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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为所欲为
作者:魏尚河

《天涯》 2002年 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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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人布罗茨基在《文明的孩子》一文中说过这样一句话:当我们阅读一位诗人时,我们是在参与他或他的作品的死亡。在曼德尔施塔姆那里,我们参与了两者。
       同样,在1999年初春,当我第一次解读维莱姆·德·库宁(Dd Kooning)的绘画作品时,那震撼心灵的力量印证了布罗茨基的那句名言——在德·库宁那里,我参与了他和他的作品的死亡。
       1997年3月19日子夜,德·库宁,这位当代世界画坛的一大怪杰,美国人心目中的大英雄死了。他的死,终于实现了他为之一生奋斗、执着、热爱和献身的艺术梦想。时光倒流九十二年,画家出生于荷兰鹿特丹。他早年辍学,却聪颖好动,无人管教,四处流浪。他内心极为自由,身上没有一丁点旧尼德兰艺人的陋习,倒是对那些从低洼地拔起的钢结构大楼和枕木横七竖八堆垒起的船坞更有兴趣。他明白这些物体形态与结构中蕴含着的现代意味,甚于迷茫雾霭的风景。据德·库宁的女儿莉萨回忆,他父亲一生竭力反对绘画的自然逼真,对传统艺术的真实性,始终持以否定的态度。他对于那种带有“古典”、“唯美”倾向的绘画,以及享有声誉的宫廷画家大卫·特尼尔斯和社会公认的大艺术家伦勃朗,从内心感到厌恶之极。
       德·库宁具有狂放的美学品味和强悍自信的心灵意志。他在二十四岁那年的一篇艺术札记中曾这样写道:“正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态度和麻木不仁的心灵,因袭艺术的庄严和神圣,而扼杀了像凡·高这样的天才。”画家在年轻时就喜好跟传统艺术唱反调,一直奋力抗拒任何既定的艺术形式束缚。他不想一本正经地作画,他只想步入自己心仪已久的那种德国抽象表现艺术之中。用他自己的话形容:保持艺术创作上的“流浪者”心态,似乎是任何一个艺术天才的发展惯例。
       对于德·库宁鲜明的轮廊,我大致速写了一番。现在,就让我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灵,抵达那神交已久的德·库宁的抽象表现主义绘画吧。
       语言具有强大的表现力,但它的悲剧是其自身的有限性。万物皆一理。视觉艺术是很难完全用文字来阐释明了的。正因如此,艺术的魅力和它难以言传的神秘性,恰恰就在心灵的意会和灵魂的震撼之中。翻开德·库宁的画册,《女人一号》是他“女人系列”的代表作之一,它给我的印象十分强烈。那种遥远的、汹涌而来的洪流淹没了我的视线,形体和色彩的极度释放,野性十足的笔触,纵姿狂野的情感,桀骜不驯的天性,无法无天的大写意手法,这一切元素构成了画面强烈的撼人效果和迷人的形式美。这是真正具有视觉冲击力与内在张力的现代作品。透过这个表面丑陋、怪诞、粗俗、异类的女人,我发现,德·库宁对于事物本质的敏锐把握,对于生命的真实体验,对于传统规范的坚决反叛,和对于真正艺术的执着精神,都在这幅“原始意味”极强的作品中得以呈现。他的绘画与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异曲同工,他们都是用“丑”来表现“真实”与“美”的。这是一种独特的逆向思维的审美意识,对于德·库宁而言,狰狞的女人只是一个语言符号,只是他表达艺术真实的一个恰当的媒介而已。因此,“女人系列”在他一生的艺术生涯中,不过是一个著名的片段,就像“向日葵系列”对于凡·高一样,凡·高还有许多“非向日葵系列”的艺术精品,对于活了九十二岁的德·库宁来说,真正的大作品何止这些“女人”,好戏还在后头呢!
       性格决定命运。德·库宁年轻时当过水手,有过一段浪迹天涯的艰难岁月:酗酒、斗殴,与风浪搏斗。水手德·库宁强悍、豪迈的性格于他后来的抽象表现主义有着血缘关系。对于艺术家,一个强大而丰富的心灵世界,必有强大而丰富的艺术世界相对应。这个坐标的建立是具有规律性的。德·库宁无疑是特立独行的,他用他的艺术直觉呼应当时维特根斯坦、石里克、罗素、雅斯贝尔斯等人的现代西方“分析”哲学精神,其旨在于重新审视那些至今仍然困惑我们认识的事物概念。他认为千人一面的经典的哈姆雷特戏剧式绘画形式,不该是真正的艺术。这是打开他作品之门的重要的一把钥匙。简单地说,他主张用自己的眼光发现世界,而不是鹦鹉学舌。这个天才的荷兰人认为,表现主义的艺术,多少流露出人类对艺术的先天狂热和偏执。矫情和虚饰不是艺术。他清醒地认识到:避免传统习俗的歪曲和社会崇尚的麻痹作用,是个人艺术走向成功的关键。
       在美国,德·库宁成为公认的艺术大师和“抽象表现主义”的集大成者,而在毕加索光环笼罩下的巴黎,早年的德·库宁却一事无成。顺便提一下,德·库宁终生与毕加索为敌,他尽管年少时与毕氏同属一个圈子,却从不买毕加索的帐,他对于毕加索自负的“立体评论”根本不屑一顾,以至于毕加索在晚年的艺术中也受到他的影响。1930年代伊始,德·库宁为了超越毕加索,彻底放弃了影响他多年的立体主义风格,在美国转向了抽象表现主义艺术风格。他曾戏谑道:“毕加索已经翘辫子了,……我想我该出山了。”很明显地可以看出,德·库宁是一个在艺术上野心勃勃的人。这种气质在他的作品中由其自身的气势显现出来。
       西方抽象绘画有“热抽象”与“冷抽象”之分。前者代表人物如康定斯基,后者代表人物如蒙德里安,但事物的发展总是相对而言的。从德·库宁所有成熟的“抽象表现主义”作品来看,他属于“热抽象”的画家。画如其人。他的“热抽象”绘画,就是最为逼真的自画像。他画过许多气势逼人,大刀阔斧,直接、泼辣的表现力很强的作品,就像一头野兽一样 ,任意践踏美丽的原始森林。他认为自己是一头野兽,屈服于人的本能,崇尚原始的艺术意义,因为那是未受污染的净土。他说:“艺术应该舒展真实的人性,而不是粉刷、美化人性。”这话是有力而正确的。天才的德·库宁在作画时经常在画面前重复一句自勉的话:“不要害怕,运用你的大脑,这里有许多震撼。”在这些热得发烫、犹如血液奔流的作品面前,他的为所欲为的宏大气魄和强烈的抒情力量,使我深受感动。二十世纪充斥着太多太多的“现代艺术”,文化垃圾,污染精神环境。我是相当推崇真正的现代艺术的,但勒刻灵魂的作品并不多见。没有生命力的艺术,怎能让人折服呢?
       作于1950年代的《治安公报》、《愚人节的新闻》、《星期六之夜》、《复活节后的星期一》,1960年代的《通往河流的门》、《女人,漂流的港湾》、《男人》、《访问者》、《蒙托克》,1970年代的《花卉·玛丽的桌子》、《水里是谁的名字》以及1980年代的《无题14号》、《无题6号》、《无题1号》等都是典型的德·库宁的热性抽象表现主义绘画。
       这些令人骚乱不安、充满激情、大纵大横、大开大合的笔触背后,深藏着一颗热爱生活、热爱生命的饱经沧桑的心灵。这看似极其抽象的作品背后有着坚实的生活根基和一丝不苟的严谨态度。不要以为德·库宁是一个十足的抽象画家,尽管他笔下的物象边缘线模糊不清,宽大厚实的笔触铸造了一种强烈的“不确定”的视觉印象,但画家本人却一再矢口否认他是一个纯粹的抽象画家,换言之,他不愿做一个重复毕加索的画家。抒情抽象艺术家赵无极先生曾言:艺术的抽象是对于观众而言的,而作品对于画家本身是写实的(大意如此)。这句话放在德·库宁的作品里,再也恰当不过了。
       “艺术起源于上帝的遐想之中”,德·库宁曾这样说过。此话成为贯穿他一生的艺术脉络。他的作品大部分是非常“入世”的,晚年的作品却有了“出世”之意,在这些作品中,整体上形成了这样一种气质:大气、逸气、清气、文气和野气。无庸置疑,第一流的艺术从来都是超凡脱俗的,都是最接近上帝圣爱的。
       在德·库宁的部分作品中,隐约可以窥见物象的存在——似与不似之间的一种物象的存在。存在,这一长期以来纠缠哲学家头脑的大命题,在绘画艺术中同样让艺术家呕心沥血。物的“存在”,灵的“存在”,时间的“存在”,何为真实的“存在”?物的“存在”难道就是尘世的唯一?灵的“存在”是否就是虚幻的坟墓?这个矛盾我试图在德·库宁的作品中寻觅答案。我想:一个艺术家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完全释放自己的精神能量,让他的精神在自己的作品空间中得以健康的成长,拓展并超越,且赋予恰当的美的形式,并在美学形式与时代精神和个体内心的独特感悟之间,完美地形成自己独一无二的个体。
       无疑,德·库宁是独一无二的。在他的作品中,我感觉到,画家对于终极价值的不懈追问,和那钢铁般坚强的心灵意志在他的绘画美学中凸显出来,犹如冰山浮出海面。他作为一位大英雄似的艺术家被后人写入青史。前卫艺术家S·恩雅看了他一个画展后,评价说:“在这里没有单一的色彩和图案。他是近十年来美国画坛上,最具有表现力和想象力的艺术家。而这种表现力与想象力的结合本身,构筑了当代艺术的神话。”
       可贵的是,德·库宁是一个永不满于现状、不断变化艺术风格的艺术家。在他的一生中,出现过多种艺术风格,即使在他步入后来的成熟期,画家也在不停地寻找新生活的契机和力量,并不断地否定自己、超越自己。
       晚年的德·库宁依然保持着一种大气、坦率的品质,但锋芒已有所收敛,在1980年代创作的许多“无题”中,已显然不同于1970年代的“热抽象”绘画。它们更多地趋于色彩的相对单纯,构图的秩序化,线条的流动美,以及气质上的音乐性,属于有点发冷的抽象表现主义作品。但作品的视觉冲击力与内在的精神张力依然不减当年,并愈加纯熟。我想,这跟画家本人的生活阅历以及对生活本身的理解力大致有关,流畅的大线条,浅白的底子,大面积的平涂色域,理性与感性的合二为一,散淡、抒情、柔美、空灵、简洁,更多地传达出一种灵性,一种令人神往的诗意,一种交响乐的优美旋律,一种——天籁之音。
       晚年的德·库宁眼睛瞎了。失明后的德·库宁依然钟情于绘画。我刚才提到的他1980年代的部分作品就是在黑暗的世界中画下的,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作品都是那样地富有韵律美和秩序感。德·库宁在失明前,就喜欢用眼罩蒙上眼睛,在黑暗中寻找瞬间突现的想象力,抛弃一切理性分析的可能性。他从不相信他在画上探索什么,他时刻想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他曾说:我猛然瞥一眼的东西,它往往具有极其真实的面貌,尽管这一刹那的感觉稍纵即逝,却是完美的艺术表现。他给友人的信中如是说:“唯有盲目冲动,才会有艺术,睁开双眼,什么也没有。”
       德·库宁,这位伟大的抽象表现主义大师,他从不把已死去的或活在世上的一切艺术大师放在眼里。他的姓名“维莱姆·德·库宁”如雷贯耳,甚于他的绘画本身。他的死,正如他的好友J·波洛克回忆的:“死,既了却了他疯狂的一生,也终止了以后地球上出现任何一个可与他相比的艺术大师。”这话说得难免绝对,多少带点“恋友情结”,但德·库宁在抽象表现主义这个绘画领域中,如果他为自己排行老二,又有谁敢坐第一把交椅呢?追随、崇拜他的大有人在,没有谁能达到他那种境界,更不用说超越了。人们称他为“这个时代的最后抽象表现主义的艺术终结者”,公平地说,他受之无愧。
       正如他死后,美国新闻讣告的一段行文:“画家德·库宁已从长岛寓所的汉布顿画室,走入了他一生缔造的现代艺术Labyrinth(迷宫)之中。他是不死的!但是,德·库宁对于我们生存的这个世间而言,他的离去,无疑,在星河灿烂的艺术上空,殒落了当代最为伟大的、最为耀眼的一颗巨星。”
       魏尚河,职员,现居北京,曾发表艺术评论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