道老太太也会英语?卫国和顾南丹对望一眼,彼此都笑了。
       主任推开门,仰头看看转动的电扇,说还是学物理好呀。小顾,明天你就去办准考证吧。顾南丹应了一声,向主任告辞。主任把他们送到楼梯口,拍着卫国的肩膀说,你知道钦州港是谁最先倡导修建的吗?卫国摇摇头。主任说毛泽东,回去以后好好地复习一下,多了解这里的历史。卫国说好的。顾南丹说主任,我想问一问伯妈过去干什么的?主任说国民党的时候,她就是英语老师了。
       18
       带着一身劳动的臭汗,卫国钻进顾南丹的车子。他打开箱盖,把那些磁带翻了一遍,又低头看坐凳的底部,差不多把坐凳都撕开了。顾南丹说你找什么?卫国说白药。顾南丹说没有。卫国说我的皮箱里就长期备有一瓶白药,如果它不丢掉,我就可以给你包扎伤口。顾南丹说我早把伤口给忘了,只不过砸破一点皮而已。我们去游泳吧。卫国说先去医院包扎你的手指。顾南丹说我的手指不用包扎。卫国说包扎。顾南丹说游泳。
       在他们的争论声中,车子停到了一家桑拿健身中心门口。顾南丹说下去吧,里面可以游泳可以桑拿。卫国坐在车上不动。顾南丹推了他一把,说下去呀。卫国说你自己去吧。顾南丹说为什么?卫国说你不去包扎手指,我就不去游泳,你不包扎连我的手指都痛了起来。顾南丹说你不去,我可去了。卫国说去吧,我在车上等你。顾南丹提着泳衣,朝健身中心走去。卫国看见大门就像一个洞,把顾南丹一口吞了进去,但是立即又把顾南丹吐了出来。她回到车上,狠狠地撞了一下车门,说你真固执。
       医生捏着顾南丹手指,说这么一点伤口包不包无所谓。卫国说怎么无所谓?如果感染呢?如果得了破伤风那会要命的。医生说你是她什么人?卫国
       说我是她家属。医生说那就包一包吧。卫国说我建议你再给她打一针。医生说不用了。卫国说怎么不用,如果得了破伤风怎么办?医生说那就打一针吧。 顾南丹听医生这么一说,五官都扭曲了,她说我最怕 打针,还是不打吧。卫国说怎么不打?
       打完针,他们重新回到健身中心。顾南丹走路的姿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重心总向刚打针的那半边屁股倾斜。由于刚刚包扎伤口,她不敢游泳, 戴着一副墨镜,要了一瓶饮料,坐在泳池旁的一张桌子边看卫国游。卫国的身体很结实,胸前那一撮毛 尤其显眼。泳池里有许多人,他们有的游得很专业。
       卫国只会狗刨式,于是在泳池里拚命地刨着。他刨一会,就看一眼顾南丹。卫国发现在离顾南丹的不远处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妇女,她的手里拿着一副望远镜。她不时地把望远镜放到眼睛上,对着卫国看。卫国从泳池里跳上来,对着老太太骂了一句英语。
       在顾南丹开车送卫国回宾馆的途中,顾南丹的拷机响了两次。顾南丹说我爸爸拷我,我得赶快回去。她飞快地调转车头,叫卫国自己打的回宾馆。卫国说我跟你一块回去。顾南丹那怎么可能?没 经过爸爸妈妈的同意,我根本不敢带人回家。卫国说你那么伯你爸爸?顾南丹说怎么会不怕?我怕死 我爸爸了。她打开车门示意卫国下车。卫国把车门拉回来,想吻一吻顾南丹。顾南丹躲过卫国的吻。卫国钻出车子,头在车门框碰了一下。他想又不是没吻过。
       19
       面向全国招聘二十名处级干部的考场,设在市一中新起的教学楼里。顾南丹开车把卫国送到一中门口。卫国看见考场外站满了考试的人群,他们三五成群,有的人手里还拿着复习资料。一股由无数细小的声音组成的巨大声音,从他们的头顶轰轰烈烈地往上飞,好多人的脸上提前挂上了处级干部的表情。卫国说我有点紧张。顾南丹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卫国,说希望你能考上。我爸爸说了,只要考上他就见你。卫国说你这样一说,我就更紧张了。顾南丹说爸爸说毛泽东没有倡导过修建钦州港,最先倡导修建钦州港的是孙中山。卫国赖在车上不下去,他说我怕考不上。顾南丹把卫国推下车,推着他朝考场的方向走,说你怎么会考不上呢?
       顾南丹就这么推着卫国往前走,就像做游戏的孩童,她只管埋头推着,前边的路交给卫国指引。好多考生都扭头看着他们。卫国说别这样,他们在笑话我们。卫国这么一说,顾南丹突然大笑不止。她的笑声划破了考生们头顶严肃认真的气氛。但是考试的哨声没有让她的笑声延长,哨声打断了她活泼可爱的笑。
       顾南丹混杂在校门外等待的人群中,等待者们都心情复杂野心勃勃。他们大都是女性,大都是考场里男人们的妻子。校园有限的铁门把这群充满无限欲望的妇女挡在外面。她们站在铁门外默默地祈求自己的丈夫官运亨通。很快从考场里出来一副担架,第一个昏倒在考场里的考生被抬出来,人群发生了骚乱。一看见担架,顾南丹先哭了起来。她率先冲出人群,扑到担架上,叫卫国呀卫国。哭了几声之后,她才看清躺在担架上的人不姓卫。她收住眼泪,很抒情地站起来回头望着比她慢半拍的人群。她们像一股洪水涌向担架,每个人的嘴里呼喊一个名字。
       一阵混乱之后,人群纷纷散开,最终只有一个哭声留下来。这个声音这样哭道: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呀,你怎么昏倒了呀?你昏倒了孩子怎么上重点中学呀?我们怎么住上三室一厅呀?我们春节回家怎么会有小车坐呀?你昏倒了我们的钱不是白花了呀?我们哪里还有脸回东北呀!顾南丹想不到这一场考试会和这位少妇哭出来的这么多事情有关,她突然感到身上发冷,木然地站在人群中。
       卫国几乎是垂头丧气地走出考场的,他在试卷上看到了那道题目:最先倡导修建钦州港的人是谁?卫国为这个题目浪费了整整十一分钟。从感情上讲,他愿意相信最先的倡导者是孙中山,这种相信缘于他对顾南丹的相信,尽管他没有查过资料。但是那个秃头主任说是毛泽东,不能不说有一定的道理,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是毛泽东说了算。他说了那么多话,难道就不会不小心说到修建钦州港吗?哪怕是漏嘴。再说主任也有可能看到我这张试卷,那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当主任看到这张试卷和他的答案不一致的时候,他会怎么想?他一定会心潮澎湃。他会想姓卫的这小于,竟敢不听我的。不听我的你听谁的?卫国想既然会产生这么一些后果,那我为什么不填毛泽东呢?他在经过十一分钟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终于写上了毛泽东三个大字。写上这几个字,他的心就乱了,他不敢保证他的答案就一定正确。 铁门外是黑压压的人群,卫国没有看见顾南丹。他看见许许多多只少妇白皙的手从铁门的空隙伸进来,她们的头快挤扁了。她们的手里拿着面包、健脑掖、心血康、毛巾和清凉饮料。卫国从那些混乱的手臂中,接过一瓶清凉饮料慢慢地喝着。等他把这瓶饮料喝完,人群基本散尽,被困在人群中的顾南丹随着人群的分流,形象渐渐地鲜明,她一下就撞到了卫国的眼睛上。顾南丹说考得怎样?卫国说没有把握,如果皮箱不掉,我会考得更好一些。顾南丹说为什么?卫国说皮箱里有几本复习资料,今天考卷上的题目大部分都在上面,我原本想到北海后认真复习复习,谁想到它会丢失。顾南丹说快把你的烂皮箱忘掉吧,新生活就要开始了。
       20
       一直都没有考试的消息,顾南丹连一个电话也不打来。等待中的卫国除了看电视还是看电视,他下定决心不先给顾南丹打电话。这样过了十几天,顾南丹提着一套新买的夏装来到宾馆,命令卫国赶快换上。卫国说是不是我考上了?顾南丹从挎包里拿出一瓶摩丝喷到卫国的头上,为他定了一个发型。卫国说你到底要干什么?顾南丹的手里出现一把自动剃须刀,剃须刀像掘进机那样哗哗哗地转动着,向卫国的下巴靠近。卫国夺过剃须刀,说你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不剃胡须。顾南丹说我爸爸要见你。卫国说我考上啦?顾南丹点点头。卫国把剃须刀戳到下巴上,屋子里响起一串铺张浪费的声音。
       卫国跟着顾南丹往一幢门前栽着紫荆花的楼房走去,他的目光跨越顾南丹的肩膀,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妈和一位腰间系着围裙的姑娘站在门口,她们用力拍打双手,欢迎卫国的到来。卫国觉得这位大妈十分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顾南丹指着大妈说,这是我妈妈。大妈进一步地微笑,脸上的皱纹堆得更多,表情更为慈祥。她说小伙子,你的身体很结实,我很满意。卫国说你是说我吗?大妈说不你说谁呀?卫国说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体很结实?大妈说知道知道,我连你的汗毛都看清楚了。卫国说大妈,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大妈说见过见过,在游泳池见过。卫目的脑袋像被谁敲了一下。他终于明白,在游泳池里拿着望远镜盯住自己不放的人,就是顾南丹的妈妈。卫国想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
       卫国渴望离开这里,他的屁股脱离沙发,他的脚步走出门口,很快他的身体就晃动在夏天火花飞溅的阳光下。在卫国离去不久,二楼就传来顾南丹的喊声。顾南丹喊上来吧,卫国,我爸爸要见你。顾南丹喊了几声,楼下没有反应,便咚咚咚地从楼上跑下来,客厅里空空荡荡,只有留下卫国的口臭。顾南丹想这么说,他还没有走多久。她扑向门框朝门外张望,门外是一堆浓烈的色彩,那些过往的行人和车辆像曝光过度的胶片,一团一团模模糊糊。她坚持看了一会儿,马路上的人物慢慢清晰可辨,事物逐步恢复原貌,但是卫国不在她的视线里。她开车朝宾馆的那条路追去,希望能把卫国追回来。
       顾南丹把她家到宾馆的马路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卫国的身影。她跑上楼,叫服务员打开卫国的房间,也没有看见卫国。她想也许他走的是另一条道路,也许他迷路了。她调转车头,到另一条道路上寻找卫国。她来来回回地找了一个多小时,没有发现卫国的踪影。她想与其这样找下去,还不如守株待兔。她坐在自家的门槛上,两只脚摇晃着,眼睛盯住门前的马路。
       离开顾家以后,卫国在马路上逛了一通,就回到宾馆睡觉。但是躺到床铺上,他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这是顾南丹开的房间,如果离开顾南丹,自己能不能在这个城市混下去呢?他决定考验一下自己。他爬下床先把电话线拔掉,然后睡到地毯上。床铺是顾南丹的,地毯不是顾南丹的。卫国很快就睡着了。一觉配来,他听到肚子里发出一串古怪的叫声。他想饿了也不吃嗟来之食。他决定不再吃顾南丹的盒饭。卫国在饥饿中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肚子里的疼痛弄醒。现在他的肚子在痛,他的口水在流,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他感到如果再不进食,自己就要饿死了。他抓起话筒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口吻说,服务员请送一份盒饭,越快越好。
       
       21
       卫国跟着顾南丹往楼上走,他每往上走一步肩上就重五十公斤。他用双手托住栏杆,一步一步把 自己拉上去。二楼有好几间房,还有一条长长的走 廊和一个卫生间。卫国听到第三间房里传出一声断 喝:口令。顾南丹说:黄河。里面说:进来。卫国和 顾南丹走进房间。卫国看见顾南丹的爸爸顾大局躺 在床上,他的枕边放着搪瓷茶盅和药片。卫国怎么 也想不到顾南丹爸爸会是这么一副模样,由于坐骨 神经有毛病,他几乎不能起床,加上心脏不好,生命 随时都处在危险之中。他的眼睛频繁地眨动,眨了 一会儿说是你,想做我的女婿?卫国说是。他突然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汽手枪,指着卫国。顾南丹挡 在卫国的前面,说爸爸,你不能这样。他说要做我的 女婿。就必须过这一关。顾南丹急得哭了起来,她说 爸爸,你能不能不这样?你能不能对他特殊一点? 我的年纪不小了,女儿给你跪下了。
       卫国听到叭嗒一声,顾南丹双膝落地,头发从头 部散落垂到地板。顾大局拿枪的手微微抖动,另一 只手捂着胸口,说你再不滚开,我的心脏病就发作 了,我就要死去了,你难道要落一个不孝的骂名吗? 卫国说他要干什么?顾南丹说他要你头上顶着碗, 让他射击。卫国看见门边的书桌上放着一摞瓷碗, 地板上散落几块瓷片。他的脊背一阵凉,身上起了 一层鸡皮疙瘩。卫国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卫 国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顾大局说站住。卫国没有站 住,他跑到楼下,在客厅里站了好久才把气喘出来。
       大妈说小卫,不要害伯,其实他的心眼一点也不 坏。如果他心眼坏,我会嫁给他吗?他只是有一点 业余爱好,像现在有的人喜欢钓鱼,有的人喜欢打太 极拳,只不过各人的爱好不同罢了。我们都是南下 干部,他喜欢射击,枪法没得说的。大妈拍拍胸膛, 像是为卫国担保。他不会成心害你,只是想找一个 他信得过的女婿,可是茫茫人海,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的枪法,因此他也找不到一个让他相信的人。如果 你相信他,你就勇敢地走上去,顶着一个瓷碗站在他 面前。也许只要你一顶碗,他就相信你了,他就不射 击了,也许他的枪里根本没有子弹,或者它本身就是 一支玩具枪。卫国说他的枪里有没有子弹,你不知 道吗?大妈摇摇头说不知道,那是他的老战友送给 他的,他们就像一群顽皮的孩童,想干什么就干什 么,没有谁管得住他们。卫国说万一枪里真有子弹 怎么办?大妈说不会的。大妈开始把卫国往楼上 推,这个动作与顾南丹何其相似。卫国说我怕。大 妈说怕什么?你难道没有听到南丹一直在上面哭 吗?卫国听了一会,顾南丹呜呜的哭声从楼上传下 来。卫国说大妈,他的枪里真的没有子弹吗?大妈 说没有。卫国说可是,我还是害怕,我设法完成你交 给我的这个任务。说这话时,卫国仿佛看见顾大局 提着枪追下楼来,他挣脱大妈正在推他的双手,扑出 顾家的门框,朝着一条小巷飞奔。很快他就到达一 条陌生的大街。
       22
       顾大局说南丹,你交的朋友怎么都是胆小鬼,他 们不值得你信任。顾南丹说谁不怕你的枪打到他们 的脑袋上?顾大局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枪里面根 本没有子弹。顾大局把枪拆成几块,里面真的没有 子弹。顾南丹说能不能叫他重来?顾大局说不,我 已经不想见他了。这样的男人,靠不住。顾南丹说 他是知识分子,一见枪就怕。顾大局说你最好不要 跟这样的人来往。顾南丹说你是想让你的女儿嫁不 出去吗?顾大局说我的女儿会嫁不出去吗?顾南丹 说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你已经起跑了我的三个男朋 友。顾大局把拆散的汽手枪一块一块地丢进床前的 垃圾桶,说连卫国算在一起,你一共带来了四个男朋 友,我原以为总会有一个不怕死的,顶着瓷碗站在我 的面前。但是没有,没有一个人相信我的枪法,要找 一个相信我而又让我相信的人,实在是太难了。既 然找不到,我也不能强求,从今天起,我再也不管你 的爱情。你自由了。
       顾南丹来到宾馆,说卫国,我们结婚吧。卫国突 然抱住顾南丹,把她摔在床上,说我们现在就结。顾 南丹朝卫国的脸上狠狠地摔了一巴掌,说你把我当 什么人了?哪有这样结婚的?想结婚,就赶快回西 安去招各种证明要来,包括结婚证明。我连你叫不 叫卫国都还不清楚,怎么就这样跟你结婚?卫国说 西安我是不会回去的。顾南丹说那你还想不想结 婚?想。想你为什么不回去?
       卫国在地毯上走了几圈,指着自己的眼睛问顾 南丹,这是什么?顾南丹说眼睛。卫国指指自己的 鼻子,这呢?顾南丹说鼻子。卫国的手在他的脸上 张牙舞爪,说这对眼睛,这根鼻子,这个嘴巴,这两个 耳朵都不假吧?它们组成的这一张脸就摆在你的面 前,你干吗要在乎他叫不叫卫国?难道叫张三,这张 脸就会改变吗?顾南丹说谁知道你是不是一个好人?犯没犯过错误?结没结过婚?卫国说如果我的皮箱不掉,就能证明我是卫国,是一个教授,那里面还有一张未婚证明。顾南丹说我凭什么相信你的皮箱?卫国拍打胸膛,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说半句假话,就得癌症,就患心脏病,就感染艾滋病,就被车撞死。顾南丹说你发多少誓,都不如你回一趟西安,况且人事局也要你回去拿证明。卫国说大不了我不做处长。顾南丹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卫国无话可说。顾南丹抓起床上的一张报纸,她看了一会儿,从床上站起来,指着报纸上的一整版人头说,你为什么怕回西安?是不是在西安杀人了?这报纸上登了一整版公安厅缉捕的在逃人员头像,我看上面没有一个长得像你。你干吗害怕回去?卫国夺过报纸,看见报纸上那些被通缉的逃犯,大多数是杀人,少部分是贩毒和抢劫。卫国把五十多个在逃犯的基本情况看完后,戳了戳报纸,说我怎么比得上他们,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只不过是吻了一下女学生,学校就要处分我。
       原来你是一个流氓,顾南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我怎么瞎了眼呢?她朝房门奔去,卫国拦住她,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有意的,是朋友把我灌醉以后吻的。顾南丹推了卫国一把,卫国跌到地毯上。还没等卫国爬起来,顾南丹已经冲出房门,狠狠地摔上门。卫国想我都对她说了些什么?我干吗要对她说这些?她又不是公安局的,其实我完全可以不说。
       23
       卫国坐在马路的对面,看着顾南丹家的楼房。房门紧闭,那个白色的门铃按钮,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一辆轮椅从顾大局的房间里推出来,坐在上面的是顾大局,推着轮椅的是顾南丹。顾南丹把轮椅从走廊的过头推到那头,阳光照得他们红彤彤的。卫国对着二楼招手,顾南丹没有看见卫国。卫国按了几下门铃。顾南丹把头从走廊伸出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忍受的事物,只看了一下就飞快地缩回去。尽管卫国把门铃按坏了,门却始终没有打开。
       她不打开,我就把门拍开。卫国开始拍门,他把门拍得很响。过往的行人停下来看他,看的人越多,他拍得越得意。他甚至拍出了音乐的节奏。顾南丹像—颗子弹从门里冲出来,卫国闪到一边。在惯性的作用下,顾南丹一直往前冲。卫国紧跟着她的步伐。顾南丹冲进轿车。卫国也跟着钻进轿车。轿车驶入马路,顾南丹的脸板着,眼睛只盯着前面宽阔的马路。卫国伸长脖子看了一下速度显示器,那上面已显示到了一百码。卫国想这还了得。他以轿车现在的速度,飞快地系上安全带。卫国说你疯啦?顾南丹不但不听,反而轰了一下油门,轿车已经飞起来了。卫国抓住扶手的手心,出了许多细汗。
       到了郊外,车子拐上一条黄泥小路,进入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卫国于是有了说话的机会。他说我是真的醉了,才那样的。他们不相信我,我才离开他们。如果你再不相信我,那就没有人相信我了。其实,我并不爱她,我是喝酒醉了一时冲动;其实现在我很恨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我的皮箱也不会掉;其实我还有点感激她,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会认识你。卫国发现顾南丹的脸上出现了松动的迹象。春天来了,冰封的土地就要解冻了,顾南丹的话正在发芽,过不了多久,它就会从嘴里冒出来。
       轿车停在僻静的海滩上,顾南丹的裙子滑下去,露出她穿泳装的身体。她活动一下四肢,摔上车门走向大海。卫国看见傍晚的霞光几乎全部聚焦到她苗条的身体上,白色的皮肤像镀了一层金,通体金光闪闪。这是顾南丹第一次在卫国的面前大面积地暴露。卫国的底下膨胀起来。但是顾南丹没有说话,他不敢冒犯,也没有游泳的心情。他看着顾南丹游向大海深处。海浪摇晃着,把那颗浮在水面的人头愈摇愈远,直到彻底地消失。在那颗人头与卫国的眼睛之间,仿佛有一根线牵着。人头愈远他的眼睛睁得愈大。他的眼睛在海面搜索,顾南丹不见了,只见愈涌愈高的海浪。卫国沿着海水线跑动,对着稀哩哗啦的海面喊顾南丹的名字。他喊得嗓子都哑了,还没有看见他喊的人。天色加紧淡下去,紧张浮上卫国的心头。他脱下衣裳,只穿着那条松松垮垮的裤衩跑进海里。海水淹到他的脖子,对于一个只会狗刨式的他来说,再往前迈进一步,都会出现危险。他让海水淹着脖子,继续对着海面喊顾南丹。他每喊一次,都有咸咸的海水冲进嘴巴。海水打在他的牙齿上,在他的口腔卷起千堆雪,然后再吐出来。他在潮涨潮落的间隙接着减。但是他的喊声被海浪声淹没,无声无息。一颗人头从卫国的眼皮底下冒起来,带起一堆白花花的海水。这堆海水扑到卫国的身上。卫国连一声惊讶都来不及表达,顾南丹已经把他紧紧搂住。他们的嘴巴咬在一起。海浪打过他们的头顶,试图分开他们的嘴巴,但是我自岿然不动。太阳从他们的嘴巴落下去,海滩进一步昏暗。他们回到岸上,打开车灯。两根灯柱横在海面。顾南丹说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回西安,那你就骂她几句,这样也许我还能接受。卫国说骂谁?顾南丹说那个你吻过的女学生。卫国说如果我骂她,你是不是就不要我回去拿证明?顾南丹说试试看吧。卫国用吵哑的嗓音说,那我骂啦。他咳了几声,想把沙哑的声音咳掉。冯尘,你这个没肝没肺的,没良心的,没教养的丑八怪,你是垃圾,你是狗屎。海面静悄悄的,卫国听到自己的声音愈来愈沙哑,愈来愈丑陋。他想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面对如此漂亮的海滩和这么明净的天空,我的嘴里竟然喷出这么肮脏的语言,实在是一种罪过。
       骂呀,为什么不骂?心痛她了是不是?顾南丹被沉默激怒,对着卫国咆哮。卫国说我的嗓子哑了。顾南丹说你的嗓子怎么就哑了?卫国说哑了就哑了。顾南丹说刚才在车上你的嗓子还是好好的,要你骂她的时候怎么就哑了?哑了,也要骂,骂她丑八怪。她是丑八怪吗?卫国想她其实一点也不丑,比你长得还漂亮。但是这是真话,现在这个年代里谁还敢说真话?卫国感到皮肤有一点紧,海水在身上结了一层盐。自己变成了一堆咸肉,所有的感觉都离他而去。顾南丹步步紧逼,她有我漂亮吗?说呀,她的脸上有没有青春痘?她家是不是农村的?难道她的身材会苗条?如果她真爱你,怎么会让你去吻她,而不是她主动把吻送到你的宿舍?这样的女人居心叵测,心地肯定不会善良。说呀,是不是这样?你哑巴了吗?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说就证明我比她漂亮,就证明你不敢面对这样的事实。你不说,就回西安去。顾南丹从沙滩上爬起来钻进轿车。卫国仍然坐在灯柱里。顾南丹按了一声喇叭。卫国没有动。顾南丹不停地按喇叭,海滩上回荡若喇叭的响声。卫国被喇叭的狂轰滥炸弄烦了,他带着满身沙子钻进轿车。卫国说你说过只要我骂她,就不让我回去拿证明,现在我骂了,你又叫我回去。顾南丹说回不回去由你。反正我不可能跟一个没有任何证明的人结婚。
       24
       张唐把卫国约到海边的一只船上吃海鲜,他说离开车的时间还有四个小时,你可以放心地吃。卫国已经记不起张唐了,他说你是谁?为什么要请我吃海鲜?张唐说我们在火车站见过。卫国一拍脑门说想起来了,你是顾南丹的表哥,一看见你我就想起那只亲爱的皮箱。你让我伤感不已。张唐用一种羡慕的口吻说,只要你回西安把有关证明办来,你就有可能成为处级干部,成为我的表妹夫,如果你的那只皮箱不掉,怎么会有今天?
       海面好像有意在这个中午休息,波浪不兴,出奇地平静,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躺在水面,摆出一副永不下沉的架势,远处过往的船只偶尔拉响汽笛,海鲜的香味扑鼻而来。只一会工夫,卫国的面前就堆满了解蟹壳、虾壳,他的手上、嘴上全是油。张唐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放开吃吧,一回西安你就吃不上这么好的海鲜了。卫国打了一个饱嗝,又剥了一只虾。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嚼了一阵,怎么也咽不下去,现在他才发现食物已经填满了他的胃,也填满了他的食道。他问张唐洗手间在什么地方?张唐朝旁边指指。卫国抱着肚皮想站起来,但是他站了几次都没能站起来。他饱得连站起来都困难了。张唐说要不要我扶你一把?卫国咬咬牙。说不用,自己的事情最好是自己解决。他憋足一口气,慢慢地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
       从卫生间出来的卫国,已经把工作的重点从吃转移到说话上。他说现在我跟你说实话吧,反正海鲜已经吃了,不听你的意见,你也不会叫我把海鲜吐出来。西安我是不能回去的,你想想他们会给一个差一点就犯强奸罪的人,开出什么好的鉴定吗?他们不仅不给我开什么鉴定,还等着处分我。我这一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该交待的我已经全部交待了,可是你表妹,她非要我拿出什么证明来。我就是我,为什么非要证明?请你转告她,无论如何,将来我一定报答她。
       卫国起身向张唐告辞。张唐对着正在离去的卫国说回来。卫国没有听张唐的,他径直走下船,朝滨海路走去。张唐追上卫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说想逃跑,没有那么容易。张唐把卫国揪上一辆的士。送他到达火车站,强迫他坐在候车室里。张唐坐在他的旁边;一直陪着他。卫国说我能不能给你表妹打个电话?张唐横眉冷对,说别想耍花招了,我表妹说 如果你不把有关证明办来,她再也不见你。
       进站的时间到了,张唐把卫国推到检票口,看着卫国检了车票,从进站口走出这个城市,才放心地回 过头。张唐想他像大便一样从这个出口,被这个城市排泄掉了。而他万万没有想到卫国拿着这张北上的火车票,退给了一个只买到硬座的老乡。卫国怀揣六百元钱心情舒畅了许多,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自信。他昂头走出车站,仿佛旧地重游,往事历历在 目。他沿着他来时的路线,走进车站派出所。
       25
       杜质新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卫国说有我皮箱的消息吗?杜质新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说 什么皮箱?卫国说在火车上丢掉的一只皮箱。杜质新说我这里报失的皮箱差不多有一百多只,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只?卫国说是一只欧式皮箱,正方形的,棕色,两把密码锁,里面装有三万块钱,三套名牌时装,我的身份证,获奖证书,教授资格证,两本复习资料,五篇论文和一瓶云南白药,一张未婚证明,一本政协委员证。杜质新说是不是你父亲留苏时买的?你父亲参加过新中国的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试 验。卫国说是,就是那只,里面还装有当时原子弹爆炸时的一些数据和核爆炸的密码,外加一封遗书。 杜质新翻开笔记本,说两天前,有一个女士来问过。这样的皮箱一般很难找回来,主要是里面的现金太多。
       卫国打一个饱嗝,满屋飘荡着虾蟹的味道。杜质新抽抽鼻子,说你的生活过得不错嘛。卫国说马马虎虎,你能不能再想想办法?如果能够把它找回来,我愿意把三分之一的现金分给你,或者现在我就先请你吃一顿。杜质新吞了几下口水,喉结滑动着。卫亚国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元钱,递给杜质新,说你拿去实一条烟抽。杜质新说我还是没有把握。卫国又掏出一百元叠在原先的一百元上,说我再加一百,但是你必须帮我找到皮箱。杜质新把卫国伸过来的手推回去,嘴里发出一声冷笑,说怎么可能呢?你可以进 来看一看。 杜质新带着卫国来到派出所的里间,里间的屋角摆着一大摞沾满灰尘的皮箱,有几只皮箱的锁头已经撬烂。杜质新指着那堆皮箱说,这些都是我们找回来的,可惜没有你那只。就算找回来又有什么用?它们只是一个空箱子,里面的东西全没了。有的乘客听说是一个空箱子,连领都不来领。卫国的脸刹地白了,他的目光在皮箱上匆忙地扫了一追,身体像被谁抽去了骨头,突然软下来,跌坐在旁边的一张条凳上。他说杜警察,千万别让小偷把我的皮箱给撬开。
       在派出所坐了一会儿,卫国回到宾馆。他拨通顾南丹的手机。一股愤怒从话简里隐隐传来。顾南丹说你怎么还没走?你不走就不要再来烦我。手机挂断了。卫国再拨,顾南丹已经关掉了手机。卫国放下电话,打算离开他住了一个多月的房间。这个房间里有顾南丹的声音和气味。现在它们还在墙壁上飘来飘去。他想从此以后,这里的一切将和我断绝关系。
       26
       卫国在市郊找到一间地下室,那里的住宿费每天十元。由于没有任何证明,房东要他一次性交完一个月的房钱。现在他身上还剩下三百元,他计划每天吃两份盒饭,每份盒饭五元,如果计划不被打乱,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至少还可以呆上三十天。也就是说在这三十天内。卫国必须找到一份工作,否则他将变成乞丐或者饿死。
       卫国是从北部湾大道东路开始寻找工作的,他准备一家一家地找下去,就像摸奖一样摸到哪家算哪家。第一家是紫罗兰书店,在走进书店之前他做了一次深呼吸,算是自己给自己打气。书店里只有几个顾客,卫国一走进去,就有两位小姐抱着一大堆书向他推销。他说我不买书,我找你们经理。一位站在柜台后面的中年男人说,我就是经理。卫国走到经理面前,问他还要不要人?经理摇摇头,说不要。这时,卫国感到书店里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他的脊梁骨一阵麻。他回头看看身后,装模作样地翻了几本书,最后买了一本《怎样培养你的口才》。
       挟着《怎样培养你的口才》跑出书店,卫国紧接着走进旁边的宏源房地产公司。公司销售部主任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张软椅上,嘴里叼着一支香烟。他喷一口烟雾说一句话,就像吃一口菜又吃一口饭。卫国想如果没有香烟,他是说不出话的。他说人嘛,我们是要的,但是我们没有工资,你每卖出一平方米土地,我们就给你二十元工资,如果你一天能卖出一亩,那么很快就会成为富翁。卫国说这个我可以试一试。主任说那你就到汪小姐那里办个手续。 主任回头叫小汪,坐在主任身后第四个格子里的小姐哎了一声,并抬头朝卫国招手。卫国想在这个城市里,找一份工作其实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他开始有一点兴奋了。他快步走到汪小姐的格子里,一股浓烈的香味围绕着汪小姐。汪小姐拿出公司的有关资料递给卫国,她每动一下,就扇起一股香气。卫国在浓烈的香气中忘乎所以。他张开河马似的大嘴,好久才憋出一句话来,我什么时候可以工作?汪小姐说你得先交两张照片和三千元押金,我们给你办好证件后就可以开展工作。香气突然没有了,卫国抽抽鼻子,闻到的全是主任那边飘过来的烟味。卫国说一定要交押金吗?汪小姐说—定要交。卫国说我没有三千元,交二百元行不行?汪小姐摇摇头,鄙视地看着他。卫国说干吗要交押金?我又不会逃跑。汪小姐说没有押金,我们就不能给你工作。 三千元押金就像一记闷棍,打得卫国晕头转向。他低头往前走,民航售票处、温馨照相馆、公厕、市府招待所依依不舍地从他眼角的余光中晃过。他边走边后悔,想也许这几家正需要我。他回头看着市政府招待所的大门,一张熟悉的面孔撞了上来。这是他在人事局门口碰上的,先称来自西安后称来自宁夏的那位老乡。卫国用西安话叫老乡。老乡偏头看着卫国,用西安话说要不要买一份保险?卫国说你在干保险?老乡说瞎混。卫国说这个工作要不要交押金?老乡说交交,交一千五百元,你买一份保险吧。卫国说不买。卫国朝前面走,老乡在后面追。他追上卫国,说出门在外,买一份保险安全,说不定哪天就会出车祸,或者楼上掉下一块砖头,正好砸在自己的头上,买一份吧。卫国说你才出车祸。老乡对着卫国的背影骂了一句狗日的。
       一路上卫国再也没有问工作,他从北部湾东路走到北部湾西路,汗水浸湿的衬衣正在慢慢地风干,双腿变得有点沉重。卫国在烟摊买了一包香烟,他用鼻子嗅了嗅,舍不得抽。他嗅着香烟往前走,一阵音乐灌入他的耳朵。他抬头一看,已经来到了师范学校的围墙边。他想也许我该到这里面去碰碰运气。 师范学校教务处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卫国想那个老的肯定是教务处主任。卫国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支烟,自己也叼了一支,屋子立刻被烟雾笼罩。那个老的说你是不是来找工作的?卫国点点头。那个老的说我们这里已经来了几百个找工作的。卫国说我叫卫国,男,现年二十八岁,西北大学毕业,西北工业学院物理系副教授。那个老的说这么好的条件我们不敢要。卫国说我主要是喜欢这个城市,干什么都可以,职称也可以不算数,你们爱发多少工资就发多少工资,本人毫无怨言。那个老的说,如果你愿意这样,下个星期五早上九点到这里来找我,我安排你试讲。
        卫国问那个老的要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北海师范学校教务处主任潘相。卫国想他果然就是主任。卫国把那包香烟丢到潘相的桌上,说星期五我再来找你。潘相说请把你的香烟拿走,我们这里不受贿。卫国尴尬地笑着,说在北海,难道一包香烟也算是受贿吗?潘相说一包香烟会变成十包香烟,十包香烟会变成一百包香烟。卫国说我可没那么多香烟。
       27
       同学们,在真空里,我们把一根鸡毛和一个铁球,从北海师范学校的教学大楼楼顶同时往下放,你们说哪一个先到达地面?卫国对着潮湿的地下室和那台呱哒呱哒转着的台扇练习讲课。地下室的墙壁上有一面镜子,它的一半边已经掉落。卫国在练习讲课的时候,常常被那半边还存在着的镜子分散注意力。卫国偏偏头,干脆把自己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全部放到那半边镜子里,自且对着自己讲起来。讲着讲着,卫国发现自己的头发长了,胡须拉碴,衣服和裤子冒出一阵阵恶奥。卫国想我这副尊容,哪会有学生听课。我得修剪修剪。卫国还没把课讲完,就跑出旅馆到理发店去理头发。连剪带吹,卫国花掉二十元人民币。剪一个头就花掉二十元,这像从他的心头剜了一块肉。但是他心疼一阵后,马上安慰自己,好在我就要找到工作了,否则打死我也不会这样花钱。
       回到旅馆的地下室,卫国想洗洗身上的衣裳。没有洗衣粉,衬衣领子上的污渍比卫国的搓洗还顽强。他穿着一条裤权从地下室走出来,看见洗漱间的窗台上结着一块小小的肥皂。卫国用手指把它抠下来,衬衣因为有了它而洁白。卫国把洁白的衬衣晾在椅子上。为了加快干的步伐,他动用了那台电风扇。衬衣鼓胀了,两个衣袖张开手臂。卫国光着身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对着镜子照了照身体的各个部位。当镜子照到下身的时候,卫国直了。他端详着直地方,用手攀轻轻地搓,就像搓衣裳那样搓。一股浓浓的白色汁液流出他的身体。 卫国在快乐中睡去,醒来时却痛苦不堪。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到身子无比沉重,每个细胞都绑着—根绳子。卫国想我是不是感冒了?他想翻身从床上爬起来,但是他连动一动都很困难,就连转动一下眼珠眨一下眼皮也变得遥不可及。电风扇还在呱哒呱哒地转,衬衣被它吹到地上。卫国轻轻地说水,我要喝水……
       述迷糊糊中,卫国再次睡去。等他再次醒来,身体轻了一些。他慢慢地滑下床,觉得整个身体已经没有重量,自己比鸿毛还轻。他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爬出地下室,屋外的阳光刺激他的眼睛,站了好久才看滑眼前景物。他拍拍房东的门板。房东没有开门,隔着窗户问卫国有什么事?卫国说今天星期几?房东说星期三。卫国想我已经睡了两天。 卫国来到马路上,找了一家比快餐店档次稍高一点的酒家,对着服务员喊:要一碗鸡汤。喝完鸡汤,卫国感到身上还是不太舒服。他想后天就要试讲了,这样的身体肯定走不上讲台。他伸头往远处看了看,远处有一家诊所。他摇摇晃晃地朝诊所走去。
       医生在量过他体温看过他舌头之后,说吊几天针吧。卫国说多少钱?医生说两百来块。卫国说我没有那么多钱,你能不能少一点?医生说没那么多钱,就少吊两天。卫国说吊两天要多少钱?医生用笔算了一下,说百来块。卫国说请弥务必不要超过—百元,我实在是没有钱了。医生点点头。卫国躺到病床上,卫国看见一根长长的针扎进了血管。针头刚一扎进去,他就感到病已经好了许多。
       到了星期五早晨,天迟迟不亮。卫国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来,把试讲的内容想了一遍。想完之后,天还是没有亮。他坐在床上胡思乱想。他想如果我试讲成功,学校还要不要我出示有关证明?还要不要原单位的鉴定?卫国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突然想到这个问题,身上日出了许多冷汗。他掏出潘相的名片,想是不是打个电话问一问他?但是打电话要花五毛钱,而且还会打搅他睡觉。卫国走出旅馆,沿着那条路灯照耀的马路往师范学校赶。他恨不得马上见到潘相,步子于是愈迈愈大,身上热得不可开交,赶到学校门口,铁门刚刚打开,好像是专门为他而开。他朝教务处走去,沿途看见许多跑步的人,黑夜慢慢地渗进白天,路灯依然照着。卫国想等我走到前面的那根电杆边,如果路灯还没有熄灭,那就说明学校不需要鉴定。他快步朝前面的电杆跑去,像是成心跟他作对,他只跑到一半,路灯就全部熄灭了。路灯熄灭的一刹那,卫国的腿突然迈不动了。他甚至想站在这个地方永远也别往前走。我怎么这么倒留?这时,他看见一个小伙子推开教务处的门,这是卫国星期一见到的两个小伙子中的一个。卫国拖着沉重的双腿,来到教务处门口。小伙子说不是说九点钟试讲吗?你怎么来这么早?卫国说我想问一问你,如果试讲成功,你们还要不要原单位的鉴定?小伙子说要,怎么不要? 小伙子忙着烧开水,拖地板,没有工夫跟卫国说话。卫国站在教务处的门口,想我还是问一问潘相,也许潘相能够通融通融。卫国站在门口,拼命地伸长脖子,盼望尽快看到潘相的身影。卫国看到腿开始发麻了,才看见潘相朝教务处走来。潘主任说来啦。卫国说来啦。 卫国把潘主任拉到楼角,说如果我试讲成功,你们还要不要原单位的鉴定?潘主任说当然要。我们还要到你的原单位去考核。卫国说不能不考核吗?潘相说不能。卫国说如果我用实际行动证明我能胜任教师这个工作,你们还去考核吗?潘相说去。卫国说你看我有不对劲的地方吗?潘相说没有。卫国说我像坏人吗?潘相说不像。卫国说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去考核?潘相说这是两码事。卫国跺跺发麻的双脚,从门口回望一眼教务处办公室,说既然你们不相信,那我不试讲了。潘相说怎么不试讲了?我都给你安排好了。卫国没有回答,拖着发麻的双腿朝校门走。潘相看见他走路的姿势有点怪,一摇一晃的,像个瘸子。潘相对着他的背影骂神经病,骗子,讲得好好的,怎么就不试讲了?卫国听到潘相在身后骂他,但是他没有回头。他突然感到潘相的骂声是那么贴切,那么解恨。那么亲切。我是骗子吗?我是神经病吗?我是卫国吗?天底下还有没有不要证明,不要考核的地方?卫国对着空药荡的前方喊道:我叫卫国,男,现年二十八岁,未婚,副教授。卫国反复地背诵这几句,不断地提醒自己,可别把自己给忘 记了。
       28
       卫国斜躺在床上翻看《怎样培养你的口才》,突然听到楼上发出一阵响声。响声由小到大,由慢到快,像是床头撞击墙壁的声音,富于节奏很有规律。卫国用晾衣竿敲打天花板,上面的声音立即中断,但是它只中断了一会,又更猛烈地响起来。它的声音是这样响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第二天晚上,这种有规律的声音继续响起来,并伴随女人的轻声叫唤。卫国用晾衣竿狠狠地戳了几下天花板,声音不但不停止,反而响得更嚣张。好在这种声音极其短暂,卫国也就不再计较。到了第三天晚上,声音该响的时候没有响起来,卫国感到有点失落,他用晾衣竿戳了一下天花板,楼板颤了一下,上面传来一阵跺脚声。卫国戳一下天花板,楼上就跺一次脚。卫国爬下床沿着木板楼梯爬上二楼,敲了敲那扇紧闭的房门。门板哗啦一声拉开,房间的灯光全部落在卫国的身上,他休浴在刺眼的灯光里。
       一个穿着紧身衣的小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卫国走进房间,揉揉眼睛,小姐清楚而又真实地呈现在他眼前。她的身材高挑,两条腿直得可以用于建筑,乳房像是某个夸张的画家画上去的,牙齿和脸蛋都很白,部分头发染黄。卫国说刚才跺脚的是你?小姐说是。卫国说你的床是不是有点摇晃?小姐的脸顿时红了。卫国想她的脸竟然还会红。卫国走到床边,摇摇床铺说我帮你看看。卫国低下头检查床铺的接口,发现有一颗螺帽松了。卫国说小姐,有没有扳手?小姐翻身躺到床上,故意摇晃着床铺,说你不觉得有点响声更刺激吗?卫国扑到小姐身上,说我想跟你睡觉。小姐嗯了一声,要钱的。卫国说多少钱?小姐说五百。卫国说能不能少一点?小姐说如果你不长得这么帅这么年轻,五百我都不会干,这已经是打八折了。卫国说我听说别人只要三百。小姐说你看是什么人,你看看她是什么档次,然后你再看看我。卫国说不就五百吗?说好了五百。
       小姐开始脱衣服,卫国摸摸口袋,口袋里还剩下三十元钱。但是卫国的心思已像脱缰的野马离弦的箭,一股强大的力量蹿遍他的全身。脱光的小姐就像白雪覆盖的山脉,或者白象似的群山。卫国站在床边,还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小姐说你能不能快一点?卫国被这句话燃烧了。他朝小姐刺去,一声尖厉的叫唤从小姐的嘴里飞出。卫国听到他在楼下听到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只是他制造的声音更持久更嘹亮。小姐的身体一直很平静,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像在想别的事情。嗒嗒声愈来愈猛烈愈来愈紧密,小姐嗯了一声,嗯一声,像一个气泡。嗯两声,两个气泡。平静时湖面冒出无数个气泡,气泡愈来愈大,小姐再也控制不住,她的身体开始扭动。卫国看见群山倒塌,白雪消融。
       完事后,卫国把衬衣口袋和裤子口袋都翻出来,说我就这三十元钱,骗你是狗娘养的。小姐说你怎么能够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卫国低头不语。小姐拍了一掌卫国的膀子,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不可能才有三十块钱。卫国说怎么不可能?如果我的皮箱不掉,我会有三万多元,等找到皮箱,连本带息一起还你。小姐在卫国的口袋里掏了一阵,只掏出一张潘相的名片。小姐说你把钱留在房间里了。卫国说如果我有钱我会住地下室吗?不信你可以跟我到下面去。小姐夺过卫国手上的三十元钱。卫国想现在我是真正的身无分文了,从明天开始我就没有饭吃了。
       小姐跟着卫国走出房间,说有那么严重吗?卫国推开地下室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小姐用手掌扇扇鼻尖,但是那是一股固执的气味,怎么扇也扇不掉。卫国说连一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你就坐床吧。小姐坐到床上,眼睛在房间里扫荡。她翻开卫国的枕头和席子,掏了卫国另外一件衬衣口袋,没有掏到任何东西。她说你是干什么的?卫国说了一遍自己的遭遇。小姐把手里的三十元钱还给卫国,说你拿着吧。卫国接过三十元钱,说这怎么行呢?你已经劳动了。小姐说就算是借给你吧,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还我。记住,你还欠五百元。卫国说我一定还你,明天我就去找一份工作,把钱还给你。小姐走出地下室,回头问你叫什么名字?卫国。你呢?刘秧。
       29
       第二天早晨,卫国拉开地下室的门,发现门拉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三个大馒头。卫国把脸伸到袋子里嗅了嗅,嗅到一股美好的感觉。他用晾衣竿戳戳天花板,楼上发出跺脚声。卫国提着塑料袋冲上二楼。把塑料袋举过头顶,说这是我来到北海后,第一次拥有早餐。你吃一个?刘秧说我已经吃过了。卫国说吃了也要再吃一个,你不吃一个我会吃不下去的。卫国拿着一个大馒头往刘秧的嘴里塞。刘秧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变得犬牙交错,卫国在犬牙交错的地方再犬牙交错了一下,又把馒头递给刘0秧。刘秧又啃了一口。他们一人一口,把那个大大的馒头啃完。 啃完馒头,卫国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门口。他的头上打过摩丝,皮鞋擦得锃亮,胳膊下还夹着一个小包。刘秧说卫国,我们有事要谈,你先下去吧。卫国走出刘秧的房间。他刚走出房间,门就被那个男的碰上了。
       楼上很快就传来了那种熟悉的有节奏的嗒嗒声。卫国被这种声音搞得烦躁不安。他走过来走过去,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到处碰头。他想这种声音很快就会过去,一定会过去。但是这种声音出人意料地持久响亮,卫国用晾衣竿不停地戳天花板,上面没有停止。卫国提着晾衣竿冲上二楼,站在门口叫刘秧,你是不是没有钱?如果没有,我这里还有三十元。这难道是你挣钱的唯一办法吗?这个办法容易染上艾滋病,会使爱你的人伤心。你的相貌不差,聪明伶俐有理想有前途,有父母有兄妹,有老师有同学,干吗非得干这个?即便你不要尊严,也该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在中国已经发现了多例艾滋病病毒携带才……。 门被卫国说开了,那个油头粉面的家伙从里面跌出来,差一点就跌了一个狗吃屎。刘秧双手叉腰,站在门框下一跺脚,楼板晃了几晃。刘秧说滚!那个男人捡起掉在地上的皮包,拍打着衣服,说你怎么能够这样?刘秧说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刘秧从耳朵上解下耳环,从脖子上解下项链,从床头抓起呼机。朝那个男人砸过去。一只耳环沿着楼梯往下滚,那个家伙跟着耳环跑了几步,才把耳环捉住。他吹了吹耳环上的尘土,回头看了一眼刘秧,弯腰跑出旅馆。掉在地上的呼机这一刻狂声大作,没有谁理睬呼机的狂叫,它的声音在这个特殊的时刻显得凄凉。
       另一种声音跟着响起来,那是卫国鼓掌的声音。刘秧转身回到房间,坐到沙发上。现在她的脸是黑的,气是粗的,心情是恶劣的。卫国靠在门框上,轻轻地看着刘秧。他说嫁给我吧,刘秧。如果我们结 婚,也许会幸福,也许会长寿,也许会儿孙满堂,也许 会找到皮箱。如果皮箱能够找到,我会把里面的三 万元现金送给你,不让你再干这活。我会把里面的 两套名牌女装、金项链、耳环、化妆盒、游戏机、真皮 靴子、手机、法国香水、手提电脑、美白溶液、健美操 影碟、随身听、墨镜、戒指、茅台酒、轿车、别墅统统地 送给你,让你把刚才的损失夺回来。刘秧长长地叹 了一口气,说你的皮箱早就撑破了。卫国说干脆,我 连皮箱都送给你。
       30
       这个夜晚,屋外刮起了大风,许多树叶被风吹 落,未关的窗户发出一声声惨叫,玻璃破碎了,树枝 折断了。卫国想这不是一般的大风,而是台风。他 起身去关窗户,听到一阵敲门声。不会是查户口的 吧?卫国打开门,看见刘秧缩着脖子站在门外。刘 秧说我怕。卫国说进来吧。刘秧坐到卫国的床上。 卫国挨着她坐下。刘秧说想跟你聊一聊。卫国说聊 什么呢?刘秧说我也不知道。两人于是沉默着。刘 秧举起五根手指。卫国说什么意思?刘秧说你还欠 我五百元。卫国说我能不能再欠你五百?刘殃说不 能,除非你先还我五百元。卫国好像受到了刺激,脸 红了脖子粗了。他说不就五百元吗?明天,我就找 一份工作,挣五百元还你。刘秧在卫国的鼻子上刮 了一下,说吹牛。
       第二天早上,卫国拍拍刘秧的肩膀,说起床了。刘秧说起那么早干吗?卫国说找工作去。刘秧说找什么工作?卫国说不知道,反正得找一个工作,得挣五百元钱还你。”,马路上铺满昨夜吹落的残叶,一棵大树横躺在路上。卫国和刘秧手拉手跨过那棵躺倒的大树。刘秧说到哪里去找工作?卫国说一直往前走,一直走下去我就不相信找不到工作。刘秧跟着卫国往前走。他们看见快餐店,看见给卫国吊针的那个诊所,看见房地产公司。单位从他们的眼睛晃过,街道上流动着欢乐的人群。太阳出来了,到处都像着了火, 到处都是鲜红的颜色。他们拉着的手心里冒出了热汗,舌头像干裂的土地。卫国说你能不能请我喝一瓶矿泉水?刘秧给卫国买了一瓶矿泉水,给自己买了一个冰淇淋。他们站在马路边把水喝完,把冰淇淋吃完,接着往前走。
         刘秧说我不能再走了,我的脚起泡了。卫国说那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自己去找。刘秧坐在马路边的一张凳子上,卫国继续往前走。他往东边走了一阵,回到刘秧的身边。刘秧说找到了吗?卫国摇摇头,又往南边走。往南走了一公里,卫国又回头看刘秧是不是还坐在那里等他。刘秧说哪有这样能找到工作的,我们还是回去吧。卫国摸摸肚子,说我饿坏了,你能不能请我吃一个快餐?刘秧伸手让卫国拉她。卫国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他们手拉手朝西边走。走了十几米,就看见一家快餐店。他们走进快餐店吃午饭。刘秧说现在,你除了欠我五百元,还欠我一瓶矿泉水和一顿快餐。卫国说我吃完饭就找一份工作,就挣钱还你。刘秧说别吹了,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这样没完没了地走下去,恐怕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找到工作。
       从快餐店出来,卫国往对面的马路看了一眼。他看见一家江南康乐公司。卫国被康乐公司门口的一块招牌深深地吸引。招牌上画着三个大大的酒坛,酒坛上写着:能喝者请来面谈,江南康乐公司诚招能喝英雄!
       看到这块招牌,卫目的鼻尖前飘过一阵酒气。他回头叫了一声刘秧,说我找到工作了。刘秧说工作在哪里?卫国指着马路那边。刘秧看看那块招牌,看了一会儿,说你能喝吗?卫国说能。刘秧笑了起来,还拍拍手掌在地上跳了几下,找了半天,原来工作在这里。她拉着卫国的手。一起走过马路。卫国吻了一下刘秧,说我说过,我能够找到工作。刘秧用手指刮了一下卫国的算子,说我还以为你是吹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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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走进公司的人事部。人事部里的一男两女扭头看着他们。卫国说我是来喝的。那位男的站起来跟卫国握手,说我是人事部长,姓王。请问你能喝多少斤五十度的白酒?卫国说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说你从来没有醉过,或者说能喝多少连你自己也不清楚?卫国说大概就这个意思。姓王的递了一张合同给卫国,你好好看看吧。卫国接过合同看了一会,说现在就喝吗?姓王的说我们已经招聘了一个能喝的,如果你把他喝败我们才能录用你。卫国说如果把他喝败,你们能不能先预支我五百元工资?姓王的说只要你把他喝败什么都好说。卫国挽起衣袖,说那就开始吧。刘秧拉了一下卫国的衣袖。卫国说不用怕,我能喝的。 卫国被带到一个小会议室,中间摆着一张橡木茶几,茶几的两边摆着两张棕色的真皮沙发。卫国露坐到一张沙发上,两位小姐托着盘子走到茶几前,她们把盘子里的酒分别放在茶几的两边。现在茶几上一边摆着五瓶五十度的白酒。周围站满了公司的职员,一架摄像机架在离沙发三米远的地方,可是那个卫国想喝败的人迟迟未见出场。卫国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于是拧开了一个酒瓶的瓶盖。
       小姐把拧开瓶盖的酒端走,重新又上了一瓶。小姐说话你不要提前打开瓶盖。卫国哼了一声,人群出现骚动,所有人的脖子都扭向门口。卫国看见一个理着小平头,戴着一副墨镜,身高一米七五,脸色微黑的小伙子走了进来。他坐在卫国的对面,朝卫国点点头,还向人群挥挥手。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把自己面前的三瓶酒推到卫国面前,又把卫国面前的三瓶酒拉了过去。姓王的说喝吧。他们各自打开瓶盖,酒香溢满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卫国举起酒瓶,向刘秧示意。刘秧觉得这件事很好笑,就对着卫国笑了一下。卫国把酒瓶送到嘴边,一股浓烈的酒气熏得他眼眶里泪光闪闪,鼻孔里打出一长串喷嚏。
       就在卫国狼狈不堪的时候,对方一仰脖子一拍手,一瓶酒不见了,它们全都灌进了他的嘴巴。围观者发出惊叹,零星的巴掌声响彻客厅。卫国勇敢地举起酒瓶,学着对方的样子,把一瓶酒灌进嘴里。这是卫国平生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它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流经他的喉咙,进入他的食道。也许是速度过快的原因,卫国对这瓶酒基本没有什么感觉。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刘秧看见卫国的脸像放大火烧了一把,顿时红了起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卫国不仅脸红了,连脖子也红了。
       对方一仰脖子,又喝了一瓶。他脱下墨镜,看着卫国,说我叫胡作非。卫国一听就知道这是河南口音,并且是河南驻马店的口音。卫国说我是西安的,叫卫国。胡作非说喝吧,你就把它想象成水,一咬牙就喝下去了。卫国真的把它想象成水,一咬牙喝了下去。在喝掉这瓶酒后,卫国的脸突然变成了青色,但眼眶里应该白的地方,现在全变成了红色。卫国的脑袋晃了几下,靠在沙发扶手上。刘秧叫卫国。卫国扭头看着刘秧,就像一只垂死的狗看着刘秧。刘秧说别喝了。刘秧冲到卫国坐着的沙发旁,想把卫国歪斜的身子扶正。她每扶一下,卫国的身子就滑一下,卫国快要滑到地板了。
       突然,卫国雄赳赳地站起来,说别拉了,我没事。刘秧说这样喝下去你会没命的。卫国说五百元你不要了?刘秧说不要了。卫国说我从来不欠别人的钱,你不要,我也要还你。刘秧说你再喝我可不管了。卫国说你走吧。刘秧走出人群,朝客厅的门口走去,她笔直的大腿,苗条的身材在门口一闪就不见了。卫国想她终于走啦,在这个大厅里,现在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他们不知道我是谁。
       卫国收回目光,端起酒瓶,他的手和酒瓶晃动着,几滴酒洒落到茶几上。在胡作非的眼里,这是多么珍贵的几滴。他说你的酒泼出来了。卫国把酒瓶放下,说我另喝一瓶。卫国拿起另一瓶酒,灌得嘴巴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就像一曲音乐。现场没有一点声音,他们被这种美妙的声音打动。酒瓶搁回茶几,所有的围观者才记住喘气,他们的喘气声,在卫国又成功地喝完一瓶后此起彼伏。胡作非做了一个深呼吸,拿起一瓶酒。他喝酒没有一点声音,人们只看到瓶子里的酒无声无息地减少。当他瓶子里的酒减到只剩下半瓶的时候,突然又回升了。胡作非把喝到嘴里的酒部分地吐回酒瓶,用一张手帕捂着嘴巴离开沙发。
       需要很大的力气,卫国才能睁开眼睛。他目送着被他打败的人,消失在卫生间的门口。胡作非的身影刚一消失,卫国就瘫倒在地板上。他听到刘秧叫道卫国,我们胜利了。卫国想她没有真正的离开,她只是骗骗我,她没有真正的离开。卫国轻轻地说了一句皮箱,快把那只该死的皮箱拿来,里面有一瓶解酒药。刘秧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你能不能大声一点?卫国说皮箱。刘秧说卫国,我们胜利了。这是卫国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他感到很温暖,因为他听到了“我们”,还听到了“胜利”。
       32
       公安局的几位干警赶到现场,他们搜了一遍卫国的口袋,没有搜出任何东西,只搜出一把缠满头发丝的牙刷。一位警察举着牙刷问刘秧,这是你的牙刷吗?刘秧接过牙刷,拉开缠在牙刷把上长长的发丝,突然哭了起来。她哭着举着那把牙刷坐到地板上,摇动卫国渐渐僵硬的头部,说卫国,你这个流氓,你这个骗子,你竟然跟过其他女人。你为什么要骗我?骗我的感情。告诉我,这是谁的头发?你告诉我这是谁的头发?你跟她睡过吗?睡过多少次?你爱她吗?她有我可爱吗?她有我漂亮吗?她比我善良吗?她是不是一个麻子?是不是一个瘸子?是不是一个骗子?你怎么会跟这样的女人?她哪里会有我这样善良。说呀。她有我善良吗?卫国。刘秧拍了一下卫目的脸部。卫国的脸部已经完全僵硬,刘秧再也摇不动了。她把卫国僵硬的头枕到自己的腿上,继续呜呜地哭,说呀,卫国,说她狼心狗肺,说她麻子。呜——卫国呀卫国……警察叔叔,他真的叫卫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