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别墅女人
作者:戈悟觉
《人民文学》 2004年 第04期
多个检索词,请用空格间隔。
1
上林虹换了一只多功能手机,说明书一厚本。她不耐烦看,看说明书费力。一个功能够了,半卧在沙发上给自己打电话。好玩。丁当,丁当,古典式“路易十七”镀金电话就在床头,她有些慌乱,跑过去。按一下“免提”,嗡——
“你是林虹女士?”她对着手机问。
“是呀,请问你是谁?”她对着“路易十七”。
“我是林虹呀,你听不出来?”
“谁不认识你!你多有福气。这么漂亮,生了孩子还这样苗条。”
一问一答,自问自答,一个女高音,一个女中音。门铃响了。她看表,真准时。保姆跑着去开门。最好三个人一起来,等人最烦。
拉雅没事找事地摇着尾巴急匆匆跑下楼。拉雅是西藏喇嘛寺庙的圣灵宠物拉萨犬,书上说能避邪,叶有根给取的名,喜马拉雅山的后两个字。拉雅不愧世界名犬,善解人意,对牌友非常热情友好,只是时时有爬跨的不雅举止,女人明白了就尴尬。
牌友一切客套全免,也不招呼,径直上二楼阅画斋。
在月光岩别墅区,林虹的“筠谷”最气派。依山势而建,背倚二三十米高的悬崖,一股山泉从悬崖旁绕过,竟日淙淙。“筠谷”说不上有几间房子,大大小小十来间吧,有听泉轩,晶音堂,外面的世界,阅画斋,大小客厅, 阳台,主卧室,儿童室,客房。那些文雅的名号是叶有根的文化界朋友取的。筠、斋、轩不读均、而、干,夫妇常常为难考问他们的老板朋友。大客厅叫“香格里拉”,是林虹坚持的,一套西式家具,一个刀、酒吧,高脚凳,一色外国酒——不爱喝就做艺术品摆设;饮料是国产的。“外面的世界”是叶有根命名的影视室,背投大屏幕,三十多个观众席,平日锁着,打扫卫生麻烦。品音堂也锁着,里面有一架钢琴,数得出开过几次盖子。,
林虹的日常旅游不是在月光岩登山涉水,而是在筠谷走动。最高处是听泉轩,那是一个亭阁,带着拉雅在那里坐一会儿。有时感到心慌慌的,便下来。
阅画斋使用率最高。原先要买些画轴画册的,来不及也就放下了。一套清末红木家具从苏州重金买来。红木桌搓麻将,桌面又滑又硬。
牌友全是别墅的留守主任。她们谁也离不开谁√年龄相仿,处境相似。所谓处境,是近邻,在月光岩的山坡上,男人都不在家。林虹丈夫叶有根在匈牙利做外贸生意。姜艾雯丈夫在哈尔滨开眼镜店,德国名牌眼镜的总代理(当然是温州产)。她让保姆学会开车,每周一次接送男孩上幼儿园。她最有姿色,因此对丈夫最放心。丈夫每年冬夏生意淡季回来住两三个月,百分百享受百分百投入。她去一趟哈尔滨,更放心了,哈尔滨女人人高马大,她丈夫小矮个,不般配。陈芳就不同了,瘦仃仃,白净也苍白,多愁善感,忧心忡忡。每晚十二点必定给在上海开皮鞋专卖店的丈夫挂电话,没人接就每隔五分钟重拨。通电话时会冷不丁问一句:“你喘气干什么?”不时扬言第二天坐飞机去上海。不过她一次也没去,怕他不高兴,也怕真的撞着人没趣——这完全可能,妻子最了解床上的男人。第四位是离了婚的,夏菊。丈夫留给她别墅和二百万元补偿费,她和母亲一起住。她有时怀疑丈夫留别墅给她是让她和别的男人隔绝,保持独一无二。她偏不,因此常走神,恍惚。
她们打牌都不在乎输赢,只在乎时间——打发时间。
她们有大致可行的时间表:上午头脑清醒,打牌,八点半开始。午睡后进城,结伴或单独,逛商店,看时装和选化妆品。晚上有“节目”就在酒店吃饭,没事便回别墅看电视连续剧。迟归,要在下午给丈夫打电话,电话打过了晚上丈夫没借口再来电话探虚实。她们也总是互相作证:“和我在一起。”下雨天也有整日打牌的。
陈芳深有体会地说:“其实时间过得很快,几圈下来就吃饭了。一天过了一半。”
日子过得安详又从容。如同山里的阳光,月光,悄无声息。山泉就这么潺潺流去。
2
今天,八点半来的是夏菊的母亲。
“他要来,小菊出不来了。”
谁呀?三人不约而同地问,随后又都心领神会地笑了笑。
“刚认识的,外地人。”
一说外地人,大家没兴趣了。哗哗哗地洗牌,夏母手发僵,表情凝重。
“我打个电话。”她起身,一下一下按号码。压低声音却声音很响:“来了吗?来了。怎么说九点九点就到!”
“你让他到这里来,一起来,让我们打打分。”林虹出主意,拿过话筒。
“神经病啊!”夏菊用温州话咕噜了一句,激动得嗓音都变了。
洗牌,出牌,碰,和。突然大家都发觉有点心不在焉。夏母担心女儿受骗,这个年纪的女人最守不住自己,危险多发期。她本来就不想住别墅,好不容易从乡下搬出来了,又搬到乡下来。现在更有这种感觉,好像街上人多,房间里来了男人也安全。她后悔不雇保姆。夏母的神经兮兮也刺激林虹、陈芳 和姜艾雯,构想夏菊正在干什么。刚认识就约到别墅来,还独自,就是想干什么。坐失机会的男人没男人气;有男人气的男人又可爱又可怕。她们都有回忆,许多回忆。她们独眠有一个多月了,她们的丈夫是不是也独眠一个多月?
陈芳说要上卫生间。坐在抽水马桶上给上海的老公打电话。他回答正在开会,她说怎么不像在开会,他一句“神经病”关了手机。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夏母坐在鼓墩上打电话,她现在担心女儿被害了,外地人图财害命。她想通了,女儿又不是闺女,但命只有一条。许久没人接电话,她快要哭了。
“请问你找谁?”男人的声音。
“是男的,就是那个人!”夏母惊叫起来,忘了捂话筒向林虹求救。
“请说普通话。”对方客客气气地说。
幸好温州话外地人听不懂。温州话故事多,据说中越边境打仗,密码一再被破译,于是让温州人当通讯兵用温州话联络,越南人全蒙了。
“有人接电话就没事。”林虹说,“你让他叫夏菊。”
夏母不会普通话。夏菊已拿过话筒,说:“妈,我和小海出去吃饭,晚饭别等我们。”
叫“小海”了,说“我们”了,还安排吃晚饭了。夏母一脸无奈。
陈芳觉得刚才的话冒犯了丈夫。她应该解释一下。再去电话是什么名义:房子着火了?病了?想买车?怀孕了?
夏母乱出牌。陈芳乱出牌。
林虹想起一星期没给匈牙利打电话了。今天一定打。说什么呢y还真想不出说什么。
姜艾雯觉得挺没意思。她敢作敢为,个性强。一九六六年她的名字叫爱武,出生时爸爸登记的,毛主席提倡爱武装。一九七八年上中学改名爱彬,文质彬彬才像个女孩子,不巧同班有个男同学叫王彬,她闹着让爸爸改名,不然就转学。白白给公安送了五百元人情,那时五百元不是小数。改名爱文。结了婚就改名爱玲,谐爱林,她丈夫叫李林,受爱彬的启迪吧,李林说她“神经病”。爱玲嫌俗,她喜欢叫自己艾雯。
她想起来了,夏菊的男朋友是昨天认识的。笃定!
她俩昨天一起进城,在开泰大厦上上下下,吃过港味快餐,开车到“唐人街”酒吧喝咖啡。酒吧是新开业的,挺有晶位。车子让夏菊开了一会儿,过过车瘾,这辆白色别克很耀眼。她去幼儿园看儿子,回来时,看见夏菊和一位面目俊秀的男青年坐在一起,就坐在刚才她的椅子上。这年岁的女人关注自己的回头率,天生眼尖,她们一起进来时艾雯看见他独自坐在大厅的沙发上,那个位置可以从落地窗注视她们来车、停车,也可以观察她们在咖啡厅的一举一动。身材修长,蓝西服,黄领带。红色领带夹十分醒目。她感觉他的目光一直未离开她们,当然是她,夏菊长相一般,有点胖,她还无意地检点了一下自己的服饰。女人就是女人。她回来就没有坐下,对夏菊说:“回吧!”男青年送她们上车。夏菊一路上就说他:他向服务员举一个指头示意,要一杯咖啡,“不加糖”。她没完没了地欣赏他的“不加糖”。他穿白袜子,袜口松了,黑鞋白袜,不高雅。他在为夏菊开车门时艾雯发现的。夏菊一定没留意,她留意别的了,这也是女人的问题。
夏菊让她保密。她说“保证”。现在人都来了,电话也接了,该不该解密?
上午的牌是没气氛打下去了。陈芳又要上卫生间。林虹看表,才十点,说:“散了吧,大家都累。”
第一个响应的是夏母,以她年纪不相称的利索站起来。她忘了女儿和那个他可能早走了。陈芳不上卫生间了。姜艾雯也跟着走。这是约定俗成的事,神圣同盟。搓麻将不能四缺一;女人多心眼,一道离开不显亲 疏。
拉雅摇着尾巴围着她们转,迷惑地注视林虹。小保姆刚打扫完房间,在餐厅慌慌张张关电视,以为弄错时间,饭还没烧。
林虹送她们出去。阳光明媚,满山青翠。她深深吸气,眯缝眼睛,轻轻吹着春风。
她想起来了,跑到阳台放风筝。
一只装在盒里的鹰鸢。鸢上有个签名,一定是名家制作。很容易放飞,一牵一牵,呼呼地升上天空。
圆一个童年的梦。学校风筝比赛,蜈蚣、孙悟空、八卦、猫头鹰……买一只太贵,她又不会制扎,央爸爸。爸爸说不会,她不信,大学毕业还不会扎风筝?故意的,就哭,就闹,就告诉妈妈。爸当中学教师。爸爸硬着头皮,做了一只飞不起来,她又哭又闹又告诉妈妈,成心的!又做了一个,飞上去一头栽了下去。发脾气,不吃饭。真是苦了爸爸,冤枉了爸爸,一连做了三四只全是废品。爸写一手好字,就是不会扎风筝。
爸爸在内蒙古去世,妈妈、哥哥还在内蒙古,她嫁给叶有根才回家乡。
鹰鸢飞得高高的。她想爸爸了,想妈,想哥,想叶有根。
线放完了,鸢停留在半空中。不时要拽一拽线。下面是青山,上面是蓝天。半躺在白凉椅上,惬意极了。抬抬腿,动动脚趾头。
看表,还不到吃饭时间。
3
夏菊和毕志海叫了出租车。他说平日爱吃西餐。喝咖啡不加糖的人当然爱吃西餐,行。他说还是去唐人街,那是有纪念意义的地方,爱情的发源地,发祥地。有心人,行。吃牛排的时候小海问,车呢?她知道要问的,坐在出租车里不问,有修养。她说车是女朋友姜艾雯的,她也要买车。问他什么牌子时尚。他说买车其实并无必要,只不过方便一些罢了,她已经和别克一起进入他的脑海,就买别克吧,银灰色。行。买单付款,他是大学生,知识分子没钱,她义不容辞。他应聘在一个大企业,电话找他不方便,她想着给他买手机。跳舞的时候就想着上街买,迟了店关门,可是人一走也就情调不再,常常这样,一两句话打岔也会让一个机遇永远消逝。他紧搂着她,慢慢挪动。她觉得应该减肥,“真真瘦”是真真贵,现在舍得了。减肥药和手机一起买。
十一点半,她发觉无论如何应该回家了。打电话给弟弟。弟弟开车来接。弟弟对毕志海冷淡,轻轻碰一下手,握手时眼睛不看他,对她说:“走吧!”完全与他无关,无下文,走了就永别。她的钱让弟弟搞投资,二百万全在他手里,他的态度似乎已经明白她要买车,在明白告诉姐姐你别傻。她从弟弟那里每年生息,分红几十万。她手头还有十来万当初攒下的私房钱。
弟弟一言不发开车,也不问问她有什么事,在想什么,她是什么心情。他故意把眼睛死盯着前面的路,像是马上要撞着只鹅,一只野兔。她早早出嫁,就是为了培养弟弟上中学;现在她要再嫁,弟弟就不能支持?弟弟开西服专卖店,买西服的都是男人,都是买得起名牌西服的有钱的男人,怎么从来没有想到给自己找个姐夫?自私!谁也靠不住,兄弟姐妹就是这么回事!她要在月光岩和光阴一起老去的,多可怕!一想就心惊肉跳,每一小时都心惊肉跳。有丈夫的人是和丈夫一起老去,不怕。
从前她幸福。那是没钱的时候。她和丈夫卖眼镜,天南地北地跑。一个木匣子,挂满眼镜。一个袋子装眼镜,一个袋子装行李。住小棚屋。小棚屋木板搭的,蒙上塑料布,透光透气透声。晚上做爱都要出门看看周围有没有人,邻近的房子熄灯了没有。做过爱也要出门望一眼,有没有人看见听见。那也有滋有味,比在别墅里有滋有味。学北方人吃一顿饺子,也高兴得不行。她和丈夫都是山里 种田人家,能吃苦。
幸福到底要花多少钱?
后来从地摊搬到百货商店,租个柜台。后来自己有个店面。后来有了许多间店面,叫连锁店。后来去厦门,门市部有半亩大,聘请退休主任医师验光,也就是教授给他们打工。后来在城里买了房,在海边买了别墅。就在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时候,丈夫说:“我们离了吧!”她说:“让我看看这个婊子养的就让你离!”他说:“看什么,人家是大学生,比你小八岁,轻二十斤。你还看不看?”她说:“不看了,离!”够豪爽的!
钱还是要的。刚才在唐人街,掏出一百元一百元的漂漂亮亮。大学生算什么呀,我也碰上个大学生了!小海多大了?他不问我我干什么问他?反正比我小,小多了。一辈子不问才高兴呢,给多少钱都行。
弟弟不开口,半个多小时了。
“我想买车。”
“买嘛。”
怎么倒像她欠他的钱。
妈一定知道车来了。在山里能看得很远,听得很远。妈站在门口等着。姜艾雯家的狗叫了,拉雅叫了,别墅区的二十条狗都叫了。它们全在门里叫。
夏菊的弟弟摇下玻璃,说:“妈,我来了。”妈说:“开慢点!”便倒车,转弯。
这时候,林虹在给叶有根电话。叶有根说货卖不动。这次他雄心勃勃要“轰炸匈牙利”——占领市场,办了几千万元的货。中国人去匈牙利太多了,机场车站码头都能听见温州话。
“我又不跟你要钱,诉什么苦呀!卖不动就回家,老婆在家等你还不好?老婆才三十二岁,就不怕老婆跟别人上床?想不想那个?”
“你还有心思说笑,货不能烂在匈牙利,我们几个想去罗马尼亚。”
她的一根筋跳了一下,叶有根怎么不说你也来吧?无非是张机票,她不会去吃闲饭。根本的问题是在困难时刻怎么不想她!匈牙利温州人不少,女人不少。对啦,也许他就是故意说给边上的女人听的,恶声恶气。匈牙利姑娘在他那里打工,黄头发,蓝眼睛,大嘴巴,魔鬼身材,他就不想尝尝“西餐”?他的胃口大着呢,性趣大着呢,身体棒棒的。真后悔当初没有跟他去匈牙利,老邻居阿秋两口子在西班牙,老同学美玲两口子在青岛……
她躺在春节才买的德国进口大床上。这床从这边到那边可以打三个滚。买床的时候老板开了句玩笑:“你们真是生龙活虎啊!”叶有根对她使了个眼色,她都脸红了。老板来了劲,说:“晚上就给你送过去,今天就可试试了。”大床有什么用啊,一个人睡要大床干什么呀!她浑身燥热,出汗。全是夏菊惹的火。她这时候才回来,和那个小青年——肯定是小青年——怎么了?让他吻了?抱了?摸了?脱光了?进去了?她是没主的女人,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就明白女人不是被占便宜,对喜欢的人,男女是双赢。
叶有根和那个她见过照片的黄头发也一定是黄毛的匈牙利女打工也来个双赢呢?
不想了,想了也白想。睡觉!她拉过被头,钻到被子底下去了。
陈芳站在窗前。今天晚上她几次站到窗前。一辆小车从路上开上山。两道车灯很亮,把山里的别墅全照亮了。月光岩有二十来幢别墅,当年发疯似的争着买,赛着买,朋友一见面就问:“买月光岩的别墅了?”见了人也爱说:“我住月光岩第十五幢。”挺神气的,挺光荣的,挺体面的。打电话送菜、送牛奶、送煤气罐、送家具:“月光岩十五幢。”对方口气连同喘气都软软的,总是“马上马上”。三年下来,别墅里全是老人女人了,还有保姆,到了夏天才热闹几个月。平时没人来。不是图清静,是怕清静。一清静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心里没着没落的,就指望每天打打牌。她不像姜艾雯,几天要去一趟“花样年华美容美体沙龙”。不像林虹,爱看《时装》、《时尚》,几天不上时装店就丢了魂。不像夏菊,夏菊爱吃,爱吃带壳的东西,吃带壳的东西有节奏地打发时间。她有母亲在身边,有个亲人。夏菊今天肯定让人弄了,喝了酒,醉了或装醉了,开钟点房,再洗个桑拿,三个钟头足够了,这时候回来。
夜里有雾。灯光里的别墅个个像鸟笼似的。陈芳眼睛发涩,哭过。她从“筠谷”回来不想吃饭,给上海去电话,他还说开业务会。她说人都快死了谈什么业务,他笑了笑电话挂了。等了一晚上也不见回电话,尽管是假的也该打电话问一声,假关怀也是一种姿态,比不关怀强,夫妻间假关怀的事多着呢。刚才再去电话,他第一句就问:“还活着?”没良心,绝情绝义。男人一到手就不把你当回事。她说我偏不去死,就缠着你,先缠死你。他说她是闲的,闲出病来了,神经病。她说她不闲干什么,她要去跳舞了,给他戴那个青春颜色的帽子了,他才说,让他姐姐来看看她,陪她去医院。再凶的男人也怕吓,再好的男人也怕比。
是不是真的去跳舞?保龄球打过了,抓不住球,总是扔到“阴沟”里,有一次还掉到身后了。跳舞让不是老公的男人搂着也犯不着。她太善良了,太守妇道了,太不开放了。她的身体没有让别的男人看过摸过。她是不是提前来更年期了?如果有一例三十四岁的女人来更年期,她准是。
这时候,姜艾雯在做梦。她家的狗叫了几声。这只英国寻血犬总是带头叫,别的狗叫了它就不出声了。领袖气魄,持重威严。
今天晚上没好电视。二十几个频道全按遍了,一遍一遍地按,最后还是看足球赛。她小时候练体操,练舞蹈,是个球迷,世界杯连夜看,现在有点淡漠了,贝利、马拉多纳只剩下新闻价值,美男子巴乔、比埃霍夫退出绿茵场了,大门牙罗纳尔多老是受伤,不用说新上来的球星太多记不住,意甲英超一下子冒出这么多陌生强队更让人有自卑感。是不是老了,记忆力衰退了?是不是对体育比赛的热情与年龄增长成反比?她原来记外国名字很有一手。一个黑白相间的皮球踢来踢去,看烦了就睡觉。睡觉就做梦。
她每天都做梦。乱七八糟,莫名其妙。枕头底下有一本《周公释梦》,翻几次就丢在一边。两千多年前的周公怎么能把梦见坐飞机、玩电脑都说出个祸福?简直是对现代人智商的亵渎!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想一想做了什么梦,努力理出个头绪,然后就打电话告诉远在万里的老公,讲梦。一讲又忘了许多,逊色许多,不得不杜撰一些,讲上十几分钟二十几分钟半个小时。她成了“白日说梦”的高手,竟然有成就感。一般在早上七点整,丈夫刚起床。他按下“免提”听她讲。有时他不在听,她故意问:梦见棺材是不是发财?哈尔滨没声音。她宽容,也许上卫生间了,也许在刷牙满嘴牙膏泡沫。她讲她的,自得其乐。别墅里的女人都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刚才她梦见脱光身子在床上,手一摸,身旁躺了个男人,也是光身子,胸毛黑乎乎的,肚脐下一路黑乎乎的卷曲的粗毛,脸孔像唐人街和夏菊一起的男青年,身体不是,粗壮,外国电影里的神探或是杀手。他对她笑了笑。她惊醒了,一睁眼,窗上闪过灯光,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她知道一定是夏菊回来,不会有人这时候来月光岩的。寻血犬叫布克,忠诚的布克。布克已经跑到院子里了,发出低嚎,头伏在地上。布克有着和雄伟身躯不相称的忧郁表情,皱着眉,垂着大耳朵,眼睛充血。
她没有借车给夏菊。夏菊驾驶技术太臭,那天她开车到巷子里倒不出来了,打手机来求援。她的执照是花钱买的。她承认也不乐意促成她与小青年的好事,明摆着图钱。夏菊的五官还端正,但不吸引男人,腰粗,萝卜腿,腋毛又长又浓,夹着胳臂露出一丛,像是石缝里长出的荒草。
一会儿她又睡着了,继续做她的梦。她的梦有时像电视连续剧,醒了再睡接着梦,原班人马,情节连贯。今天不,有点可惜。
4
吁第二天牌桌气氛仍然不佳。
早晨夏菊来电话有事不来了。女人不吸引女人。她说让母亲来,夏母也没来,她不承担义务。只得让林虹的保姆上桌。保姆刚学会,兴致很高。保姆输牌林虹付钱,赢牌归她,心情能不好吗?边打边哼歌,五音不全,还十分投入。她们三人都像是陪保姆玩牌了。
林虹终于说:“不玩了吧?”
小保姆赢了五十元,说:“怎么了?才十点半呀!”
她们三个人都站起来,保姆才慌慌忙忙开始理牌。
林虹记得昨天放风筝好玩。于是又上阳台。好风,纸鸢一溜顺地上升,一个线轱辘很快就放完了。一只黑乎乎的纸鹰停在天空,俯视群山。间或有点摇摆,牵牵线,立即稳住。就这么高,还干什么?一会儿她就乏味了,一想起她可以放几个小时,几天,就这么样她看风筝,风筝看她,乏味透了。古人放风筝,有个东西上天,觉得有意思。我们现代人都上天了,坐飞机,坐气球,还上到没有空气的宇宙,到宇宙去呆几个月几年,放个风筝算什么?
有钱了,有闲了,却没有心思了,这才叫可悲。林虹想,就像睡多久都行,却睡不着一样难受。
她靠在栏杆上,收线。她明白,这辈子不会再玩风筝了。决定下午进城。
姜艾雯下午进城去“花样年华”。林虹没有约她同路,以前都是互通电话:“一起走吧!”忽然都有了独立精神,要单独行动。姜艾雯开她的白别克,林虹开她的蓝本田。
叶有根原先在闹市区有个“城市丽人”时装店,生意红火。后来在北京西单开店了,“城市丽人”交给林虹。林虹当老板兢兢业业,一二年买下一个大店面。叶有根向匈牙利发展,北京的店面卖了,“城市丽人”也盘给人了。留下店面收租金,每月两万元,月租足够林虹和女儿日常开销。女儿在上海读小学,上海买了小套房,让老师带她住。每月寄五千元,足够了。
林虹开车到乘凉桥,有点心跳。泊了车,站在路口远远望去。她知道“城市丽人”已换名“卡丽梦”,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这个地方!脚印没有了,三十岁没有了,这个地方还在。当初,也就是一年前,中午她和员工一起吃盒饭,啃鸡腿,晚上在云天楼包饭。早上九点开门,夜晚十点关门,一天有这么长时间在店里,租的房就是睡觉。叶有根不在家,“城市丽人”是她全部的生活。开这个店,她高兴了一夜,盘掉这个店,她哭了一夜。她还是房东,从老板变成房东了。每月收一次房租,她三个月没过来,就是怕受刺激。
她站在路口,扶着栏杆,轻轻告诫自己:“放松点,不就是过去看看吗?”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来,不是有意的,不缺钱花,放着的钱不用就是没用的钱。别以为她是来要房租的,别以为她是让他们打折买时装。果然,见了她全忙碌起来,老板给她端茶拿椅子,服务员围着她问长问短。店面新装修过了,富丽堂皇。新买的男女塑胶模特是顶尖晶位,优雅,时尚。光线有层次,变化色调。
“生意好吧?”
“一般,一般。生意特静。”老板说,是个稳重的中年人。他不说生意不好,说“静”,是温州人的习惯。她笑了笑。在女装店里男老板有一种另类感。
高档时装店,两天卖一件,一件吃三天。打三折够成本。
“人手不够,生意还能差?”她笑着指指店门口挂着的牌:“招聘优秀女营业员。”
老板讪讪着。她明白温州有的老板是靠贷款和亲戚朋友帮衬,开着高档车,天天上酒楼,其实空得很,撑不住了就逃,跑出去一年半载躲过风再回来。“卡丽梦”怎么样?林虹被老板躲躲闪闪的目光和吞吞吐吐的言辞弄得不好意思起来。她来这里,只是无聊,百无聊赖。什么事也没有。
“房租你别搁心,半年,半年一起付好了。”人做好事轻松,她一说出来,老板千恩万谢,那些女孩子怎么也高高兴兴。其实,她也可以说八个月,十六万元一次付。 一来情绪,她萌发了一个新念头。 “招聘优秀营业员,一个月给多少?” “一千吧。”老板端上杯子续茶,说。 “你看我够不够优秀?”林虹问。 大家都愉快地笑了。 “我是认真的。” 她们还是笑。 “你介绍来的,给一千二。”老板脑子转得快,给面子地说。
“给我留着,三天之内答复你。行不行?”
老板对一位染着黄头发的高个营业员说:“小茜,把那个字条撕了。”他说着,又自己过去撕,作为对“半年”情谊的报答姿态。
又站在路口回望。
林虹想,她会是非常优秀的营业员。当年,她和叶有根背着两大包衣服挤长途汽车,挤火车,走四川,跑云南,还去过西藏拉萨、日喀则,新疆伊犁、阿克苏,反正听说哪里好赚钱就去哪里,前些年又去俄罗斯,西班牙,荷兰,全世界人都得穿衣服!她便是自己服装的模特儿,穿着当天主打服装走来走去,特畅销,一天换一身,特好玩。她能一眼看出顾客是逛的,看的,想买没经济实力的,买得起挑花眼的,是男的做主还是女的做主,是两口子,情人,女朋友,谁追谁……八九不离十。
站在路口望“卡丽梦”,做着当优秀营业员的梦。 姜艾雯洗桑拿的时候,拂去镜子上的雾水,注视光溜溜的自己,忽然感到很委屈。不保养配矮个子丈夫足够了。女为悦己者容,丈夫远在万里不说,就是在身边他也不晓得她洗过澡没有,洗过头没有。她在浪费钱,浪 ˉ费自己。女人成为男人眼中的女人没有多少年,一去不复返。有时她遇见色衰的美人惨不忍睹,心里凄凉。那人的今天不就是她的明天?又胖又粗小学文化的夏菊也有让男人追过的福分,她被别人受用了丈夫亏什么?一根毛也不掉!只是自己当个女人享受了一下。她怎么连性骚扰也没遇着!
一冲动,她给林虹打电话。
林虹正在车里。
“晚上跳舞去吧?特想跳舞!”
“我正,忙,不去了。”
姜艾雯笑起来。林虹忙不忙她还有不清楚的。
“去吧,陪我去。不去跳舞干什么呀?”
“真的,回家再说,我都有工作了!”
“月薪三万?”姜艾雯笑了,“你到底还要多少钱?不够我借给你。”
她把过去的朋友全疏远了,只剩下别墅区里的三牌友。陈芳一副怨天悯人病恹恹的样子,败坏情绪。夏菊正陶醉。林虹有情调,不时会出个花点子,对脾气。
“林虹,我真想放纵一下,就一下,堕落一次,就一次。”
林虹笑起来,痛痛快快。今天是好日子。
“不是跟我同性恋吧?”
“我怎么也想不出同性恋有什么好玩的。等中国国际化了再说,现在先得找个异性的。”
“有了吗?”
“没有。”她装出悲哀的口吻,“有了还求你。”
“我的月薪一千二百元,说真的。”
姜艾雯不相信,笑声是对不相信的最好表达。开玩笑。她突然来了顿悟,是不是林虹有外遇了——这两天怎么都疯了!形势发展得太快了!有意思的是起因在她,她不让夏菊开车肯定什么事也没有。
她开车去国际大酒店,上旋转餐厅。看菜单,在这么本羊皮烫金的精美菜单里,也消费不了四位数! 合上菜单,服务员走了。不一会儿过来一位英俊青年,一米八的个子,细腰,长头发。她以为是酒店里厂家推销饮料的人。
“小姐,我可以坐下吗?”他彬彬有礼。
“有人。你没见我点了六个莱。”她心情欠佳,而且觉得女士独自吃饭有点掉身价。
“对不起。”他点一下头,风度翩翩地走了。
她马上想起夏菊的男朋友,一号人,绝对错不了。
再也没心思品味高消费了,生怕他又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地走来。每盘菜,都只动了动刀叉。吃完火腿沙拉,站起就走,头也不敢回,像是逃跑。在电梯她想,她太嫩了!她是怕谎言揭穿,或者是约的人没来没面子?反正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管这么多干什么!
其实,夏菊和毕志海也在旋转餐厅。他们看见她了,一个人款款走进来,毕志海要招呼她,夏菊轻轻按了按他的手。他听话,一个男人百依百j顷是令人感动的。一直到姜艾雯离开,他再也不往这边看。知识分子有教养,不像她的前夫种田大哥,素质太差。
夏菊不想再麻烦弟弟了,弟弟才上过中学,素质也太低。他俩吃得很慢,吃牛排的时候她发现他使用刀叉很灵活。吃过饭又去二十四层跳舞,灯光昏暗她更放松,有了自信。发觉时间已很迟了,惊叫一声,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那就住下吧!”
在国际大酒店一七O五房间,毕志海把一件“小礼物”送给夏菊。礼品盒上写满外文。一见是外国文字她就发晕,发慌,连中文都看不清楚了。他小心拆开,她不认得。
毕志海说:“这是我第一次发工资买的,电动榨果汁机。”
夏菊真诚地喊了一声。她真的没用过榨果汁机。水果没少吃,洋水果也舍得吃,水果削皮她觉得已很上流了,自个儿就连皮吃。榨果汁机她们几个都不会有。
她就抱住他亲嘴。 他们就倒在床上。后来睡在床上。 她问他:“你为什么爱我?” 他说:“我最佩服温州女人,我要当温州女婿。温州产品一流,女人也是一流……”
夏菊捂住他的嘴:“我不听这些。我年纪比你大……”
她不敢说比他大多少。肯定大许多。她前夫找了比他小八岁的女大学生。现在摆平了。她也有个大学生,大学生刚才就那个样,和种田大哥一个样。他比她不只小八岁。
“这有什么,说年龄太俗气。我更有点特别,我没有姐姐,我母亲早死,我特别羡慕家里有一个比自己大的女人……”
“不说了,不说了,”她不大理解为什么谈年龄俗气,她只知道这话题不愉快,“我先洗澡吧?”
在卫生间里她想,她买的手机是最新潮的,又垫付了两千元话费。这也太小气了,他说他的表走不准,买只劳力士,一万六。她前夫有只雷达,不能比他差。知识分子没钱,找大学生花钱不亏。就轰轰烈烈地爱一回,爱过了,将来把我“换频道”了,也值。比在别墅里死呆着值。
5
早晨,才有点微光,电话铃声把姜艾雯从梦中吵醒。
她睡的大床是意大利名牌。她懒洋洋地吃力地从床中央挪到床头柜边上。伸手,灯自动亮了。 “谁呀?”声音软软的。 “是我,夏菊。” 夏菊起得早。女人要比丈夫早起,这是农村家训。她本来要下楼买早点的,服务员说酒店早点自助餐免费,就不知道干什么了。才五点钟。毕志海睡得很香,很沉。她又看到男人早晨睡觉的模样,伸手一摸就摸着,十分幸福。
“你在哪里?你妈急死了,快去电话!”
“我的事她别管。我告诉你,小海送我什么了?你猜!”
“送你男人的东西。”姜艾雯想放纵,堕落,就说这句下流话,痛快一下。
“别坏,他送我榨果汁机。你用过吗厂
“没有。”
“我们都白住别墅了,榨果汁机都没用过。小海说,国外白领女人都用。用这个机,吃水果就不会把手弄脏了。”
“他是大学生吗?他在哪里上班?”她没有去过国外,这是她的心病。夏菊不提外国女人,她也不会这样问,要是更刻薄点,她就要问,他是不是留学回来。
“是大学生怎么啦?不是大学生又怎么的?上班不上班有什么关系?只要他爱我,就行了。”她激动地说。昨天洗过澡出来,毕志海已睡着了。她整理他乱丢在地上的衣服,发现他钱包里只有二十七元,一张身份证是湖北一个她不认识其中一个字的县公安局发的,村民,年龄二十三岁。比她小十岁。他的裤口袋里,一条脏手帕,一张写着她的电话和地址的纸片。不然,她不会这样激动地说话。
她没有心情再告诉林虹榨果汁机了。没有预期的效果。她们不会理解她的,她们也许是嫉妒,想想她们整天打麻将,有什么意思!劳力士表一定要买。车买不买?
姜艾雯还想多聊几句,夏菊挂了电话。昨天晚上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声音低低问她寂寞不寂寞,想不想干那事。她慌慌忙忙挂了电话。她等了一会儿,电话没有再来。这就叫性骚扰吧?白天刚想,晚上怎么就来了?她要问夏菊,她怀疑是毕志海告诉他电话。算了,拨哈尔滨电话。现在给哈尔滨电话比平常早一小时。早就早呗。
哈尔滨没有按“免提”。电话响了一会儿。
“哪一位?”丈夫似睡非睡的声音。
姜艾雯发觉哈尔滨有情况。女人的窗塞塞牵牵。女人对这种事很敏感。有个女人的声音问:“谁呀?”接着她听见他用手捂话筒,嘭了一下。
“艾雯,做好梦了?这么早?”
出奇的客气!平常他不这么说的,平时他就说“又做什么梦?”一阵穿衣下地走路声。今天他都不敢按免提了,一切都反常的安静,蹑手蹑脚,屏声息气。
好啊,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这个小矬个,贪吃过槽香了。 她挂了电话。 电话随即响起。看来电显示,是哈尔滨的,不接。一遍又一遍。不接,还是不接。
她有一种终于解脱了的兴奋,“啊,啊”地挥着胳膊。布克跑上楼,伏在房门口,眼睛望着她。她下床,坐在它边上,抚摸着它的脑门,大耳朵,它硕大的结实的身躯,对布克说:“我真傻,特傻!”
她发觉自己有个误区:小矬个男人哈尔滨女人看不上眼。可是,她不想想她怎么会跟了他?她在他的公司打工,她才二十一岁,小矬个照拂她,买点小礼物送她,她不就全部奉献了!后来,不上街就觉不着个高个矮了,精力充沛就行,能赚钱就行。那个小海不就跟胖夏菊睡到一起了?
她有钱,她幸福吗?每天早上打长途才花几十元吧?百多元的法式牛排就比十元一碗的牛肉面吃得有味?别墅多大才幸福?
电话和手机轮番响。永远不接了!
一看表,才六点。时间过得太慢了。给林虹打电话太早。一定拉上林虹进城,一人买一个榨果汁机,她见过的,二百来元一个。然后,花天酒地。醉倒了,一睁眼,问躺在身边的男人,可能就是风度翩翩的那个男人:“我在哪里?你是谁?”——这就不能和林虹一起去了。现在,先遛狗。
林虹在七点钟接到上海女儿电话。
“妈妈,告诉你好消息,我找了个上海妈妈。我不要跟老师,老师在家里带了三个同学,可忙了。也不要阿姨,她不陪我玩,不陪我睡。东方明珠我一次也没去过,贝贝都去三次了。新世纪公园也没人陪我去。我看见别人妈妈领着孩子上街,坐在公园椅子上,可眼红了。上海妈妈是我自己找的,我对她说,你给我当上海妈妈吧,你疼我,我每个月给你一千元,一千元贵不贵呀?”
“不贵,不贵。茵茵,妈妈马上去上海,马上坐飞机去。”林虹含着泪水说。放下电话,她捂住脸哭起来。
女儿八岁,上小学二年级。她怎么没有想到去上海y以前是老板,现在干什么?
在候机室,她看见陈芳。
“陈芳,去上海?”
“为什么不去?”
“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广
“我谁也不告诉,就给他突然袭击。他天天在电话里给我造句。看他还造不造句!你别怪我,艾雯上午约我进城玩,我也没对她说。”
艾雯也给林虹来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