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嘎玛堆巴
作者:朱 瑞
《十月》 2006年 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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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茨的眼睛都直了:难道非洲人的血液在他的某根血管里流淌?他的脸黝黑,双手黝黑,长长的黑发波涛般向后涌去。他站了起来,挺拔的身躯让她想到父亲家乡高高的杨树。
“你,有什么事吗?”他发现了卓茨。
“请你算一算,去伊措有没有危险?”卓茨终于缓过神,指指他办公桌上的撒雄。
他双手晃了晃暖瓶,倒一杯酥油茶又坐下了。
“为什么去伊措?”他说,把撒雄推到一边。
“听说,伊措的肚子里装了许多许多的水,一旦发怒,能淹掉整个拉萨。”卓茨看了看那杯酥油茶,还满着呢,“听说,伊措边有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人,总是对着水面给孩子喂奶,一旦发现动静,就躲起来,有人看见她躲到了伊措里。”
“你想猎奇?”
卓茨诚实地摇摇头。
“现在,伊措那边的山上已经下雪了。”他没有再问。
“你是说,我去不成了?”
“明年藏历五月,你可以去。”
“现在刚进九月,还要等那么久!”
他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到时候,说不定我们可以一起去哟。”
卓茨的眼睛又直了。
“你不信吗?”
“我,不知道。”卓茨低下了头。
“听说你是汉族?”
“是它告诉你的吗?”卓茨指指撒雄。 “你对它有兴趣?”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厚书递给了卓茨,“你也可以学呀。”
这本《藏历原理与实践》,成了卓茨眼里的谜。虽然是汉文,个个字都认识,可排列在一起,就是读不懂。卓茨合上书,来到格乌玉美的房间。
格乌玉美今年六十多岁了,满头白发像飞雪一样在清风中飘动着。她是西藏民间诗人、作曲家,写过《甜茶馆》、《格桑花开》、《雪白的羊群》。这些歌,在牧区和农区,人人会唱。但问作者,都答不上。格乌玉美点点头:“知道作者有什么用嘛,大家唱着高兴就好。”当然,她是用藏语说的,她始终不大会汉语。
她爱她民族的文化,就说她家的墙壁吧,大多是托林红殿壁画的仿制品。像乳房高耸、生殖器鲜明的四臂瑜伽母像,上身为人、下身为蛇的精灵鲁莫像,人首鸟身、气力大得出奇的共命鸟像,以及布施图、焚香图……走进她家,就是走进了藏族人的精神。
卓茨进来时,她在做早饭:把糌粑、奶渣、白糖拌在一起,又倒进了很多的酥油茶。
“糌粑粥,吃吧?”她指着木碗,勉强说出了一句汉话。
卓茨摇摇头,指指《藏历原理与实践》。
她怔怔地看着卓茨。卓茨不吃糌粑,不吃牦牛肉,不吃干肉,那么一定吃糌粑粥吧?这可是她特意给卓茨做的呀!可是……卓茨究竟爱吃什么呢?是靠吃什么长大的?她多想问问卓茨啊!可是,她们语言不通。
卓茨又指指《藏历原理与实践》封面上的一行藏文。
格乌玉美才看见这本书。
“乌孜拉,”格乌玉美笑了,“他,见到了?”
卓茨点点头:“他说伊措的山上已经下雪了,得藏历五月才能去。”
格乌玉美的眼里卷起一团雾霭。她接过书,摇了摇头。
说卓茨不会看懂这本书吗?还是去不了伊措她很难过?
这一夜,雨点不停地敲着玻璃窗,沿着玻璃窗又滴进了卓茨的梦里。她梦见她到了伊措岸边,可是眼前一片白色的潮气,她什么也看不清,就用力睁着眼睛,太用力了,竟看见玻璃窗上一片白光。原来天大亮了。她来到窗前,发现个个山头布满了白雪。山间的云一团一团,自由地舒展着,进入了大街小巷,都把拉萨举起来了,举到了三十三天之上,处处漾着仙气。而山下,仍是一片绿色。卓茨深深地呼吸着,吸进了许多许多清新。而后,穿好衣服,拿起那本书,也没吃早饭,没和格乌玉美打招呼,就推开了大门。突然,尿味,屎味,醉酒人呕出物的气味,以及油炸土豆片的气味,酥油的气味……向她包抄过来。她不明白,为什么都到了二十世纪,格乌玉美还住在帕廓街十九世纪的老房子里,难道连换个房子的力量都没有吗?幸好当年没有和格乌玉美生活,否则,会什么样子呢?卓茨一边想着,一边走进了星算所。
人们排着长队站在他的面前,有牧人、农人,还有干部模样的。卓茨排在了最后。
他的钢针在撒雄的草坯土上不住地游动着,一个数字连着一个数字。这些数字在神秘地预测着大家的命运,简直像天气预报一样准确。
轮到卓茨时,她把书放在了他的桌子上。
他抬起头:“你来了?”
“来还书。”
“看完了?”
“没有,我看不懂。”
他笑了:“请坐。”
“不了,我早饭;还没吃呢。”
“我也没吃呢。”
“我们一起吃好吗?”
“好吧,就到前面的尼姑包子店。”
尼姑包子店的门,只开了一半,另一半被一个新房子挡着。这半面;的门上,还挂着一个大门帘,白底蓝花。屋里又暗又窄,只有两个刷着红漆的很矮的长形木桌。木桌两边各有一条长形木凳,凳子的颜色已经分辨不出了,也可能从没有刷过油漆。每个桌上放了两个暖瓶,有一个暖瓶的外皮已经裂开了,裸着银色的壶胆。屋里仅有的装饰是迎面墙上的两张不太大的油印画:一幅雄伟的布达拉宫,一幅印度的金刚座,也叫菩提道场,是释迦牟尼成道的地方。只有一个顾客,她戴着一顶紫色的家织帽子,穿着没有配系“帮典”的褐色藏袍。
一定是个尼姑了。卓茨想着,和他并排坐在了另一张桌旁。他冲着里面说了一句藏语。一个穿红毛衣,围着蓝围裙,头发不过寸长的女人,就端来了一碗牛肉包子和两只空碗。他拿起暖瓶,满了两碗清汤:“这可是拉萨最好的牦牛骨髓汤呀!”
卓茨看着眼前的汤碗,犹豫着。
“我们最爱喝了,这是把牦牛的骨头打碎和骨髓一起熬出来的呀。”
卓茨喝了一口,又咸又膻。
那端牛肉包子的女人又端来了两小碟用水和好的碎辣椒和一碟粉红色的萝卜泡菜。
尼姑站起来,往卓茨和他的碗里添满了骨髓汤。
“我们藏族人就是这样,过去从没见过面,见了面就是熟人、朋友。”
“你在哪个寺庙啊?”卓茨问。
“色拉寺上面的,嘎鲁贡巴。”
“嘎鲁?什么意思?”
“就是仙女唱过歌跳过舞的地方。”他接过了卓茨的话。
“好听的名字。”卓茨又看了看尼姑。
尼姑已经站起来了,说:“秀啊,秀啊。”
“你看,她在和我们再见呢,太啊,太啊!”他看了看卓茨,又转向尼姑。
里面响起了歌声。几个女人一边包包子,一边唱歌呢。
他夹了一个牛肉包子蘸了蘸辣椒,放进了嘴里。
可是,卓茨闻到了膻味。
“吃吧,尝尝包子,里面可是真正的牦牛肉呀。”
卓茨就夹了一个;剥开,只拣皮吃。
“你呀,不吃牦牛肉,怎么在西藏待下去呢?”
又进来了两个摇着经筒的老太太。扎着围裙的女人马上端来了两碗包子。
“你看,她们是刚刚转完帕廓的。”他说着看
了看卓茨的汤碗,“你不喝吗?”
“有一点膻。”
“你呀,”他摇摇头,“有时我还要喝骨髓茶呢。”
“骨髓茶是什么?”
“先熬骨髓,后加一点酥油,就是骨髓茶了。”
“都什么人喜欢喝骨髓茶?”
“稍微喜欢生活的人吧?”
卓茨笑了起来:“喝甜茶算不算稍微喜欢生活呢?”
“你想喝甜茶吗?”
“想。”
他站了起来:“走,我们去雪那边的甜茶馆。”
雪,是布达拉宫脚下的一个村庄。过去布达拉宫所需的鲜奶、酸奶及各种奶制品,都由雪提供。雪的奶牛房后院,就是奶制品作坊,陈设着各种银制、铜制和木制的盛器。布达拉宫的侍奶官和用人就住在周围的房舍里。优良的奶质,使雪的藏戏班子轰轰烈烈地开起了甜茶馆。
当然,这些都是从前的事了。如今的雪,已变成了一片石板铺就的广场。雪甜茶馆移到了布达拉宫的西北角。现在,屋里屋外都是茶桌。阳光下的茶桌已经围满了人。卓茨一行二人就进了里面。里面像尼姑藏包店一样的几张长桌,刷了一层橘黄色油漆。
一坐下,他就从上衣兜里抓了一把零钱放在桌上。一位把辫子盘在头上的老妇人提着暖壶走来了,手里还拿了两个茶色的玻璃杯,斟满了甜茶,又在桌上拣了五角钱,慢慢地移到了别的茶桌。奶香四溢。也许方圆几十里都能闻到!当然,得有好嗅觉了。
卓茨几口就把一杯滚热的甜茶喝净了。
响起了妙音琴悠远而伤感的声音。琴师是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还流着清鼻涕呢。一曲终了,孩子在每个桌上拣了一角钱出去了。
老妇人又来斟茶了。跟着茶香而来的,是个老艺人。他说的话连珠炮似的,五彩棍在头顶转来转去。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卓茨迷惘地摇摇头。
“全是祝福的词。藏语叫哲嘎。你看,他头上的五彩棍也叫五彩剑,和墙上的世界图合在一起,又能避邪又能驱鬼。”
卓茨这才发现对面的墙上有一张哈达粘着的类似坛城的画面,最下面有一个乌龟驮着。
“坛城不是,是世界图,有时我们也叫乌龟图。”他好像看见了她的心思。
哲嘎艺人也在桌上拣了一角钱出去了,又来了一长队乞丐,也分别在桌上拣了一角钱。
卓茨看着他:“今天,我永不忘记。”
“你应该这样说:‘年,哪木样几各门。”’(藏语永不忘记的意思)
一旁吃藏面的老太太抬起了头,嘴角的皱纹像山间的沟壑—样深不可测地嚅动着。
“她在说什么?”卓茨转向他。
“让我好好教你藏语。”
卓茨再看老太太时,发现老太太还带来了一条狗,也给狗要了一碗藏面。两人吃得叭叭直响。
“你还需要什么时候出来?”他看着卓茨。
“我想……天天出来。”
“啊,那可不行。”他轻轻地拍拍她的肩,“等过了沐浴节,我们去哲蚌寺?”
回到家里,格乌玉美正在织毛裤呢。用的是山南农民自家的羊毛打出来的线,这种线最暖和了。
“爸爸说你是多喀尔家族的后代,除了识字,再什么也不懂了。”
格乌玉美茫然地看看卓茨。把毛裤贴在她的腰间比了比,然后又埋下头一针一针地织着,织的是那种针法——看上去都是平针,而里面藏着均匀的长绒圈。卓茨常看见那些梳着两条枯干的辫子的老太太坐在帕廓街的阳光下,一边吸着鼻烟,一边用氆氇线织着这种针法。没想到,格乌玉美这双一生都在握笔的手,也会为了她拿起织针。一阵酸楚,搅得卓茨转过了身子。
回到自己的房间,卓茨不由自主地站在窗前,天渐渐地黑了,远山只剩下一个轮廓,后来连轮廓也没了。星星簇拥在天空。看来雨季真的过去了。沐浴节说来就来了。可是,沐浴节一共有七天啊。卓茨一想到过了沐浴节才能见到他,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她发现所有的时间都堆到了这间屋子里,都在等待她的发配呢。
她早早地到了拉萨河边。自从雨季以来,那一岸的山峦第一次显得清晰了,也显得单调冷漠了。她沿着拉萨河走着,寂寂的,只有水声和那些粗粝的带花纹的大石头陪伴着她。沐浴的人们还没有出来。他们要等到晚上,叫做堆巴的星星,把整个拉萨河加持成一片甘露的时候,才纷纷下水。这时的拉萨河不仅可以洗去人们的各种疾病,还可以洗去各种烦恼。一年中,有七天的时间,堆巴显现在天空。所以,沐浴节藏语叫嘎玛堆巴。嘎玛是星星的意思。
她走着,走着。远处出现了一片苍苍的大树,这是从前的冲吉林卡,噶厦政府的俗官们游玩的地方,还有个僧官游玩的地方,叫孜仲林卡。对了,每个贵族世家也都有自己的林卡,除此,还有专门接待客人的林卡,回回的林卡……不过,那些覆盖过拉萨的绿色,已经了无痕迹了。这片大树,算是最后的幸存者了。
她被绿色诱惑着,绕过珠吉康进入了一片杨树、柳树、松树、苹果树之间。卓茨倚着一棵榆树站定,她发现头顶的树叶都结着虫眼。这棵树太老了,像格乌玉美一样,到老了,全身都是毛病,连走路都颤巍巍的。但看着她苍白的头发和仍然纤细的手指,还是使卓茨想到了她年轻的风韵。年轻的时候,她该多么美啊!
卓茨的视线从榆树叶上移开,看见了不远处一条小河上,飘了几片落叶,落叶向下流去,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河的那一岸还是树木。树木的尽头是连绵的大山,山上贴着一层浅绿色。山顶飘扬的经幡,直接蓝天。她想,他就是看着这些经幡长大的,看着这些经幡长大的人,有一颗怎样的心呢?不知不觉地,天热了起来,卓茨把风衣脱掉放在臂弯时,听见肚子在咕咕地叫着。她走出林卡找了一家藏餐馆,简简单单地吃了一碗土豆咖喱饭,又来到了拉萨河边。
凉风吹动着她的牛仔裙,也吹动着她浓密漆黑的长发,那些柔软的思绪都跟着飞扬起来了。七天,像拉萨河一样没有尽头啊。她绵绵地抬起头,月亮出来了,连招呼都没打就出来了。年老的男人和女人,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以及孩子们都来了,有的脱掉鞋子挽起了裤脚,有的脱了裤子,有的干脆全裸了。在沐浴节,水边没有性别之分,就像在医生面前没有害羞二字。
在嘎玛堆巴出现的七天里,卓茨觉得自己都老了。怎么能不老呢?太阳把她的脸和手以及一切裸在外面的地方,都晒成了古铜色。那个娇弱白净的城市少女已经隐去了,隐进了昨天。
卓茨走到他的星算所时,他正站在门前。他说:“我在找你呢。我一大早就在这儿端详每个路过的汉族小姐,可是,你变了!都变成我们藏族人了。”
卓茨笑了:“去哲蚌寺吗?”
“就是嘛,我都准备好了呀。”他指指手里的葡萄和桂圆。
“不工作了吗?”
“我给自己放假了。”他说,“到了哲蚌寺,咱们先转佛殿,然后去水边。”
经过一片开阔的草地,一片沼泽,一片树林,一条条从前的石头小巷,他们进了哲蚌寺的措钦大殿。他念起了经文。在强巴通追像前,还磕了许多个长头。而后,转起米旺·强巴殿。卓茨发现在八岁的强巴佛像的前边,也就是靠
着绛央曲吉大师法座的地方,有一面镜子!肃穆的寺院里出现了一面女人的镜子?
他说:“这是宗喀巴大师时代,乃东宗的宗本米旺·琛那多吉的女儿阿宗的镜子。一天,阿宗和女朋友去拉萨河边散步,突然,看见河底铺满金银珠宝。阿宗怕女朋友也发现,就摘下‘帮典’盖在女朋友的头上,贪婪地打捞去了。过了好久,阿宗还没回来,女朋友摘下‘帮典’,四处寻找。这时,河岸上走来了一只大蝎子。女朋友知道是阿宗小姐前世造下了孽,便用‘帮典’给她盖上了。阿宗死后,她的父母请宗喀巴大师为女儿超度。大师说,如果你们能造一尊强巴佛像,向着小姐变成蝎子埋下的北方,就可以超度了。小姐的父母都是虔诚信佛的人,很快塑好了强巴佛像,就是我刚刚磕头的那尊。在宗喀巴大师开光的时候,只见对面大山裂开,出来了一只蝎子,就是说,阿宗一见到了强巴佛,就超度了。那尊强巴佛又叫强巴通追,我们藏语的意思是一看见就超度。这个镜子,是阿宗小姐用过的。米旺·琛那多吉一共塑造了三尊佛像,一个是强巴通追——十二岁的强巴佛像,一个是八岁的强巴佛像,还有一个是文殊菩萨像,放在了措钦大殿的一层。”
从佛殿出来,卓茨一行二人,沿着一条上山的路,到了溪边,溪边的杨树林里,挂满了五色经幡,简直是一片经幡的世界。卓茨在溪水里洗着他们带来的葡萄、桂圆。他就站在她的身边,他说,沿着这条溪水,我们一直能走到根培乌孜山的山顶,山顶有好几个泉眼呢。
“我们可以去吗?”
“今天不行,到天黑也走不到。再说,上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泉眼,有时能见到,有时见不到,明明就在同一个地方。”
“真的吗?”
“真的。到了山顶,我们还不能大声说话。”
“大声说话呢?”
“就要降暴雨了。”
“真的吗?”
“真的。”
他们都坐在了草地上。溪水就在卓茨的脚下流淌,她感到身子向下滑去,滑去,就要浸到溪水里了。他轻轻地把她抱进草地,抱回他的身边。卓茨的头情不自禁地靠在他的肩上,看着高处没有一丝云的蓝天。这时有鸟儿飞来,落在了果树的枯枝上,又展开黑、灰、白三种色彩的翅膀,向山里飞去。
“它叫戴胜鸟,是这么喊的,‘不不哧,不不哧’。”他看着天空,“春天的时候,我们还能听到一种鸟的叫声,我们说它是鸟王。这种鸟在人多的时候没有,只有在僻静的地方才能看到。如果吃饭的时候,或者最高兴的时候,听到这种鸟的叫声,说明你很幸运。在不高兴的时候,听到这种鸟的叫声,说明你要倒霉。”
“它漂亮吗?”
“它长着黑色的翅膀,整个身子都是黑黑的,跟乌鸦一样,喊起来的话,是这样的:咕咕,咕咕。”
“是布谷鸟吗?”
“对,汉语是这么说的——布谷鸟,我们藏语叫枯鹫。”
杨树林里,传来了“沙沙”声。一个披着袈裟的中年人,站在了他的身边,他们用藏语说了起来。未了,他递给僧人一串葡萄,僧人提着葡萄,踩着去年的枯叶走远了。
“那个僧人在跟我打听是不是看见了两个背水的人?”
卓茨沉默着。此刻,地球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在热情地环绕着她。她在想,他们是不是已返回了人类无罪的时光。
太阳被一朵云遮住了,他起身拉着她迈到溪间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太热了,卓茨的全身都暖融融的。细小的水珠就落在卓茨的裙子上,落进了一股湿润的清香。后来那一岸水葡萄的阴凉遮了过来。
卓茨伸手摘了一粒水葡萄。
“不,不要吃,老人不让我们吃那上面的果子,说是长粗脖子。”
“真的吗?”
“真的。你可以吃这个,”他指着岸边落了一层的红色果子,“这在我们藏语里叫苏,在汉语叫杜李。”
他到岸边捡了一大捧杜李,放在卓茨的裙子上。又选了一个又大又红的送进了卓茨的嘴里:“香得很吧?”
清风送来一阵甜丝丝的气味。卓茨使劲地吸着。
“是它的味道。它叫白蒿子。”他指着岸上一丛有细细的绿叶的植物。
白蒿子的气味:又来了,他们都使劲地吸着,弄得两人的身上也散发出了白蒿子的气味。
“我真想睡上一觉!”
“你不能睡。我们藏族人说,在水边有鸟的叫声,水的叫声,你想睡也绝对不能让你睡。你睡着后,灵魂听到这种声音就飞了,等你一醒来,就是另一个人了。你们汉族人不是这么说吗:‘瞧你这个人,像丢了魂似的。’就是这个意思。”
“你真这么认为?”
“哎,真的。”
太阳拂走了水葡萄的暗影,他稳稳地坐在阳光里,眼睛一眨不眨的。卓茨终于明白他的脸为什么是黑的,手为什么是黑的,原来,他是太阳的儿子啊。
卓茨靠着他宽阔的脊背,看着半山上一个废弃的石屋的门上,香布一飘一飘的,门上的木棱是绿色、黑色、红色交织在一起的,交织出一瓣又一瓣的谜。
“哎,那些经幡上是写着名字的!”他对着经幡,念出了德吉、次珍、达娃、卓茨……
卓茨站起来,把手放在有水流动的大石头上,他也起来了,手放在她的手上,水从他们折叠的手上流过,也从他们的心上流过。
“什么时候我能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卓茨。”
“这……是我们藏族人的名字呀?”
“我妈妈取的。但我从没叫过她妈妈。”卓茨看着那些写着名字的经幡,看着那个写着卓茨的名字的白色经幡,“许多年以前,我的爸爸当兵。他很有语言天赋,进藏不久,藏语说得就跟藏族人一样了。他从排级直升到团级。有一次,他到帕廓街买了一块劳力士手表,转身时,发现一个年轻的女人向他走来,到了跟前,却拐进了一个宅子,那是一座贵族的宅子。后来,女人突然转身,盯了爸爸一眼。爸爸高大魁梧,到今天也帅气。可能女人对爸爸真的产生了感情吧,一年后,她为爸爸生了一个孩子。爸爸说,‘我们还没有结婚,你就生了孩子,对你的名誉太不好了,孩子就送回北方我妈妈家吧!’女人同意了,请爸爸允许她给孩子取个名字。”
“后来呢?”
“后来,爸爸面临一个抉择:贵族女人还是前途?”
“他选择了前途!”
卓茨点点头:“这是爸爸的不对。但是,奶奶常说,藏族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又凉又硬。说我的妈妈就从没有探问过我哪怕是—次。”
“我知道你说的女人,”他说,“她是格乌玉美!”
“你怎么知道?羊签儿算的?”卓茨瞪着毛茸茸的眼睛。
“不,我们帕廓街的人没有不知道她的。我爸爸常说,她年轻的时候,像空行母一样美,哎,太美了。她是多喀尔的后代,又聪明又有学问,简直是女大师呀!格乌玉美老师虽然有文化,但对现实一窍不通,不过后来的事情也可以这么理解,‘两个灵魂居于我胸’。”
“这是浮士德说的呀!意思是人并不是长期固定的形象,人为了实现理想,必须穿越许多的污泥,经历许多的胡闹折腾!她没有领路人,
她唯一的领路人就是对理想的思念!”
他沉默着。
“你这么了解她?”
“从前,我爸爸是色拉寺的出家人。格乌玉美老师家和色拉寺是施主与福田的关系。我爸爸当了她家的香灯师,后来还俗了。但爸爸仍然对佛教很虔诚。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敏珠林寺学习。”他打住了话题,看着卓茨,“对了,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哟!”
卓茨笑了笑。
“就叫我索达吧。”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西藏?是爸爸良心发现,还是你想念妈妈?”
“都不是。说来话长——我上大学的时候,爸爸让我读政治系,说毕了业不管什么单位都能找到一份工作。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什么目的都能达到。就把我从历史系转到了政治系。毕业分配又把我安插到了财政厅办公室。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从那以后,每天一大堆公文压着我,写到夜里一两点钟也写不完。有厅长给副省长的汇报材料,有财政系统大会上厅长副厅长的讲话稿,名堂太多了,都是那套冠冕堂皇的话。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看见那些公文,我就全身发抖。有一天,爸爸说,你怎么全身发黄了!到医院一检查,是黄疽性肝炎。医生说,是累的,也可能是情绪不好引起的。爸爸有点怕了,他说,‘看来我还不了解你的心啊,喜欢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吧!’还在医院里,我就抑制不住地写起了诗。其实我早就写诗了,大学的时候,有几个好朋友都劝我转到中文系呢。
“有一天,爸爸说,‘你呀,你的诗可差远了,’说着,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一直没琢磨透,‘你应该读读你妈妈的诗,那才叫诗呢。’这是我第一次听爸爸说起妈妈,也许,她一直在爸爸的心里,也许爸爸老了,身边没有了女人才想起妈妈吧?我说:‘我到哪儿去读妈妈的诗呢?’
“‘西藏嘛,你也长大了,该去看看她了。可能她生活得很苦啊。’”
“看到妈妈,你什么心情?”
“很陌生。我们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但是,她总对我说起伊措,打着手势要带我去伊措,似乎到了伊措我们就会成为真正的母女了。她对我指着你的星算所,指了好几次。”
“你该和她去伊措。伊措是西藏有名的湖,能映出一个人的往生和来世,我想,她是想知道你们今后的命运吧?”
“真有这事?”
“哎,真的呀!”
金黄的太阳渐渐地变成了一片玫瑰色。
他站起来,跳到了另一岸,隔着水声,指着一株有茸毛的椭圆形的叶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卓茨摇摇头。
“这叫荨麻。米拉日巴在山洞修行的时候吃过。所以藏族人每年初春的时候也就是打雷以前都要吃几次荨麻粥。” 他弯腰攥起她的双手,像攥起一粒珍珠似的小心翼翼的。她顺势站起来,他们相视而立:“能够认识你,是我前世的功德呀。”
“不,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我太功利,太世俗了。”
大地越来越暗了。他们相依着走出挂满经幡的杨树林,上了一条下山的石头路。在宗喀巴大师岩画的下面,卓茨看见一片盛开的黄色和红色的小花。
“有人在那儿修行。”
“我去看看。”
卓茨三步并作两步过了一座独木桥,花地里出现了很矮的小门,一个尼姑出来了,向她招手,在请她屋里坐吧?她摇摇头跑回了索达的身边。
“你说的对,是有人在修行。还是一个尼姑呢。”
卓茨挽着索达的手臂向山下走去。
“你还想去哪里?”
“听你的。”
“下次,我们去宗角禄康。”
“宗角禄康?”
“过去拉萨背水的女人喜欢唱一首歌:拉萨呀拉萨美,拉鲁比拉萨还要美,拉萨与拉鲁之间的宗角禄康更美。”
“拉鲁是什么意思?”
“一座贵族庄园,里面有个大湖,水太清了。”
“可以游泳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我不敢游泳。”
“为什么?”
“怕弄脏了水,那是龙居住的地方呀,那里经常举行一些敬奉龙的仪式。在拉鲁庄园可以听到水牛的声音,哎,真的呀!”
格乌玉美还在织着毛裤。灯光下,她的侧影使卓茨想起《奥德修斯》中永远织不完毛衣的罗涅罗珀。不,她更像那壁画上弹着妙音琴的智能空行母呀。卓茨突然感到格乌玉美每根卷曲的银白的发丝,都在倾泻着一种东方的美。啊,那是母爱,是她小时候朝朝暮暮忌妒的母爱!她不由坐在妈妈的身边,第一次,她闻到了妈妈的气味,是一种淡淡的酥油和鲜奶混合起来的陌生而亲切的气味。
宗角禄康在布达拉宫的后身。卓茨和索达一进来,就停下了脚步。
“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
“湖水清吧?那是第悉桑结加措时代,修布达拉宫时形成的。到了冬天,湖水要结冰的。”
“冰冻得结实吗?”卓茨想起北方那些封冻三尺的江河。
“哎,不结实。小时候,我从敏珠林寺一回来,就到这里滑冰,有好几次都掉进了水里,怕爸爸妈妈看见,我就往湿鞋子上撒土粉。”
“后来呢?”
“我的爸爸妈妈一次也没发现。”
卓茨笑了:“我可没想到。”
“我很小就会抽烟了。我们几个小孩子常到拉萨河边抽烟,是这样,抽完了烟,含上一块白色的石子,嘴里就没有烟味了。”
“真的吗?”
“哎,真的。我的妈妈爸爸一次也没发现过。不过,他们也知道我不配做出家人,把我从敏珠林接回拉萨,送进了门孜康。从此,我就迷上了羊签儿。”
他们走进了那些百年的杨柳树下,杨柳树粗壮的褐黑色树根在草地上奇形怪状地铺展着,树枝一直伸到石头小路上,在卓茨和索达的头顶形成一条树廊。风吹过时,树叶就落在了他们脚下、身上。
“小时候,我还喜欢打鱼,那时这湖里的鱼太多了,伸手一抓,就能抓上一条。然后我们几个小孩子点着火,在鱼上洒点糌粑、盐巴。还有一次,我们要拆鸟窝烤小鸟吃,妈妈见到了,她说:‘你们毁了鸟窝,小鸟没了,他们的妈妈就同我没了你们的心情是一样的。’幸亏妈妈见到了,要么这一生又多了一条罪孽。真的,一想起小时候抓鱼吃,心里就难受。哎,你的手怎么了?”
他看见卓茨一个劲地甩着右手。
“这里疼,好几天了,连提暖瓶的劲都没有。”
他们坐在了六世达赖喇嘛建造的措几颇章前,把她的手放在他又黑又大的手里,轻轻地柔着:“这叫白神经痛。”
他进了措几颇章找出了几根白线几根黑线,又坐在了卓茨对面,把白线向左搓,黑线向右搓,再把两根线搓到一起,系在卓茨的手腕上:“就会好了。”
“真的吗?”
“哎,真的呀。要是你能去扎日绒廓就更好了,身上什么病都不会得了,还能活到八十岁,九十岁。”
格乌玉美的毛裤已经织完了,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卓茨的床头,她对卓茨指指山上的白雪:“北,北方。”她知道北方有很大的雪花,有很冷的冬天啊!这条毛裤,是专用来遮挡北方的严寒吗?
格乌玉美又开始写诗了,在一张张西藏早
期的粗纸上,写下密密麻麻的长角行书。可是,卓茨不认识,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嗅到了这些文字散发着柔软的女人的芬芳,还有更浓郁的西藏大地的芬芳。是啊,她是一个真正的诗人——被时代抛弃,被物质抛弃,只剩下一颗慈悲宿命的灵魂。
格乌玉美一看见卓茨,就放下了笔,她说:“白朗日珠(藏语,吉祥天母节)到了,你到祖拉康(藏语,大昭寺)去吧,运气好。还有,二十四、二十五。”说到这里,格乌玉美缓慢地抬起手臂,指指色拉寺和甘丹寺的方向。
吉祥天母节这一天,卓茨早早地起来进入了帕廓街。路灯显得泪水汪汪的,格外忧郁。稀稀落落的几个人走来又走过,放生羊或狗的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芒达色布里,那个很大很大的黄色玛尼筒,每转一圈,铜铃就水一样划出一片涟漪。还有强巴佛殿里的灯也亮了,法鼓“咚咚”地响着。卓茨知道人们已跪在那个老僧前面了,在等着祝福和洒圣水呢。听说这个老僧专为死去的人做法事,做得很好,现在能请到他的徒弟已是死者的幸运了。
卓茨向大昭寺走去,经过一个磕长头人的身边时,发现这褴楼的衣衫里竟裹着一个娉婷的躯体,娉婷得像风中的弱柳。她走了过去,但是,她看不清她的容颜,不过,在卓茨的想象中,她的眼睛很大,唇很厚,两颊绽放着高原的红润。是的,她一定很美,美得没有一点时代的气味。卓茨不由回过头,这时,她匐匍在地上,头发蓬乱,身上沾满了灰尘。这一刹那,谁会想到那娉婷的身姿?谁会想到这是一个美丽的女人?也许佛知道,佛不仅看见了她的美,还看见了她坚如磐石的信念。
香炉里劈劈啪啪地响着,火光直冲天空,天空一片深蓝。今天卖香木的人格外多,经竿旁,香炉旁一直排出很远。乞丐也格外多:有的坐在道路中间,有的坐在白天卖衣服的摊床下面。一个男人提着几个暖瓶在布施酥油茶,布施的时候,一个乞丐也没丢掉。有的乞丐“咝咝”地喝着,有的捧着装酥油茶碗暖着手。卓茨走到松却热时,发现对面两家甜茶馆的灯亮了。她停下来,犹豫了几秒钟,进了第一家甜茶馆。都是男人,差不多都是转完了帕廓,在等着大昭寺开门。卓茨坐在了里面对着门的座位,一个小姑娘给卓茨满了一杯甜茶。卓茨和小姑娘相视笑了。
黎明的帕廓街传来哗哗的脚步声。看来,转经的人多起来了。喝了两杯甜茶,卓茨加入了帕廓汹涌的人流。到大昭寺前,她也买了一袋香木投进了熊熊的香炉。大昭寺的门开了,堪么拉(大昭寺里面的院子,考格西辩经的地方)的酥油灯里都是人影,静静地向前移动的人影。卓茨排在了最后。一瞬间,身后又接出了一条长龙。
天刚刚放亮时,她排进了佛殿。像所有的藏族人—样,卓茨先在一层朝拜;她又与藏族人不同,手里没有酥油灯,也没有毛毛钱和青稞粒,只有一颗迷惘的心。但是,当她走到释迦牟尼十二岁等身像前,却不自主地双手合十。她说,尊贵的佛啊,请您让格乌玉美,我的妈妈幸福吧,让她所有的心愿都实现吧;尊贵的佛啊,请您让我像格乌玉美——我的妈妈一样写出好诗吧。佛啊,请您给我加持!
泪水沿着卓茨的两个眼角无声地流淌着。像两条细细的雪水河。
卓茨又上了二层半,今天,吉祥天母的面罩打开了,灯光里,女神清洁的目光,射出万道光芒,人们的面容明亮了。卓茨向吉祥天母仰视,而后又低头触碰着吉祥天母的木龛。一次又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一点也不知道。
回到二层时,突然响起了歌声。那是一个老女人徐缓而嘹亮的歌声。她向着这歌声挪去。就在松赞干布的佛殿前,几个牧区来的盛装老人拉着手一边唱一边跳,把酒倒进松赞干布像前的酒坛里。四周朝圣的人都在点头。
回到家已是上午十一点了。格乌玉美站起来,一会儿我到卓茨的身前,一会儿又到卓茨的身后,反复地看着。最后,指了指帕廓街。
第一次卓茨和格乌玉美走在街上。格乌玉美的步子越来越蹒跚了。她的确老了,过早地衰老了。难怪她平时不出门。卓茨不由挽起格乌玉美的手臂,两个人相依着,进了冲赛康市场。一群康巴男人靠着一间老房子在晒太阳呢,看上去就像真的在晒太阳。格乌玉美停下了。指指一个晒太阳的康巴男人。立刻,所有的康巴男人都围了上来。把母女围得水泄不通。仿佛已经黄昏了。格乌玉美从怀里掏出一块很大的少了一个角的浅粉色瑚珊。
这场交易很快地结束了。格乌玉美心满意足地拽着卓茨离开了冲赛康,沿着一条卖各种颜料、香料、针钱、假手镯的小巷子进了帕廓街。“主巴仓”首先映入了母女的眼睛,这是不丹国王住过的房子,是上一个世纪的礼物,已经老得不能再老了。但是,今天它显得精精神神的,今天,帕廓街上所有的房子,都年轻了。
她们走过了挂着尼泊尔国王和王后照片的店铺,走过了挂着古兰经那句名言——穆罕默德是真主派来的使者的店铺,在一个挂着十世班禅大师照片的铺子前,格乌玉美停下了,抚摸起一件黑色氆氇藏袍,藏袍里面是深蓝色棉布做的贴边,针角细密,不用说,是一件上等的衣服。末了,女店主提了起来,贴在了格乌玉美的身上,格乌玉美摇着头说了一长串藏语。店主就把藏袍给了卓茨。卓茨听话地脱去了牛仔裙,穿上了黑色的藏袍,格乌玉美又在隔壁的摊床上买了一个玫瑰红的纯毛腰带系在了卓茨细细的腰间。长流苏跟着卓茨的走动一起一伏,形成了一道光线。格乌玉美又把一条宽宽的黑色的印度披巾围在卓茨的肩上。现在,卓茨成了一个安多少女。
格乌玉美频频地停下来,看着卓茨,男人们也频频地回过头,卓茨可不知道自己的通体都流动着淳朴优雅神秘之美,她盯着每个迎面而来的男人,她在寻找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第二天,十月二十五日,早晨五点四十分,卓茨已穿戴整齐,悄悄地出了家门。去甘丹寺的客车已等在门孜康前面了。
卓茨的周围都是朝圣的人。他们不停地念着真言和她听不懂的经文。她把脸转向窗外。星星密密麻麻地簇拥着一弯月牙。前面一个朝圣的大客车,装饰着橘黄色、黄色、红色的彩灯。对了,今天是燃灯节,卓茨心里说着,又看看天空。天空仍是密集的群星和一弯月牙。“突突”的声音不住地传来,又远了。这是附近村庄的人们坐着拖拉机朝圣去了。
天空渐渐地出现了一片灰白。卓茨看见三三两两的人们抄近路向山上爬着。有的背着孩子,有的背着糌粑,有的背着青稞酒,有的背着卡垫……有的还坐在草坡上唠着什么,像刚刚打完青稞似的,一点也不急着赶路。是啊,甘丹寺就在这旺固尔的山上,不远了,的确不远了。
车子拐进了山里,绕过几个弯,卓茨就看见了宗喀巴大师的灵塔金顶了,看见了绛红色的高墙,看见了措钦大殿,看见了香孜扎仓、绛孜扎仓……都看见了呀!
卓茨跟着人们进了宗喀巴大师的灵殿,而后又到了有宗喀巴大师法座的殿里,这儿和措钦大殿相连,一片经声。这儿的人排着长队。等卓茨转过法座,一个僧人就在她的头上和背上拍打了一下。卓茨回头时,僧人笑了,指着打
她的两样东西:“这是宗喀巴大师的帽子,这是十三世达赖喇嘛的鞋子。”两样东西都用黄绸布包着,卓茨的心不由荡起了经久的感激。她向着那条转山的路走去。这是宗喀巴大师走过的路啊!
一踏上甘丹的林廓,卓茨就被经幡和桑烟包围了。尤其是桑烟,十几步便是一堆。渐渐散开的烟缕,弥漫了整个山谷。还有飞扬的风马纸幡,有的白色,有的绿色,有的黄色,像是刚从天空降下的彩雨。卓茨还发现脱了叶的栗树上都挂着一撮撮洁白的羊毛。也是表达对佛的敬意吗?她想着,停下了脚步:深谷里,有几条瘦弱的小河,横七竖八地流着,岸上每个山坳都堆着一个村落。村子看上去很小,像是屋檐上的鸟窝。其实人在大自然里,不过是一只只小小的动物。人的建筑再雄阔,也不过是一只小巢。卓茨又向前走着,拾起一块石头,放在了山头的玛尼堆上。她在表达着对大自然的仰慕啊!
大师的圣迹被人们用小栅栏谨慎地保护起来了,里面有各个时代的擦擦、哈达、石刻,还有几张毛毛钱。一个摇着经筒带着念珠的老人走过来,又走过去,隐人了群山之间。但是经声却在山里回荡,沉重地回荡着。又有几个牧区的人走来了。他们在卓茨的身边挖着一块石粉。一个女人拽拽卓茨的衣角,指指浅灰色的石粉:“也来一点吧,换牛奶!”
甘丹寺的石粉到了拉萨能换来牛奶?卓茨可不信这个。
一只鸟儿飞过他们的头顶。
“这鸟好,这鸟有的话有丰收。”女人对卓茨说。
“这鸟叫什么名字?”
“加嘎。我们藏语是这么说的。”
卓茨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他们默默地走着。每经过一堆桑烟就添上一勺糌粑,再抛洒一把风马纸幡。走到山的背面时,出现了一座白色的石头小屋。他们都进去了。在岩画前添加酥油。守门的僧人对卓茨指着岩画:“这个,是自然的,自然出现的。”
卓茨仔细地看了起来,是宗喀巴大师、阿底峡、仲敦巴、吉祥天母、佛祖,还有一个卓茨叫不上名字的佛。这些岩佛像和城市里时髦的雕像多么不同啊,散发着幽静的气息!真是天然的,只有天然形成,才会这么平朴和感人。
走到一块大石头旁,他们这一群中的一个男人拿起了石子,在一头敲了起来。每个人都把头贴在另一头,仔细地听着。啊,声音又脆又柔,像击水穿石。
“这个响不响?”女人间卓茨。
“响,太响了。”卓茨从石头旁直起了腰。
“响的话好,什么都顺利。”女人说着又往前走了。
在山涧的一侧,出现了一块高高竖起的石头,几个朝圣的人正在抚摸着亮亮的石面和一个凹进去的小洞洞。
“摸一下想要什么有什么!”女人对卓茨说。
“包包有了。”一个男人指指自己的钱袋。
但是卓茨不想要钱。她柔软纤细的手指抚摸着石头,抚摸着那个小小的洞洞时,心里在说着一个已经清晰的愿望。
回到甘丹寺前面,已是中午了。人们一丛一丛地在山坡上吃着糌粑,喝着青稞酒呢。卓茨坐在了措钦大殿前的阳光里。她的身边一个德格的女人在给小孩子喂奶。孩子的头深深地埋在母亲丰满的胸前,咕咚咕咚地咽着奶水。坐在卓茨另一边的是个男孩子,怀里抱着一只深灰色的猫咪。一只驮着草料的毛驴停在下面的僧舍前。—个僧人在灵殿和措钦大殿之间画着白色的海螺和吉祥结,还画了两条优美的白线。
海螺响了。法鼓响了。唢呐响了。钹响了。一队僧人扛着巨大的长卷佛像站在了灵殿的红墙下。
佛像徐徐地、徐徐地漫过整个红墙,完整地展现在人们面前!
是宗喀巴大师在说法!
一片祈祷声、磕长头声。无数条哈达在天空飞舞,落在了宗喀巴大师的巨幅像前。不仅哈达,还有钱:一元、两元、五元、十元,连乞丐也在投钱!有人还把念珠、头巾、帽子、项链递上去,僧人们就把这些贵重的和不贵重的东西,在大师的像上触一触,还给了主人。又有人把小孩子递了上去,有十几岁的,有几岁的,有几个月的,小孩子们都被僧人抱着在佛像下触一触,也算开过光了?
卓茨远远地看着这些,也看着身边的人们:有安多女人,都像卓茨一样穿着氆氇长袍,头上是成串的绿松石和红珊瑚。还有拉萨附近的农妇,她们习惯性地把头巾包在头上,上衣很大,都把帮典盖了一大半。有穿着羊羔皮长袍,帽子盖在头上,手里拿着酥油或酥油灯的拉萨平民……男人们大多都梳着一条辫子。辫根处是一个圆形的宝石。有的绿色,有的白色,有的红色。辫子是盘在头顶的,也有梳着两条辫子的男人,辫子就触在肩上,远看真像女人呢。
天擦黑儿的时候,车子回到了门孜康前。人们从各个小巷涌出,向着大昭寺聚拢。这时,每一家的窗帘都拉开了。窗前酥油灯闪耀着。有的呈一直线,有的呈金字塔形。啊,燃灯节,卓茨身前身后的人都挑着灯笼呢。燃灯节,燃灯节!大昭寺的僧人们在点灯呢,酥油灯柔和的光亮在二层的法轮旁出现了!许多许多的僧人们对着东方,对着广场上漫天桑烟和飘舞的纸幡,以及千万双仰视的眼睛,深情而悲凉地唱道:
魔障消除的宗喀巴大师啊
您是藏区学者中最珍贵的一位
我们向您膜拜
第二天一早,卓茨再也睡不着了,她要把这两天的决定说给格乌玉美,说给索达。啊,索达,他像嘎玛堆巴一样,祛除了她所有的迷惘和烦恼,他是真的,真的存在啊!是他把她带进了一个她从前不知道的世界,是他使她认出了格乌玉美——她的妈妈,她拥有了妈妈,一个她冷落、抛弃了多年,误解了多年的妈妈!
卓茨一边打扮着自己,一边不住地向格乌玉美那边望去。那边静静的。
格乌玉美还躺在床上呢。卓茨轻轻地坐在妈妈身边:“妈妈,不,妈拉,我不想走了,我要留在西藏,你不相信吗?是真的呀,我已在甘丹林廓的大石头前许了愿!妈拉,你为什么不说话?”卓茨把脸贴在格乌玉美的脸上,这张脸为什么冰凉啊!
妈拉,妈拉呀!
卓茨哭喊着扑在格乌玉美的身上,扑在那布满风霜的白发上,扑在一个身心洋溢着无欲之爱的诗人身上。可是她静静地,静静地面对着那些永远的西藏壁画,对着弹奏天琴的智慧空行母。
妈拉,妈拉呀!
卓茨哭喊着。
当她清醒时,她躺在了自己的床上。索达正往格乌玉美的嘴里放甘露散。而后在屋角铺了一块白布,轻轻地,轻轻地把格乌玉美的尸体放在了上面,为她脱去了衣服。
他说:“卓茨呀,你不要在妈妈的身边大声哭喊,她的灵魂会因为惦记你,徘徊不走的。”
索达到大昭寺释迦牟尼前要了坡塞,直接贴到了格乌玉美的:头顶。又请来了强巴佛殿的老僧人和小昭寺的出家人,整日整夜为格乌玉美念经。还到哲蚌:寺、色拉寺、甘丹寺、大昭寺,请大喇嘛在远方为格乌玉美超度。
出殡的前一天,索达买了许多上等的牦牛肉、鲜萝卜、面粉,又仔细地把牦牛肉和鲜萝卜切成均匀的小块。熬了三大锅土巴,向所有的穷人、乞丐还有狗、猫、鱼等,都做了布施。还带着卓茨到三大寺发放了酥油。
第二天黎明,邻居们都来了,浩浩荡荡地来了。卓茨简直不知所措了。索达说,卓茨啊,你只管给大家盛娘吐(藏语,意为悲哀面)就行了。而后他用牦牛肉块和鲜萝卜块再加上和好的面粉,做了娘吐。凡是参加出殡的人都喝了。
索达背起格乌玉美的尸体,在众人的前头,走上了帕廓街,缓慢地绕帕廓街一圈,停在了大昭寺的香炉前,让格乌玉美最后一次向释迦牟尼祈祷,同时,他也为格乌玉美祈祷。希望她的灵魂早日进入善趣道,希望她来世还为人,成为卓茨亲人,成为他的亲人,成为连西藏的山峦都热爱的诗人。邻居们把燃着的香烛送进了香炉,躲进了早早开门的甜茶馆,索达才把格乌玉美的尸体送向色拉寺的天葬台。
索达几乎天天看望卓茨。她失去了一个亲人,可是,又拥有了一个亲人,痛苦与幸福像两个浪头把她抛来抛去。一天,当索达坐在卓茨的身边,深深地看着她的时候,她不知不觉地成了一个如花盛开的女人,每一个细胞都散着温柔的馨香:“索达,我一直想告诉你,在我还不知道妈妈去世的那天早晨,我就想告诉你,从此以后,西藏就是我的家,真的,我永远永远不走了。”
“为什么?”
“为了……”
索达张开双臂,紧紧地紧紧地把卓茨搂在了胸前:“卓茨,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呀,就怕你离开,就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变着法和你见面。一定是我前世做了什么善事,尤其是你穿着这身安多女人的衣服时,我都不敢看你,太美了,又美又尊贵。这一生,能为你做一点什么,是我的福分。记得吧,我们第一次见面,一听说你要去伊措,我就想陪伴你。”
“妈妈已经没了,去伊措还有什么意义?”
“有,有意义,伊措会映出妈妈的前生和来世,也许来世你们还会成为母女呢!并且也会映出我们今后的命运——看看我们到底能不能在一起。”
“为什么去伊措呢?你决定不了吗?”
索达看着窗外,窗外是拉萨冬天单调的褐色大山:“也许我可以求羊签儿……”
“你……真的决定不了吗?”
他抚摸着她的长发:“是的,我自己决定不了,我,已经结婚了。”
“……”大滴大滴的泪落在了索达的胸前,“她……”
“她是一个贵族的女儿。但是,她和妈妈不一样,她喜欢打麻将,我的岳母都老得瘫痪了,还在天天打麻将。前几天,我家搬了新房子,我在楼上请人念经,她就在楼下打麻将。”索达停了一会儿,“现在,她的亲人都没了,她的家人寿命都很短,我怕哪一天她也没了,所以,我总是尽量满足她,到时候,我也不后悔了。”
“她漂亮吗?”
他点点头。
“你……还是挺喜欢她的。”说着,泪水又流了出来,“我们不用去看伊措,也不用算羊签了,真的。”
生活这个现实是无理的。
现在,卓茨四十多岁了。独自住在北方父亲留给她的房子里。
她的藏语几乎像母语一样熟练了。她从妈妈的诗里感受到了一种灵魂的痛苦,不再抗拒人和世间的任何东西,也不再惧怕任何东西。
她仍然写诗。没有诗,即使给她一座金山又有什么用呢?
她常常站在窗前,窗外再没有了雨季里重重叠叠的云霭,也没有了冬天单调的褐色大山。是一片杨树林,看着这些杨树,她偶尔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脸黝黑,手也黝黑,又黑又浓的头发波浪般向后涌去,他站了起来,那么挺拔,就像这些高高的杨树。
责任编辑 宁 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