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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小说]幸福的轮子
作者:■陈 然

《人民文学》 2001年 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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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然:男,1968年生,江西省作协会员。现为《百花洲》杂志编辑。
       他说:坐好了。她说:哎。他说:挺腰收腹,往前看。她说:哎。他说:不要怕掉下来。她说:哎。他说:其实万一掉下来,也不过是掉在地上。她说:哎。他说:什么地方好玩,你就扑通往下掉吧。她不是:哎。
       每在收工前,他们都要来上这么一番对白。他们的语气一本正经,像他们刚来到城里那会儿,畏畏缩缩走路靠边见人看天的神态,但戏谑的笑纹早从嘴边挑了出去。他们有点儿吊儿郎当了。一个人,只有十分自如的状态下,才能吊儿郎当的。从去年开始,他们就来省城挣钱,并学习这座城市了。跟上学一样,刚开始还是恭恭敬敬的,但随着对老师和同学们熟悉程度的增加,被夹了许多的尾巴自然而然就要翘起来了。第一次坐在板车上,她还真的掉了下来,丰满的臀部跌在结结实实的水泥街道上,上面有黑黑的灰尘和路旁小店里排出的污水。她痛得眼泪瀚瀚的,但她顾不上多想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屁股上像是蹲着两只笨笨的熊猫。她的狼狈而又笨拙的样子让他笑了好久 ,直把她笑哭了。丰润的丰泪水挂在她银盘一样的脸上,真切而又伤心,他忙停下车用手帮她揩。这时,她倒又不领情了,半是生气半是害羞地一扭身就往前走了。
       她这扭,其实把她身上的线条都扭了出来。她的身材无疑不怎么符合城里人的审美标准。她有些肥硕,有些浑圆,有些健壮,胸脯上的两座山峰挤得紧紧的,倘若是太平公主之类,保管会被挤得喘不过气来,腹部也充满希望地微微地鼓起。他们那儿的女人都有这么一个微微鼓起的腹部,和他们那儿的肥沃的丘陵有着惊人的相似。她们就是带着这样肥沃的的丘陵来到了城市的。她们的线条隐藏在浑圆和健壮之中,就像鱼儿悠闲地活在水中一样,现在,一受惊一生气,鱼儿就优美地跳出来了。
       他有些痴痴地望着她一扭一摆的身影,她的臀部扭动得多么好看啊。那两个灰黑的污渍并不能损害也什么。看女人得透过衣服一下子看到她的本质。他喜欢她。喜欢她的每一个地方,每一个特点。她身体好得像一头母牛,从来不头疼脑热,咳嗽感冒。在家里,在那并不遥远的郊县的乡下,她曾和他一样,在娘家耕田,耙地,插秧,脱粒,挑水,担粪。她的力气不比他小多少。会耕田耙地的女孩子给人一种能当家立事的感觉。他父母听说了这一点,忙四条找媒婆子,这样的女孩子不娶来做儿媳妇他们觉得吃亏。当然,她的耕田并不是因为家里少了男劳力,而是她看爹爹耕田好玩,就也想去试一试。她还是个孩子呢。在他的印象里,她总是跟他一样忙忙碌碌,脚不沾地。勤快、肥硕的女人,是载福的女人,她们像那用一截截树筒子做成的、在桐油里浸了好几遍的大木澡盆一样结实耐用,散发出一种凝重的清香。这样的木澡盆,会用好几代人,而且后代们无病无灾,身强体壮。做奶奶的一边给上学了的小孙子洗澡,一边说,这澡盆哪,还是你婆婆出嫁时带来的呢。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她的所有的好处,会福泽他们家好几代的。这是一种温柔的怀想,在怀想里,他这个灰头土脑、矮壮墩实的农村小伙子,脸上有了温柔的光辉。不像前几年,眼睛看到的只是脚尖,是自己,现在,他眼界开阔了,晓得思想前代和后代的事了。一个人,晓得思想前代和后代的事,就开始有神圣感和使命感了。他跟她说,他们要奋斗啊,吃苦啊,挣钱啊,发财啊,要让后代过上体面而幸福的生活啊。但他文化低,初中还没读完(老师在上面讲课他在下面玩泥巴,老师转过身去写字他就拿泥巴扔人),又没学什么技术,在科学种田上摸不着头脑,在外面打工进厂也摸不着头脑,只有低价卖汗水的份儿。可是卖汗水的钱还不够他喝水,他一算账,觉得划不来,就不再那么好高骛远了。何必舍近求远呢,在近处挣钱也不是不可能。他就带了妻子来省城(效区有个好处,随便一出门,就到了城)谋生了。他拉板车。这很对他的路子。他有的是力气,他每夜都听见自己的力气就像秋收后的老鼠一样在房梁上呼呼地跑动,又像大雨天放在屋檐下盛水的桶,水很快溢出来哗哗哗地流淌。而力气一放到了板上,就像发动机的皮带连到了打米机上那样流畅自然,呼呼旋转。有时力气用得差不多了,他只要埋头睡上一觉,奇怪,那力气又蓬蓬勃勃地生长出来了。他给人家拉货,搬家,能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怕苦不怕累。溢出来的水终于有了另外的容器,他感到了安宁。在拉板车的劳动力里(都是周边地区的农民),他无疑是佼佼者。年轻、壮实,头是头脸是脸,衣服鞋袜也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个身边有勤快利索的女人的人。她呢,也发挥了女人舞针弄线的特长(她做的白底黑面的布鞋,跟他整过的田一样既结实又富于弹性),用一台手摇缝纫机,在城管或单位许可的地方,给人缝缝衣服,补补鞋。她的手柔润修长,张开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小窝窝。这是叫人奇怪和羡慕的。很多人的手是越劳动越粗糙,可她的手却是越劳动越细腻,就好像米粉,越揉搓越莹白熟糯一样。她的戴着顶针的手比人家戴金戴银戴宝石还好看。这段时间,她在一所技校门口蹲了个点,收工时,他就顺路或弯路来接她。他要她无论早晚,一定要等他出现。其实也挺难的,她总是受到城里人的排挤,因为她的手大大地抢了她们或他们的生意,她不得不经常换地方。她们或他们的话说得很难听,就像下水道掀开了盖。她不想跟人吵架,甚至是怕。那时,娘家人跟邻居经常为地基的事争吵,一争吵,她就心跳如鼓,手脚冰凉。他要找人论理,她死活不让。受了委屈,就把头在他的胸前埋了,哭一场。哭了,气也就出了,正义也仿佛得到了伸张。从技校到他们住的地方很远,七拐八弯,还是过四五个红灯。他们租在老街区,那里的房子十分破旧,冬天没法挡住北风,夏天没法挡住蚊蝇。房子里常年潮湿,光线阴暗,能听到许多人家生活的声音。好几户人共用一个低矮的厕所,门还不能关紧,没法洗澡。水龙头死没断气似的,水有一滴没一滴的,洗双袜子也要半天。夜半,经常有吵架摔东西女人哭泣的声音把人吵醒,有一回,甚至还有人杀了人!他去看了,她不敢去,怕恶心,怕做噩梦。因为他们还要住下去。那里租金便宜,一个月只有几十块钱。她们也没什么家什,一张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简易硬板床,一张房东给的小方桌,两把邦别人搬家时人家送的上了锈的钢折椅,一台开了好久才慢慢地显出图像的十四黑白电视机。再就是煤气灶和锅盘碗盏之类。中午他们各处随便对付一下,两个馒头或两只烧饼,板车下或缝纫机的小木箱里有自备的茶水。矿泉水瓶子被磨擦得发白,由透明而不透明了。晚上,则可以炒上两个干干净净的蔬菜,清清爽爽地吃一顿饭了。有时,买了猪口条或猪耳朵,他就要喝一两盅酒。喝了酒,他就要唱两句。唱着唱着,她的锅碗就要到第二天清早才能洗了。
       他没什么其他的嗜好,不抽烟,不打牌,就爱个猪口条,爱就是卤口条喝一两盅酒。猪口条是个好东西,不肥不瘦,又肥又瘦,柔韧,有嚼头,一嚼就香,再浇上一口酒,两种香味加到了一起,人就飘得起来。一准备“改善生活”,他就说:买猪舌头吧。一讲什么好吃的时候,他就问:有猪舌头好吃么?所以渐渐地,她也开始喜欢了。这种喜欢渐渐蔓延到他们的夫妻生活里,她有时就拿他的舌头开一点玩笑。
       他的呼噜就像两只胖胖壮壮的小猪,在他的鼻孔那儿一下一下地拱着。她喜欢他的呼噜,她本来还想起来再做点什么,但是,她不愿起来了。这一夜,她也要做一回懒女人了。
       她想起了他们的孩子。一想到孩子,她就像十五的月亮照在地上,满地水光彻夜不眠。他已经两岁半了,跟他爷爷奶奶在乡下。小家伙长得白白胖胖,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孩子差。他爷爷奶奶说,小家伙越来越难带了,一放手就不见,同龄的孩子里面,数他跑得最快,仰着头,嘿嘿嘿地笑,脚丫子可打着自己的小屁股。不怕热,中午也要出去。后来他爷爷奶奶想了一个办法,把他的凉鞋藏起来,没有了鞋,他就不敢出去了。小家伙喜欢水,脚板一挨着水就痒痒得咯咯直笑。还喜欢虫子、蚯蚓、小鸡。夏天里,他爷爷给他做了一个蜘蛛丝网子,带着他四处捕蝉。她喜欢吃鱼,他能从奶奶煎鱼的香味里闻出是河鱼还是塘鱼,是咸鱼还是活鱼来。是个小猫精啊,他奶奶一边喂他一边说。奶奶盛了饭,又舀了鱼汤,不过这一次他不要喂,要自己动手了。他自己知道把饭往口里扒了,她一回去,他奶奶就近不及待地告诉她。虽然只有五六十里远,他们也只有逢时过节才回去看看。端阳啦,中秋啦,他们就会哗啦啦买上一堆蛋糕或月饼,气喘吁吁地赶车,转车,到了家里,抱着儿子猛亲。可是,隔了这么长时间,孩子已经生分了,把他们当成了亲戚,当成了叔叔阿姨。她的手臂和脸庞都感觉出了这一点。于是,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孩子是不懂得眼泪的,孩子懂得眼泪又有什么好?于是赶紧把泪擦去,袖子湿湿的。过几天,和孩子熟了(哦,这个词用在母子之间是多么的叫人伤心),孩子愿意在她身上做小狗狗小猴子了,孩子用手吊着她的脖子,一声声地叫着妈妈你不要走。但她还是要走,就好像一只母鸡,刚刚把蛋焐热。但不走又怎么行呢。人啊,爱有时候就是以不爱的形式表现的。下次,她和孩子的一切又得重新开始。这样,她的一次次地回到城市就有了一种悲壮的意味。不是她不想回家,而是回家的次数多了划不来。算算看,车费就不说了,白白浪费的房租也不说了,但几天的时间,他们可以做多少事情?事情就是收入。为了方便做生意,她还让他配了一个呼机。这是她一个大胆的“发明”,就像她当初闹着要耕田一样。一个拉板车的,要呼机干什么?别人觉得好笑。而她有她的道理。省城里板车是不能随便出没的,有大致固定范围,主顾不容易找到。板车比别的车灵活,小巷也可以钻,价钱也便宜。所以很多人拉贷啦搬家啦,都乐意找板车。配个呼机,把号码写在纸片上给别人,或写在居民区的墙壁上,这样一来,找他的人就方便多了。这也是他的生意一直很好的原因之一。这家伙,有脑子啊,有人笑他。而知道他的人一多,就不能随便溜开身了,这次人家没找着你,下次就不找你了。这牵涉到一个信誉度的问题,可不是小事呢。
       乱七八糟地想了许多,头都有点疼了。她其实是一个直线型的、不喜欢想问题的女人。做懒女人不好啊,做懒女人有点累。想一想明天的忙碌,她就眯紧眼睛逼自己睡觉。
       男人看出了女人眼角的倦意。他有些内疚,也有些得意。他想女人昨夜累了,今天又起得早,今晚上,他要做饭、洗菜,让她好好歇着,早早睡觉。做这这种活,腰累,眼累,手也累。他是一个懂得体贴的男人。今天,他揽了一宗好生意。中午一点多钟,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找到了他,要搬家,从高新开发区那边搬到半边街。五六里路呢。那个人说现在住的地方太吵,他不适应,刚好月租到了期,过两天又要出差,所以这房子非搬不可了。又说师傅你看这么多东西一辆板车是否装得下,要不要再找一辆?他摘下草帽一边扇风一边看了看:床头,铺板,棉絮,电视机,风扇,桌椅,灶具,两三只塑料桶,还有几只大纸箱子,里面是电脑和书。他被那些书吓了一跳,一个人,居然买了这么多书,他有些佩服这个人了。东西是不少,两个人拉当然轻松一些,但是他说:还是我一个人拉吧,我拉得下。对方说,那价钱?他说,就拿三十吧。对方说,二十。他说,二十五。两个人都觉得划得来,就开始忙碌起来。一个收拾,一个搬放。不过在般到电脑时,那人扬了一下手,不放心地说:轻一点,轻一点。那人可能没意识到,这随便的一句话,却使他自尊心受到了小小的伤害。如果搁在一般的情况下,他也许就甩手不干了。有时候,表示自己尊严的方法,就是拒绝,一拒绝,人就随之腰杆笔直,身材也仿佛高大起来。很多人不明白,其实道理就是这么简单。但是,这笔收入太可观了,太让人爱不释手了,并不每天都能碰上这样的生意的,一般短距离拉一趟货,也就是三到五块钱。于是,他刚想昂起来的头,在“金钱”面前又矮下去了。既然矮了下去,就索性不说硬话,装做一个白痴,这个也问怎么放,那个也问行不行,一副谦虚可爱的样子。什么都放好,就从板车底下拿出一挂绳子来(那里有个专门的铁钩),把东西结结实实绑住。这是要有手劲和技巧的。一旦置身于手劲和技巧中,他就身手敏捷轻松自如了,他就得到解放了。这下,轮到对方目瞪口呆了,东西码放得多么有道理,多么漂亮,多么严丝合缝啊,就好像在板车上砌了一堵高高的墙。他没想在这个郊区农民有些笨拙的外表下居然有着这样的心灵手巧,他码放的东西比他写的散文还漂亮。
       然后就走在路上。正是下午两三点的时候,很热,太阳像个泼辣的小市民似的,一直在耳边唠唠叨叨。路上行人很少,公共汽车驶过时,也带着一种很仓惶的意味。这个城市一点绿化都没有。路边偶尔撑出来一两把大大的阳伞,卖冰绿豆凉粉莲子白木耳什么的。每走过一把大伞,他就说:好热啊。念叨得把人不好意思了,说:师傅,停下来喝点什么吧。他的小小的计谋得逞了,心下暗暗高兴。他要了一碗冰绿豆。好东西。他说。然而那人自己没有喝。他自己怎么不喝呢?早知如此,他也就不喝了。这件事给他造成了压力。
       为了减轻这种压力,他把脚步放快了些。
       但不管怎么样,他今天还是很高兴的,一副很有收获的样子。等会儿可以装做很有钱的样子,去逛商场,去逛专卖店,去逛珠宝行。虽然她暗地里使劲拽他的手,要把他拽出来。但他喜欢和那些贵族而体面的人物开开玩笑。比如,他指着挂在那里的名牌西服,故意大声地对她说,这一件,可比上次你给我买的便宜啊。或者指着标价四位数的宝石说,哎呀这一颗真不错,可惜家里已经有了一颗。她眼睛躲闪着,不好意思看那些笔挺笔挺的售货员了,脸上发烧。他仍是满不在乎,反而特意看了售贷小姐一眼,似乎他是真人不露相。也有很厉害的老板娘,有一回,他把她拽进了一家高楼服装专卖店,又要玩弄他的口技,但老板娘扫了扫他的头脸,又看了看他的腰,理都不理他,一个巴掌拍不响,弄得他灰溜溜的。这件事后来就成为他们之间的一个笑柄。正如他们刚来省城时,他像个孩子似的每天晚上拉着她去附近的百货大楼坐电梯,这是他们之间的另一个笑柄。
       大商场的东西是贵。他们只能看看,开开眼界,知道世界上有哪些好东西,并不敢真买什么。要买,可以到超市或平价商场去。比如说今天,他就豁出去了,要买一瓶沐浴液。自从她在一个亲戚家里用过那么一回后,沐浴液的清凉、滑润和丰富就留在了她的身上。她跟他念叨过两次。她说,那真是好东西啊,我还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好的洗澡的东西,只要一点点,就把身上洗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他暗暗记在心里。对于自己的身体,他们也要奢侈一次,大手大脚一次了。等会儿,他要请她在鑫鑫(那么多金字,老板大概是做梦都想发财吧)超市门口“掉”下来,然后去所沐浴液买来。他已经留心看过了,有十几块钱的,有二十几块钱的,也有三十几块钱的。他要拣最好的买。他要她在今天晚上就用上它。
       她大概要香得像一个杨贵妃呢。
       而她,今天准备在书店门口“掉”下来。快到八月节了,他们又可以回家了,又要见到她夜夜梦见的子了。她要给儿子买一两本图画书,教他数数字,分辨颜色,认识各种动物。她知道哪家书店里有。她也去看过了。不过好贵的,然而贵也要买。在儿子身上舍不得花钱那还叫父母么?
       哎。
       哎。
       两个人用的都是语气词,别人不一定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
       就坐好了。车滚动了起来。他脚一点地,屁股往上一挪,敏捷地坐在了车板上,然后他不停地腾挪,他的脚不停地点地,板车不停地向前奔跑。两只轮子的板车,因他的用力,居然像上了发条或安装了小小的起动机。她朝外坐在车床上,两只脚扑扑打打,发丝居然扬了起来,像坐在江水中行进的小船上那么悠然自得。傍晚的空气夹带着城市的霓虹拂过他们的脸面,这是他们一天中最幸福轻松的时刻。
       〔责任编辑 程绍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