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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你不觉得我们的生活有点问题吗
作者:张建湘

《十月》 2002年 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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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夏凉隐约感到她的生活也许出了点问题的这一日,正巧是她与丈夫韩林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这一日是星期天,不用去学校,所以她起得很迟。醒来后,也不急着起床,而是爬到床沿一侧,伸长手臂打开音响,将一盘肖邦的曲子放了进去,将音量调到适当的挡位,然后就靠在床头,边听音乐,边随手抓过一本杂志随意地翻了起来。丈夫不在家的周末的日子,她基本上都是以这种形式开始的。以这种形式开始的周末生活,好像有很长的一段日子了。到底有多长,她似乎又有点模糊了。她真的觉得日子让她给过得模糊起来了,或者说她让日子给过模糊了。她学的是英语,所以,一时不能找到更确切的词语表达她内心这种微妙的感觉,但大概意思是这样的。但是,今天早上,她将一本杂志全翻遍了,竟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她感觉到自己有点心不在焉。于是,她就放下杂志,习惯性地又去揭过床头柜上那本台历上昨天的一页。当新的一页出现在眼前时,她“噢”地轻呼了一声——台历上用红色字迹醒目地记着这一天是她的结婚纪念日!望着这张特殊的台历,她的心情有点兴奋起来。这是她在很多天前做下的记号,准备在这一天与丈夫好好庆贺一下的。但真到了这一天,怎么会倒给忘了?刚结婚的头些年,她与丈夫都牢牢地记着这个口子,到了这一天,两人都要搞一点活动的。后来,是丈夫先渐渐忘了这个日子。当然,她还是记着这一日的,就总是去提醒丈夫。需要提醒的丈夫,对这特殊日子的反映就不怎么热烈了。提醒了几次之后,因为丈夫不积极的态度,她也就渐渐忘了这一日。比如去’年的这一日,她对丈夫说,我们去买一束玫瑰吧。丈夫就一脸茫然地说,买玫瑰干什么?要去看谁吗?她就再没说什么,心里有了一种灰溜溜的感觉。刚开始那几年,因丈夫对这个日子的忽略和轻描淡写,她极为不满。但她的不满并没有改变丈夫的什么,所以,她的不满或者说埋怨,就显得毫无意义起来。而当她意识到自己的不满或埋怨对丈夫毫无意义时,她也就开始试图努力消除自己的不满和埋怨情绪。于是,一切的一切,就在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过日子的过程中,渐渐地走起样来。
       当夏凉在这个周末的早上突然意识到“走样”这一个问题时,心中掠过几许焦虑和隐隐的不安。她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想给在省城开会的丈夫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是他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她想她要尽量多说一些温柔体贴的话,尽量浪漫一些,也希望丈夫能在电话里对她说上几句温存体贴的话。毕竟是十周年哪。
       当拨打完丈夫的手机号码后,她听到的是一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她有点失望。过了几分钟,她又打,仍是电脑吐出的那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这让她懊恼不已,脱口骂道:“混账!”自己也不知是骂关机的丈夫,还是骂那句毫无感情色彩的电脑语。她强烈地感到自己被拒绝了,被“关机”拒绝,被电脑语拒绝,被一扇无形的冷冰冰的门拒绝!于是,她从床上翻身爬起,披头散发地冲到窗前,哗地拉开了落地窗帘。
       在她还没想明白该采取一些什么行动时,面对透进房来的晨光,她的心口又一片茫然。仲春时节的晨光,好像有点儿发黏,里面好像有一种懒散的颓废之气,让人心生倦怠。她打开一扇窗子,想换换房中的空气。然而,涌进来的空气不但不怎么新鲜,反而糅杂了一些车辆排出的废气、尘埃和噪音。她懊恼地又嘭地一声将窗子关上。在这个早晨,她的心情忽然就坏透了。靠在窗前,脑子里空空洞洞地发了一阵呆后,又想:是了,这个时候,他正在开会,说不定还正是该他发言的时候呢,他当然得关机!他又不是关了机与人家谈恋爱,我用得着这么生气吗?于是,她就这样在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替自己排解的过程中,打开了微波炉,准备为自己热汤喝。
       在她洗漱完毕后,开始坐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喝汤时,她的心情居然好了起来。像这种自己一个人气恼,又替自己排解的日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了。一切的一切,都显得这么了无痕迹。她边慢慢地喝汤,边很投入地看着电视。电视中林青霞扮演的东方不败正在用琴弦优雅地杀人。这个衣袂飘飞的女子掷出的绣花针的威力,像一枚枚重磅的炸弹,嗖嗖嗖!轰轰轰!婉转一笑之间,却已杀人无数!她有点兴奋,却又莫名其妙地叹息了一声。
       这时候,电话响了。她跳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抓过话筒就嚷:“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关了机!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没关机呀,你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了?今天是你的什么日子?”这女人是夏凉的同学吴月。
       夏凉一怔,接着就咯咯地笑:“我当是我家老韩打来的……怎会知道是你?”
       吴月也笑:“夏凉,难道给你打电话的除了你家那位大主任,就再也不会有其他人了吗?唉,你真有点让我痛心疾首啊!”
       夏凉知道她是那种碰上一只蚊子也想就公母问题发一番议论的人,就笑问:“大清早的找我有什么好事?我正闷得难受呢。”
       吴月在那头用有条不紊的口气说:“第一,现在已不是大清早了,只有你这种缺少活力不珍惜时间的人才会认为此刻还是大清早;第二,我很惊讶于你这种人居然也说出了‘闷得难受’这几个字,你不是很满足于躲进小楼成一统的日子吗?看来我们有必要交流一下思想了;第三,你是不是还没有起床?如果没有,就请你马上起床,马上梳洗,我半个小时后到你家里;第四,确实有件好事,见了面再告诉你。”吴月说过这些就将电话挂上了。
       夏凉忍不住哑然一笑,这家伙,什么时候都这样。她和吴月的关系很不错。这些年来,她除了学校的同事和丈夫韩林外,吴月似乎是她惟一的朋友了。吴月没说错,自结婚以后,这么多年来,她的生活还真有点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味道,她也并没有觉得这有哪点儿不对。但是,今天她真的有点感到寂寞和郁闷。当“寂寞”和“郁闷”这两个词跳进她的脑子里时,她有一点儿惊讶:我怎么会觉得自己有了“寂寞”和“郁闷”呢?与韩林结婚后,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幸福和满足的,甚至可以说是幸运的。十年前,她嫁给韩林时,韩林刚从学院进修出来,并很快就成了市外经委的副主任,在市里这可是个非常看好的位子。韩林比她大了整整十岁。那时候,三十五岁的韩林,真正可以说是年轻有为,踌躇满志,有研究生的牌子壮门面,市里还有很赏识他的重要人物,一副前程似锦的气象。正巧在那段日子里,他的前妻跟人去了国外,给他留下一大笔钱和一对双胞胎男孩,算是两断了。于是,那时的韩林,就成了女孩子们心目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多少双妩媚的眼睛对他“虎视眈眈”哩。夏凉与他是在一次公务活动中认识的。那次,市里接待一批境外客人。这批客人除了要来观光旅游外,主要是洽谈建设项目投资的。因为客人中有一部分是使用英语的,所以市里领导让夏凉所在的学校派一名形象好的英语老师去参加接待工作。学校就派丁夏凉去。在那几天时间里,夏凉与韩林彼此给对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那时候的夏凉,清秀苗条,一头齐脖子的短发青幽水亮,像个清纯可人的学生。在那群老少不等、胖瘦不均的人群里,她像一株深谷幽兰,使得韩林不时将目光悄悄投向她。而那时的韩林,风华正茂,风流倜傥,与客人说起话来,口若悬河,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而且,他还真算得个有真才实学的人,在公共场所很聚焦的。所以,夏凉也留意了他。自那次活动后,韩林给她打了几次电话,夏凉痛痛快快地应了他的几次约,婚姻就成了。一切都显得格外的顺畅,微波不起。结婚后,最让夏凉感到高兴的是韩林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她就不用生孩子了。关于生孩子一事,她还在少年时代就心生恐惧,痛恨自己生为女人,不知将来怎么才能躲过这一关。想不到老天让她遇上了韩林,轻轻松松就过了这一关。婚后,既怕委屈了儿子,又怕委屈了夏凉,韩林就将一对双胞胎男孩放在自己父母身边抚养,这让韩林的父母和夏凉都正中下怀,各得其所。婚后,既不用生育孩子,又没有多少家务可做,每年又有两个假期,夏凉就一会儿学茶道,一会儿学插花,一会儿又变着法子布置房子,一会儿又研究药膳,日子倒也过得清闲自在。在夫妻双方单位的同事和朋友、熟人的眼里,他们是公认的美满而恩爱的一对,现在两人的老师来信的开头语仍是:韩林、夏凉贤伉俪好。夏凉很得意“贤伉俪”的称谓。这么多年了,她也认为自己与丈夫是真正的“贤伉俪”了。她认为这“贤伉俪”对她与韩林来说,是板上钉钉地能白发苍苍相伴夕阳红的。但是,她在这一个仲春的早上,居然会产生“寂寞”、“郁闷”的感觉。她想产生这样的感觉真是一种罪过。她想她是绝对不能产生这种不良情绪的。
       不过,仔细一想,她又很能体谅自己的这种情绪。自五年前韩林稳稳当当地坐上市外经委的头把交椅后,他在外头似乎变得格外忙碌起来,出差多了,应酬多了,在家的日子就少了,甚至与夏凉之间说的话也少多了。即便是在他不出差的日子,每天,他至少有一餐饭是在外头吃的。有时,她想好了一道菜,想在他面前露一手,他竟然会没有空回来吃。这事让她很为懊恼。埋怨归埋怨,不满归不满,但夏凉是个聪明人,总又能体谅他,理解他。现在的男人好像都挺忙的嘛。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与吴月通电话后,夏凉马上挽起头发去卫生间梳妆。她知道吴月在半小时后会准时来敲门的。吴月是个风风火火的人,用她自己的话说是属“三快型”,即走路快、进食快、如厕快。夏凉就取笑她的“三快”,而她却说:“你知道什么?‘三快型’最能适应现代社会,而且基本都会成为现实生活中的佼佼者!”她还常对夏凉说,你也别总是一副少奶奶嘴脸过日子了,眼下大家闺秀风格早就不流行了,连那贤妻良母的称号都有弃妇秦香莲之嫌呢。现在的女性就数“新新人类”最吃香,活得最有滋有味。老同学,观念要改变,要跟上时代的步伐啊。夏凉就无动于衷的样子笑说,本人就是老师哩,你要对我进行洗脑教育吗?吴月就会夸张地连呼,天哪天哪,我们性格如此不合,怎么会成为好朋友的呢?!夏凉,总有一天你会认同我的。是的,夏凉很喜欢吴月。她觉得吴月身上有一般同龄女人缺少的张力和活力,她想她能吸引自己的主要原因也许就是这个缘故。
       夏凉边对镜梳洗,边想:难道自己的心态有点迟钝了吗?望着镜中那张仍很妩媚的脸,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容貌和神态产生了不满,觉得这张线条柔和的脸庞和微波不起的双眸里,真的缺少一些东西。
       正当她面对镜子发呆时,门铃响了。她忙去开门。吴月唠唠叨叨地进来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呢?你真的得改一改少奶奶习气才行!简单收拾一下,我们出去。”
       夏凉问她到底是什么事?吴月就说,我搞了个音乐茶座,今天开业。下午要搞个开业仪式,一定要夏凉过去帮帮忙,捧捧场。“谁不知大美人夏凉是外经委韩大主任的太太?你去了,就如同我们韩大主任去了一样。我在那帮人面前就很有面子。”
       夏凉忙说:“我去是老同学的情分,应该的。你别在人家面前东拉西扯作践我好不好?”
       吴月撇撇嘴说:“哟,别跟我甩官太太腔好不好?我连李副市长的老婆连带情人都请了哩,你当我吴月是谁呀?”
       夏凉相信她的话,就笑:“你这人呀,才真的让我痛心疾首哩!”
       说话之间,夏凉已打扮好了。她将一头很好的长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上面别了一枚水晶发卡;衣服是黑色窄身裙,外套深蓝色暗格西装。夏凉虽然三十五岁了,身材却非常的好,穿什么都有形。而吴月盯着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撇撇嘴说:“老气横秋,可惜了这美人的坯子。”
       夏凉说:“小姐,我都三十五岁了,就算是美人也迟暮了,能不横秋?我能扎根冲天辫,穿件露脐衫,弄出个‘第四代青春美少女’来吗?”
       吴月吃吃地笑:“你穿衣服一直都太保守了,没有变化。三十五怎么了?又不是五十三,心态不好嘛。算了,我们到美容美发厅去弄一弄吧,今天到底是个特殊的日子,不弄得隆重一点可不行。”
       她一说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就触到了夏凉的心思,她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心想,算了,结婚纪念日就随它去吧,且跟着吴月出去混一混,换换心境也好。
       吴月挽着夏凉的手臂进了一家叫“蓝月亮”的美容美发厅。这“蓝月亮”,夏凉知道是全市名气比较大的一家美容美发厅。平常她从外头走过时,总会往大玻璃墙内看一眼,见里头什么时候都是五光十色的样子,常常坐着些大姑娘、美妇人,一个个全是粉黛齐全、披挂精良的形象。她从没进去过,甚至连这种念头都没产生过。今天是破天荒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她俩刚推开玻璃门进去,马上就有一个长相俊气的男青年满脸笑容地迎了上来,将她俩往适当的位置上引领。吴月与这男迎宾大大方方地说笑着,显得很熟络的样子。看来她是常来这个地方的。男迎宾说话细声细气的,且一脸谦恭的微笑,这让夏凉觉得他像个女孩子,她心里就有了点儿别扭和不自在,眼睛都不知往哪儿看才好。
       男迎宾非常善解人意地对夏凉说:“大姐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吧?我们这里的服务是上乘的。现在的人工作、生活的节奏快了,都有一种紧张、疲惫感,常来这里,可以放松一下,改变一下心境也是好的。”夏凉就觉得这女孩子样的男孩很会说话,对他友好地笑了笑。
       两人刚坐定,吴月就对着一个方向扬声喊:“五号!五号!”
       夏凉皱皱眉说:“你要干什么?”夏凉她们平常将上厕所叫上“五号”。
       吴月知她会意错了,就说:“我叫人哩!”
       果然,一个高个子的男青年笑着跑了过来。夏凉见这青年的脸型和五官长得很不错,有棱有角的,有点像扮演保尔的那个演员,可惜染了一头淡黄色的头发。她最不喜欢黄头发、红头发,觉得将一头好好儿的头发染成那样子,简直就是不务正业的标志。黄头发青年对吴月笑着说:“我没看见是你吴大小姐来了!”
       吴月却对夏凉说:“五号是蓝月亮最好的美容美发师,有怔书的。让他给你整理整理吧。”
       夏凉看了五号一眼,心里有点别扭。她想不出一个年轻挺拔的小伙子,怎么会给女人整理头脸。而且,长这么大,她还没让丈夫之外的男人接触过自己的头脸。她犹犹豫豫地说:“吴月,让他帮你整理,我不讲究的,随便叫个小姑娘来弄弄就行了。”
       吴月说:“我就知道你这德性。难道上医院看病你也挑男女不成?我非得改造改造你不可。五号,你只管上。”
       夏凉和五号都笑了起来。五号双手托住夏凉头部两侧,对着大镜子用很专业的神态,认真地端详了一阵,轻声细气地对夏凉说了一大堆,他说大姐的五官、脸型没得说了,但是没有修饰好,眉毛得拔细、拔弯一点儿,眉梢得往眼角挑一点儿,看起来就更古典了,与大姐的整体气质更协调了;大姐的额头有种高贵感,发线可以中分,再在脑后挽髻,就是《钢琴课》中那个女主角的翻版了。夏凉微微一笑:“你一个男孩子,怎么会懂得这些?”她觉得挺有趣的。
       五号就说:“我在香港拜了三年师,什么都得懂。”
       五号说话轻声细气的,十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又轻柔又灵巧,使着一些小钳子、小剪子之类在她的脸上弄来弄去的。一个大男孩居然会有板有眼地为女人修眉、梳头,这真的让夏凉感到又新奇又有趣,还有点儿……还有点那种很特别的感觉,就是那种……那种让她想起“张敞画眉”典故的微妙感觉。她想如果韩林什么时候也能为她这样做一次,她一定会觉得非常幸福的。可惜,在她的记忆里,结婚十年来,韩林只称赞她聪慧,却一次也没有说过她美貌之类的话。她有好几次在韩林面前说,我们学校的女老师都说我的发质特别的好,不用整理,是天然的“飘柔型”,你看呢?又说,她们都说我的皮肤特别好,像古代小说中形容美人的那句“肌肤胜雪”,你看呢?韩林忙着自己的事情时,基本上不搭理她的这些话。如果她非缠着他说不可,他就眼睛盯着面前的一堆材料之类的东西,嘴里敷衍着说,行行行,你说怎么就怎么吧。她只好灰溜溜地走开,心里感到很失落。她想,也许女人天生喜欢异性对自己长相的赞美,这一点,有文化没文化的女人都一样。她想这也许是女人与生俱来的一种需要吧?可惜大多数男人们不知道恰恰是这些鸡零狗碎的话,能让一个女人自信或者自卑。
       今天,在“蓝月亮”这儿,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的女人喜欢往这种地方跑的原因了:在这儿不但能得到实质上的享受,还能得到精神上的某种满足。试想,还有比这种地方更适应所有女人们的好场所吗?
       在离开“蓝月亮”后,她的脑子里仍在回响着那个五号轻声细气的声音,仍在悄悄体味着让一个男人修眉梳头的微妙感觉:这实在是一种奇特而有趣的感觉。
       吴月的音乐茶座规模还真不小,上下两层楼。楼下杂七杂八什么都有,楼上就是单独的音乐茶座大厅。夏凉和吴月挽着手上了楼。楼上的设计布置很不错,显得简洁大方,文化氛围也很浓。她俩上楼后,见一个穿白夹克的青年在吆喝着指挥几个少男少女做着布置盆花之类的工作。吴月对穿白夹克的青年叫道:“小梁,都准备好了吗?”
       那个叫小梁的青年忙迎了过来,说:“快了,开业仪式保证没问题。”小梁看见了夏凉,灿烂地一笑:“夏老师,您好!”
       夏凉看着小梁说:“你是……”这种年龄的男孩子叫她夏老师,她就估计是她教过的学生。
       小梁站在她面前搓着双手笑着说:“高中时,您教过我们英语。有七八年了……”
       夏凉还是想不起这小梁是七八年前的哪个学生。小梁长相很英俊,文质彬彬的样子,头发也很长,用一根皮筋箍在脑后。她微笑着胡乱敷衍道:“不错,几年不见,都长成大男子汉了,一副艺术家的派头嘛。”
       小梁很爽朗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说:“什么呀,混日子呗。”
       夏凉礼节性地问:“后来你考的是哪所学校?”
       小梁说:“没报好,杭州美院,读到第三年上,家里实在供不起了,我就没读,在外头打工。后来又和几个朋友开了一家画廊,也没弄好……吴姐是我同学的姐姐,所以我就上这儿做来了。”
       夏凉就回头对吴月笑说:“吴月,小梁是我的学生,你这当老板的,可得多照应一些。”
       小梁只是笑。吴月就说:“你别搞错,不是我照应他,而是要他多照应我;我将这音乐茶座全交给他了,他是我放在这儿的代理人。”
       夏凉就对小梁说:“她敢亏待你,你就只管向我告状。”又问,“这屋子里都是你设计的吗?”
       小梁说是,又问:“夏老师您看着怎么样?有哪儿不到位的请指点一下。”
       夏凉当真很有兴趣地在大厅里走来走去地看了一圈。吴月和小梁跟在她后头转。看了一阵后,夏凉用英语称赞说设计布置得很雅致,艺术氛围很浓,“自然之声”的名字也取得别致,很适合有文化的人来这里喝茶听音乐。她还用英语夸了小梁几句。小梁居然也能用磕磕巴巴的英语说了几句表示感谢和谦虚的话,还说请夏老师今后有空就常来这里喝茶听音乐,以便时常指点指点他。吴月见二人用英语对话,就叫:“你们这不是故意寒碜我吗?明知道我那两句鸟语早丢得干干净净了,偏要来这一大串叽里呱啦。我知道你们是在谈工作还是在谈恋爱?”
       夏凉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用英语骂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一副恨不得将天.下男人一网打尽的德性!”
       但小梁倒是很自然地笑着。夏凉就觉得这个颇具艺术气质的大男孩的笑容很纯净,像春日洒在林子里的一抹阳光,让人感到很舒服。
       到了晚上,茶楼果然来了很多人,夏凉也认识其中的几个。比如那个李副市长的老婆,她还真的来了。夏凉与她见过两次面,一次是韩林带她去李副市长家拜年,一次韩林带她参加一个什么宴会。她上前去与李副市长的老婆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礼节性的话。面对她,李副市长的老婆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假笑,夏凉就猜测这婆娘可能没有认出她来,而身边又有很多个男女上前来与那婆娘嘘寒问暖,夏凉就悄然退出了那个中心地带。她好玩似的在人群中东张西望,猜想哪位是李副市长的情人。人群里年轻女子不少,长相漂亮的也很多,但不知是哪一个。她忽然对这件事非常感兴趣起来,就从人群中拉出吴月,悄悄问:“李副市长的情人来了吗?是哪一个?”
       吴月一笑,望着一个女子对夏凉使了个眼色。夏凉随着吴月的目光,看到了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穿着一身黑色套装,齐耳的短发一丝不乱,脸上也没施粉黛,看起来很清爽,不像李副市长的老婆,丁丁冬冬光灿灿一身珠宝,脸上也涂得像东方不败,妖媚得怪气。此刻,那女子一个人静静地立在一侧,神态自如地端着只玻璃杯子喝透明的白开水,目光不时向中心地带的李副市长的老婆瞟一眼。吴月悄悄问:“怎么样?”
       夏凉轻轻一笑:“像个政工干部。不过气质还行。”她问,“双方清楚敌情了吗?”
       吴月吃地一笑:“早就清楚了,又不是傻瓜。女人在这方面最敏感,男人在外头有个风吹草动,不打不招,凭直觉都知道。”
       夏凉说:“这倒也是……双方不开战?”
       吴月说:“开什么战?都什么年月了?!三人各得其所。就你老土。”
       夏凉就不说话了。她远远地看着那位副市长的夫人,又悄悄溜了那个年轻女子几眼,发现年纪大的那个女人,在虚张声势的满足感下,明显地掩藏着深深的失落神情;而年轻女子那似乎有点失落的表情下,又流露着一种傲气和满足感。若说她俩是敌手的话,竟不好说是谁胜谁负。她想也许这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是负者——她们都被并不是对手的同一个男人给打败了。她心里忽然一阵难受,不知为谁。于是,她对大女人小女人都不感兴趣了,心情索然地坐到较为安静的一角,接过服务员递来的一杯茶,默默地喝着。很是无趣地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打韩林的手机。这次韩林开机了,叫了声“夏凉”。她一听他的声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你这人怎么回事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人不能回来,也不打个电话回来!我从早上打到现在,你一直关机,什么意思吗?”她这一刻的心情,恨不得从声音里挠他一爪。
       韩林说:“夏凉你怎么了?心情怎么这么坏?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的生日?不对,你是六月初二的生日,还早着呐!”
       夏凉忽然就泄气了,有点无奈地说:“今天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纪念日……”
       韩林一连串地说“对不起”:“等我回家了再补吧。”
       夏凉就问:“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韩林说:“说不准,也许还得两三天口巴?”
       夏凉的火气又上来了:“你怎么自己什么时候回家都说不准?你还能说得准什么呢?你是不愿意告诉我吗?那你愿告诉谁呢?”
       韩林说:“夏凉,你今天怎么了?”
       她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是……韩林,你不觉得我们的生活有一点儿问题吗?”
       韩林说:“问题?夏凉,你让我满头雾水。好了,他们正等着我去开碰头会,有什么回家再说吧。”
       夏凉只得将电话挂上了,心里空荡荡地坐在那儿发怔。这时候,台前那儿在表演节目了。有几个女孩子在快节奏的曲子中蹦跳了一会儿,下来后,又有一个男孩子坐在转动的椅子上弹着吉他唱了一首歌。夏凉心情懒懒地坐了一会儿,想找吴月告辞回家。正巧吴月笑着过来拉她,说:“走,坐到前面去,听你的学生小梁吹萨克斯。他的萨克斯吹得非常到位的。”
       夏凉怕扫了吴月的兴,就只好跟她到台前坐下,准备听小梁吹了萨克斯再走。今天晚上,小梁没有穿白夹克,而是一件灰色的松松垮垮的针织毛衣,一条牛仔裤,长头发倒还是用皮筋箍在脑后。他从夏凉身边走过时,停下来微笑着叫了一声“夏老师”。夏凉浅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他吹奏的是夏凉很喜欢的《回家》。有点迷离的灯光下,小梁微低着头,双目微闭着,神情非常地投入。夏凉看着他,暗道:他这会儿的神态与白天不大一样;这样的衣着,又吹奏着《回家》这支曲子,似有淡淡的忧郁,倒像是专为吹萨克斯而生一般……她觉得他吹萨克斯的形象和气质,真的很特别,可以说很动人吧。啊,《回家》,回家……回家?她忽然有点伤感起来,双眸里莫名其妙地泅上了泪水。正在这时,小梁的萨克斯吹完了。吴月就走到前面,对宾客说:“我们请夏凉女士来一曲古筝,好不好?”大家哗哗地拍手,有认识夏凉的人就探头探脑向她张望。
       夏凉有点慌张地小声对吴月说:“你真是的,事先也不跟我讲一声,我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吴月在她耳边悄声笑道:“小姐,我不是说过请你捧捧场嘛。我明天请你的客,好不好?”
       小梁也握着萨克斯走了过来,目光里净是惊喜地说:“夏老师会古筝,这太好了!我们这里弄其他乐器的都还行,就是弹筝的那个女孩子差点儿。您去弹一曲吧,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夏凉就只好向台上走去。早有个女孩子抱了张筝安在那儿了。她在筝前坐下,深深地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手指一划,跳出了一串音符。待那串音符发出后,她心中微微紧张了一下,暗道:我准备弹《渔舟唱晚》的,怎么起了个《昭君怨》的头?她的手指在商音那儿略一迟疑:改弦易辙是不可能的了,昭君怨就昭君怨吧!于是,她又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只一会儿,她就看到了那轮冷寂的汉宫秋月,听到了零落的蟋蟀声;有一柄美人的团扇正在秋风中飘落到宫门内满是青苔的阶前……一会儿,她感觉到大漠的溯风吹得天地间飞沙走石,美人的泪水和思乡的沉痛,一起在粗山硬水里无依地漂泊、流浪;啊,爹娘,阿,汉宫啊,春花秋月啊,儿回不去了!谁来救我?!
       夏凉知道泪水正自她的双睥中无可奈何地源源流出,正沿着双腮往下巴处流。曲终时,厅中一片寂静,如激战后的沙场。夏凉双掌放在琴桌上、感到浑身无力。她知道自己的脸上肯定一片狼藉,她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寂静只保持了几秒钟,随即就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夏凉坐在那儿,忽然心生茫然,既忘了礼节性地答谢掌声,也没有站起来走下台。她两眼在台前的人群里胡乱地寻找着.也不知到底想找什么,只是,心中充斥着求助的渴望。这时,吴月和小梁几乎是同时走到了台上。吴月哇啦哇啦地不知说了些什么,而小粱却轻轻挽起她的手臂,将她送到一角坐下。她的心里一下子就踏实多了。
       小梁陪她一起坐着,轻声说:“夏老师,想不到您的筝弹得这么好!您的情绪也这么投入,真让我大为感动。”他又不动声色地掏出一张洁白的纸巾递给了她。
       夏凉接过纸巾在脸上沾了沾,有点不好意思地轻声说:“你不会认为我很矫情吧?”
       小梁叹道:“我还以为夏老师要弹(春扛花月夜),或者是<高山流水)之类……《昭君怨》不好弹……”
       夏凉看了他一眼,浅浅一笑:“这才真叫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哩。好了.你去眼吴月说一声,我真的有点累了,要先回家去。”
       小梁说:“你先等着,我去说一声就来。”他跑过去跟吴月说了几句,吴月就和小梁一起走了过来。夏凉就对她说该回家了。吴月拉着她的手一连串地说:“哎呀,夏凉,你不知道,你刚才弹琴的神态,我都不知怎样形容才对!那些男人们正在向我打听你是谁呢。我说了你是我们韩大主任的夫人,他们那个失落啊!真的,夏凉,你只顾弹琴,没注意那些人看你的目光。喷,喷,幸亏我这人的意志还算坚强,不然,那嫉妒心会让我立即一头撞死丁!”
       夏凉扑哧一笑:“就你会说哄人的话;”
       吴月就说:“今日你很捧我的场了,说了我明天一定请你的客,反正你男人也不在家。让小粱送送你吧。我还得在这儿张罗,你知道这里有几个要紧的人。”
       夏凉说:“不用送了,几步路远,我散散步就到家了。”
       小粱说:“那就更应该陪老师走走了。”
       夏凉就不好再坚持了。两人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夏凉问了小粱一些最近看什么书,有什么打算,家中父母好不好之类的话。而小粱是有问必答,并隐隐约约地说了一些自己有些忧郁和感叹生存艰辛的话。到了夏凉家楼下,小梁说:“夏老师先卜去,我看着您窗口亮灯了再走。”
       夏凉的心中涌起一股温情。她点点头就上了楼。进屋后,她打开了灯,又站到窗口对小粱挥挥手,直到看不见小粱的背影了才离开窗户,之后,莫名其妙地叹息了一声:
       这天晚上,夏凉做了个梦:梦中她一个人在一条荒芜而陌生的小路上走着,她心里充满恐惧和焦虑,只盼有个人来陪她。忽然身边就真的出现了一个人,是丈夫韩林!她又惊又喜,扑在他怀里大哭,说你怎么这时候才来?!韩林说刚刚才散会。抬头一看,她又吓了一跳:怎么是小梁川她心慌意乱,说怎么会是你?!小梁说为什么不可以是我?本来就是我嘛!她心里就有点迷糊起来,似乎真的应该是小梁,但又觉得还是有哪儿不对,又想要挣脱。小粱就说,大姐别动,这道眉毛还没修好哩。小粱眨眼间又变成“蓝月亮”那位头发染成淡黄色的五号子!这是怎么了?她的心里又急又慌,又一片混沌,只能在一片莫名其妙中沉浮。醒来后,她感到口干舌苦,抓过床头柜上那杯残茶就喝。冰凉的茶水使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她摇摇头叹息了一声:怎么做了这么个古怪梦?这是从何说起呢?起床后,她就感到头有点痛,鼻子有点塞,心想可能是伤风感冒了。若是韩林在家里,她肯定要乘机撒撒娇,将小毛病夸大一些,以便心安理得地使唤他一次。真的,近几年来,夏凉希望自己时常出现点小病小灾,想以此来引起韩林的注意。然而,她的身体偏偏特别的好,连感冒都很少来光顾她。可是,恰恰韩林不在家的时候,她头沉鼻塞起来。她试着拨打韩林的手机。老天有眼,没关机!她说:“我病了,头好痛,鼻子一点气也不通了。”她想尽量把声音弄得可怜兮兮一些,让他担担心,着急。
       韩林说:“怎么办呢?我一时又回不了家。这样,你给你同学吴月打个电话,让她陪你上医院看看好不好?”
       夏凉忽然心生不满,心想,我真病重了,自己不知道让人陪我去医院?还用得着你提醒?我给你打电话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提醒我这个?于是,这一刻,她觉得无论他说什么都是轻描淡写,都只是一种无关痛痒的敷衍。她的声音就有点生硬起来:“你放心,我还没到自己去不了医院的程度。我只觉得……韩林,听说现在大城市里正流行什么周末夫妻,你不觉得我们连周末夫妻都算不得,只能算是电话夫妻吗?”她说的虽有点夸张,但倒也是实情。特别是韩林升正职这几年来,她觉得他与自己的交流,大多是在电话中进行。即便是在他不出差的日子,她每天都是在电话中间他:去哪儿了?回不回家吃饭?晚上要几点才能回家?等等。而他在家里时,他对她说得多一点儿的话题又都是他们单位里和工作上的一些事,或是他与市里那些头头脑脑们之间的关系、人事、职位变动之类的一些事。开始时,她还能耐着性子装着很认真的样子听一听,偶尔说几句自己的看法,让他觉得她是关心他的。她知道这一些她虽然不感兴趣的事儿,却是他生活里的重要内容。但是,久而久之,她彻底地厌烦了,并且也不想装出感兴趣的样子来了。她有时就想,凭什么非要我对你的话题感兴趣?非要我照顾你的情绪?而你就不能对我的话题感兴趣,不能照顾我的情绪呢?说到底,也是一种男权主义的表现嘛。于是,韩林那方面的客人来家里说他们的那些“事儿”时,她为他们沏好茶后,就悄悄退人书房,轻轻地掩上门,一个人在里面听听音乐,看看书,或是静坐着海阔天空地胡乱幻想。往往是韩林与他的朋友们在客厅里高谈阔论时,她就一个人坐在那儿,假设自己正身处郊野的一处老式庄园——像欧洲旧时的那种,就是《简爱》、《呼啸山庄》里的那种。她一个人坐在光线有点幽暗的客厅里的壁炉旁看书,不知哪间幽深的屋子里在发出隐隐约约的钢琴声,葡萄酒在壁炉旁的大理石桌上闪烁着腥红的光泽。户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一个神秘的客人来访。于是,她就要与这神秘来客展开一系列的对话——当然全是她感兴趣的话题。她将这个被自己一遍遍假设的情节说给韩林听时,韩林就会说,你呀你呀,典型的小布尔乔亚。她说,那你从前怎么说这是很有创造力的幻想呢?并且还说,将来有了钱,一定为我在郊外造一栋那样的庄园,你就在冬夜扮那个神秘来客哩!韩林就有点茫然地说,是吗?我以前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怎么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她就冷冷地哼一声说,我也并不是真想拥有那么个庄园——真的有了我还愁难管理哩。我只是……她想告诉他她只是耽于幻想,这是女人的通病。聪明如韩林者,为什么就不能理解呢?她想,生活中,男人对物质的需求总是比女人多,而女人对精神的需求又总是比男人多。她暗自叹息了一声,觉得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
       第二天,吴月当真打电话来喊夏凉去吃饭,说:“我这些日子为张罗茶楼开业,忙得屁滚尿流,好多日子没吃餐正经饭了。今天好了,我们去市里最好的牡丹园,安安静静地吃一顿吧。”
       夏凉有点蔫蔫地说:“我头有点儿痛,怕是感冒了,就别去了吧。”
       吴月就叫:“不行,你这家伙也太情绪化了!是不是今天韩林没给你打电话,心里又不快活了?我早说了,别以少奶奶嘴脸过日子了,你怎么就不开窍?你看吧,你迟早要吃亏的。”
       夏凉就说:“我是真的有点感冒了……”她知道她如果说出不去了,吴月就会骂她的,果然如此。
       吴月就说:“感冒算什么?那时候,我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还满地里跑广告哩!真感冒了更要出来透透气。你等着,小梁说他马上开车过去接你。”
       夏凉就脱口而出道:“小梁在你身边?”话刚出口又后悔莫及。
       吴月就说:“是的,小梁一听说你感冒了,就在这里对我说要开车去接你。”
       夏凉犹豫地说:“我还是自己打车去吧。”
       那头早把电话挂了。夏凉又一阵发呆。仲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窗来,在粉色的窗帘那儿涂上了一大片暖色调。映着阳光,她看见好多的微尘在靠窗一侧的空中浮动。像一些有生命的小东西在那儿快乐地起舞。她就想,如果不是阳光的作用,她根本看不见空中的这些微尘。是阳光将我们平常看不见的东西给突然放大了,它们才会突兀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生活中其实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事物,都与这阳光中的微尘是一样的,平常我们不在意这些事物,但一旦让这些事物处在适当的“阳光”里时,它们的出现也许会让我们措手不及的。
       她正呆想时,楼下有喇叭声嘟嘟地响了几下,接着就传来了小梁的喊声。夏凉往窗口招了招手说:“我就下来。”她从刚才的情绪里脱出身来,微笑着上了车。
       小梁问:“感冒重不?要不要先去医院?我就是听吴姐在电话里说您感冒了,才对吴姐说来接您的。”
       夏凉说:“没什么,不用去医院,到太阳底下晒一晒,就没事了。”她边说边在心里细细推敲小梁刚才所说的几句话。她觉得这个昔日的学生的话里,明显流露出他对她的那一份格外的关心。他是有意这样,还是无意的呢?她想起了昨晚上那个梦,脸不由得热了一下。她悄悄看了小梁一眼,见他正目光沉静,神态安详地注视着前方。她就自责道:天哪,我怎么……我是不是精神出毛病了?于是,她悄悄地长长地吐了口气,就与小梁随便地聊了起来。她夸他懂事,能体贴父母,理解家里的难处,书没读完就出来自己谋生了,而且还干得这么出色,将来肯定会有大作为的。又说现在学点英语很有益处,在工作之余可以继续自学,提高自己的水平。
       小梁忽然问道:“夏老师,您常常是一个人在家里吗?”
       她一下子没回过神来,就说:“他到省城开会去了……快回来了。”
       小梁又没话了,过了一阵才说:“听吴姐说,您的先生是个才华和能力都特别出众的人。”
       她微微一笑:“什么呀,不过也是混日子罢了。”
       小梁悄然一叹:“像您先生那样的男人,就是生活中被称为成功了的那种人,他们的生活显得那么圆满无缺……”
       “是吗?”夏凉将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遍,心里一阵茫然。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就望着小梁说:“你叹什么气呢?你还这么年轻,要干什么不成啊?!古人都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据我看,现在的社会环境也差不到哪儿去,只要有真才实学,又能吃苦的话,所谓的成功也不是太难的事。”
       小梁仍叹息一声:“话虽这么说,可一旦做起来,什么都难。特别像我这种毫无根基的乡下孩子,到哪儿都有一种漂泊感。”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吴月的家中。吴月认真地看了看夏凉的脸色,哇哇地叫:“感冒好了?!你看,人呀,就这样,自己觉得病了的时候,没病也会病;自己觉得没病时,真有了病,那病也跑了。”
       与夏凉的房子比起来,吴月的房子窄多了,可能还不到八十平方米的样子。屋子里显得零乱而拥挤。夏凉四处看了看,见吴月的母亲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间窄窄的屋子里织毛衣,这卧室里满满地安了两张床,一张是老人的,一张是吴月那个八九岁的儿子的。因为是星期天,此刻那个男孩子正踏着一只滑板车,呼啦啦地从客厅冲到卧室,又从卧室冲到客厅。吴月的老父亲就边吆喝边跟在后头一路地看护。吴月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可能是习以为常了。夏凉忽然对这闹腾腾乱糟糟的环境生出一种亲切感来,她想,这样才叫过日子哩。与她的家比起来,这儿才真正有人间烟火味。她问吴月:“你男人呢?”吴月往厨房里指了指说:“昨天与朋友一起钓了几条鱼,这会儿在那里当宝贝打理哩!”
       夏凉就笑着往厨房里走:“我去看看!”
       厨房里,吴月的丈夫正蹲在地上边吹口哨边剖鱼,一副快乐无比的样子。夏凉“咳”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了。她知道吴月的丈夫虽没什么文化,但人挺能干的,自己能检修电路和自来水管,还会自己做地板、粉刷墙壁,而且对吴月是忠心耿耿加小心翼翼,对吴月的父母也像自己的亲生父母一般。据吴月自己说,她嫁人后,基本没做过饭和洗过衣服,全是丈夫承包了。吴月的父母还没有搬来之前,丈夫万一要出差,就将孩子寄放到孩子的姑姑家去,说是把孩子交给谁,都比交给吴月放心。可见吴月是被丈夫娇宠得一塌糊涂了。但吴月对这样的一个丈夫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颐指气使得很。偏偏她男人性子好,无论吴月怎样使性子,他都只是乐呵呵地笑,你就是满天的火气都得烟消云散。这会儿,夏凉蹲在这男人身旁,一副很认真的样子看他剖鱼。这男人就很快活地给她讲述钓这些鱼的过程。他绘声绘色地讲着,兴奋的神态似乎钓回来的不是几条一斤多重的草鱼,而是通过惊心动魄地搏击弄回了穷凶极恶的大鲨鱼。夏凉像听故事一样。她发现自己居然很爱听这个快活的男人所讲的这些。这男人往客厅里睃了一眼,没看见吴月,知道她可能到卧室梳妆打扮去了,就悄悄对夏凉说:“做鱼,我最拿手!这城里一般的厨师喝了我做的鱼汤,都得叫我师傅。”
       夏凉说:“真的?那我们还出去吃饭干什么吗?我去对吴月说。”
       男人说:“但你不能说我说了什么。”
       夏凉咯咯地笑:“我知道的。”她过去对吴月一说,吴月直摇头,说家里又乱又窄,又是老小一大堆,闹哄哄的一点情调也没有。夏凉说:“这你就不懂了,恰恰这是一种最好的情调。我就是喜欢你家里这种氛围,我就是想吃你男人做的鱼。”吴月知道夏凉的性子,就同意不去外头吃饭了。吴月的丈夫马上如同得了大奖一般,在厨房里手舞足蹈地忙开了。
       当饭菜做好后,一群人挤挤挨挨地围坐在一起开始用餐时,夏凉望着大家说:“你们知道什么叫幸福吗?对一个女人来说,能吃上自己男人所做的饭菜,就叫幸福。”还想说几句什么,她的眼睛忽然湿了起来,嗓子里有点发哽。
       本来,夏凉打定主意,等韩林回来,一定要和他好好地、深入地谈一谈,将自己的种种不满全说给他听。她一定要让他知道她的感受,最起码,要让他知道她并不快乐。以前,她总是将自己的不满藏着掩着,并用对他的爱和体谅来化解。以前她甚至害怕在他面前流露出自己的忧郁和落寞情绪,怕他为此难受。今天,她发现这样做其实是多么的愚蠢,简直就是对他的一种纵容。她爱韩林,还相信会一如既往地爱下去。他也正因为这么多年来自己对他过多的感情投入,养成了他在情感上只知接受而不知付出的习惯。这一次她要告诉他,这样做,她与他都是不对的。在感情上,夫妻应该是平等的。她甚至觉得社会上那些在女人面前趾高气扬的男人们,都是因为像有她这样的爱着他们的女人们给纵坏的!还说什么“半边天”呢,就因为一个“爱”字,恨不得将最后的一角“天”也拱手相送给人家!
       然而,当韩林风尘仆仆的样子回到家里时,她满心的愤懑又烟消云散了,只剩下一些心痛和关爱。她甚至看到了他掩在回家的轻松下的深深的疲惫。于是,她除了边对他说一些关爱的话,边为他放上洗澡水,竟说不出半句埋怨的话来。在他舒舒服服地泡澡的时候,她的心里还生出了一种踏实感。将他关在卫生间里,她就觉得他是完完整整地属于她的了。于是,她就心满意足地去厨房为他煲汤。她知道他虽然长年在外头吃饭,不管是别人陪他,还是他陪别人,也无论是什么山珍海味,他还是最爱吃她做的饭菜。她虽然刚对吴月发出过“能吃上丈夫所做的饭菜的女人就是幸福的女人”这样的感叹,但是,这一刻,她即退而求其次,只要丈夫能陪她吃由她做的饭菜,也算是一种“幸福”了。
       当韩林洗好澡出来,她的饭莱也刚好端上了桌。恰恰在这时,电话却惊心动魄地响了起来。韩林接完电话,就手慌脚忙地换衣服,说是什么秘书长叫他赶紧过去一下,有要紧的事商量。夏凉就说:“你刚回来……”
       韩林边穿衣服边说:“我能对人家说我刚回来这话吗?换上谁都不能——除非你是人家的上级。”
       夏凉的心里忽然像堵上了一把乱草,说:“那也总得吃了饭再出去吧?”
       韩林说:“不行,夏凉,对不起,你先吃。我只好等一会儿回家再吃了。”他边说边到了走廊上换鞋子。
       夏凉跟了他几步问:“你那个‘一会儿’又要到半夜吧?”
       韩林边下楼边说:“我尽量……我尽量 ……”
       夏凉嘭地一声关上门,将刚才生出的一番柔情也关在了门外。她索然地坐在饭桌旁,用筷尖慢慢地将刚做好的一只鱼戳烂,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往嘴里送。韩林特别爱吃糖醋鱼,这条鱼是专为他做的。这会儿,又剩下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了。她机械地吃着这条鱼。也不知过了多久,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将这只鱼给吃光了,盘中只剩下一些零乱的鱼骨刺!她吓了一跳,接着,泪水就哗哗地涌了出来。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她心情懒懒的。略收拾一下,就准备出去散散步。到了大街上,毫无目的地溜达了一会儿,心中终觉无趣。
       街上相继亮起灯光时,她心里忽然一动,就往吴月的音乐茶楼走去。她希望能遇上吴月或是小梁。这一刻,她猛然发现这些年来,自己在外认识的人是那么的有限,除了吴月,几乎再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朋友。结婚后,她几乎将自己幽闭在家中,一心只想细心经营这种两人世界。而韩林的世界是多么的大,生活的内容是多么的丰富多彩,她只不过是他所有生活内容中的一小部分。而且,她还一点也不了解他除她之外的他的一切。她却将他当成了自己整个世界里的全部。可实际上,她是不可能将他也幽闭在这两人世界里的。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韩林的要求虽然没有错,而韩林对她的要求所表现的那种一筹莫展、无可奈何也并不是他的错。她就想,如果她没法改变他,她可不可以试着改变一下自己呢?这样一想,她像忽然开了窍似的,心情竟开朗起来。她就步态轻盈地走进了那个叫“自然之声”的地方。
       她找了个较偏的位子刚坐下,就有个女孩子走过来细声细气问她要喝点什么。她随便点了一杯绿茶和几个茶点。她很看不起现在街上这些茶楼里的茶,因为她自己懂茶道、茶艺,家里既有上好的茶,还有全套煮茶、饮茶的器具,哪家茶楼也寻不出像她那种成套的精致的器具。她来这里,仅仅是因为此刻想来这里。以前,除了是跟着韩林在外头应酬,她一个人从不到这种地方来。今晚,她想她其实也是可以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走一走,坐一坐。当然,她还可以与别的一个什么人在这种地方坐着聊聊天,当然得聊一些她感兴趣的话题。那么,那个人一定很尊重她,或者说很在意她……是了,她还可以常到“蓝月亮”那个地方去走一走,让那个手指轻柔得像个女孩子的五号给洗洗头,修修眉什么的……
       “夏老师!”当她正出神时,小梁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正微笑着立在她面前。她也忙站了起来,浅浅一笑说:“你晚上也得守在这里吗?”
       小梁说:“刚开业,非得时刻守在这儿不可。要不要把吴姐叫来?”
       她忙摇手:“快别,她一天到晚东奔西跑的,够累的了,别打扰她了。我就随便坐一坐,一会儿就走。”
       小梁忽然又一笑:“我上去给您吹一支曲子。”
       夏凉高兴道:“这个主意倒不错。说不定我情绪上来了,也会弹一曲的。”
       小梁流露出掩盖不住的喜悦说:“这正是我所希望的!”于是,小梁走到台前,让那个在丝丝啦啦地拉着小提琴的女孩子下去歇着,自己肷起了萨克斯。他吹的是《绿岛小夜曲》。边吹,他边不时地抬头对夏凉微微地笑。夏凉的心里就涌起一股细细的暖流。她想,女人的内心总是有一些虚荣的,总希望自.己被异性所关注、看重,并且无不喜欢那种欣赏和关爱自己的异性目光。由己及人,触类旁通,她觉得自己是很了解同性的。但是,她对异性的心态和行为准则,却一点也不清楚,包括她的丈夫韩林。她根本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会做些什么,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样,而不那样,同样包括她的韩林。吴月曾对她说,不了解男人,就没法把握他们,更没法战胜和控制他们,就会败在他们脚下,让他们“卖了”也不知道。当时,她很不以为然地笑笑说,就你一副好斗的母鸡样!哪有那么严重嘛!再说,我就只与自家男人打交道不得了?真要被自己所爱的人给“卖了”,也只好认命了。吴月说你会不平衡的。她说那有什么不平衡的?只要有爱,多付出、多牺牲一点,也是心甘情愿的。吴月就笑她老大不小了,心态像个小孩子。现在,她真的不平衡了。长期在不平衡的环境里要想保持一种平衡,实在是太难做到了。她实在力不从心。边想心思,她边将有些茫然的目光投向台前正在吹奏《绿岛小夜曲》的小梁,恰巧又遇上小梁投来的明朗的一笑。她的脸忽然一红。
       小梁吹完一支曲子后,来到夏凉身边坐下,说:“夏老师,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掸支曲子?”
       夏凉觉得这时候若拒绝,不仅不礼貌,而且是轻佻了。于是,她微微一笑说:“想听什么?”
       小梁说:“《梅花三弄》!可以不?”
       夏凉说:“我心里正想着这支曲子哩,你就给说出来了!看起来,地球上真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什么场,同在一个场里时,人的思维之间就会产生一些感应的。”
       小梁只是微微地笑,并不说什么。在迷离的灯光下,他的双目看起来波光潋滟。夏凉就将目光移开,向台前走去。在她开始抚琴时,茶座里的人全都悄声敛气地往前台张望,有几个包厢里的客人也走了出来向她探头探脑。夏凉没有注意那些,她在全身心地弹奏着,心中只有漫天的大雪,以及雪中次第绽放的梅花。意境里那漫天狂舞的大雪和怒放的梅花让她的心情格外的好。于是,这天晚上,她的兴致很高,与小梁坐在那儿说了很多话。两人说了音乐与绘画之间的诸多相通之处,仅就《梅花三弄》这支古曲就举了一大堆的例子。到后来,她一看钟,吓了一跳,对小梁不好意思地一笑说:“今晚我不知哪根神经接错位了,东拉西扯了这么久!”起身就要回家。小梁也忙起身要送。她连连摇头:“我打车回去好一些。太晚了……我从没在外头呆到这么晚过……”
       小梁似乎看出了她隐隐的顾虑,也就不坚持要送她了。他将她送下楼后,替她拦了一辆车,说:“夏老师,听你说话真是一种享受。你就常来坐一坐吧。”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夏凉回到家里,见房子里没有灯,她只当是韩林已睡下了,就轻轻地换了鞋进房,心里有了些歉意。进屋一看,他居然还没有回家!她心里就突然有一股火腾地冒了出来,马上打他的手机。按说,韩林这么晚回家也是常事,比这更晚的时候都很多。但是,这天是他刚出差回家,而且晚餐时又明明知道她是有气的,这就太不应该了。手机号码还没拨完,她又不打算拨了,上床蒙头大睡。刚睡下,就听到韩林开门进来了,她也不答理,紧紧地裹着被子一动不动。韩林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摸了她几下,她也一声不吭。就听到韩林很疲惫地样子叹了口气,接着就痛快地打了个哈欠,自己也裹着被子躺下了。只一会儿子他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夏凉忍不住流下泪来。她忽然就想,她的泪水和怄气是多么的不值,因为韩林根本就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这样一想,她更加伤心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后,也不去做早餐,而是与韩林进行了一系列在她看来是很有必要的对话。
       她说:“韩林,我有了一种无法忍受的感觉,对你,对我眼下的生活。我希望你能从万忙中抽一点儿宝贵的时间来,我想和你认真地谈一次。”
       “夏凉你今天怎么了?”韩林一脸的茫然。然而,此刻,她不知道他的茫然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她觉得自己根本不了解他——她的丈夫。
       “怎么了?你居然连我这是怎么了都不知道?可见我的悲哀是多么的无奈……”
       “你是说我昨晚没陪你吃饭?可你知道秘书长在电话里像催命……”
       “这个我知道。如果不知道这个的话,我根本不会放你出门。我也会耍泼耍赖、胡搅蛮缠。那些女人们会的,我也会!今天我要告诉你的是,对我来说,你是我的丈夫,我要捍卫和争取作为一个妻子应有的权利。从今天起,我再也不能容忍你的冷落和忽视了!”她的语气和神态,显得那么的庄严和凝重。
       可是,韩林却苦笑了一声:“天哪,夏凉,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像个小孩子似的?我知道作为一个丈夫,我做得不够好,但是,我们这么相爱,而且你是个有文化的,能够体谅我平时对你照顾的不周。外面的事,我也是无可奈何。你看,我今年都四十五岁了,干成什么样,就看这几年了……”
       夏凉气恼地打断了他的话:“是的,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但这些都只是就你单方面而言的。可你知道我的感觉吗?这么多年来,你问过我的感觉吗?”
       “你的感觉?”他仍是那一脸茫然的样子。
       夏凉就冷冷地笑:“你知道吗?你此刻的神态让我多么的不信任。你目光中所反映的东西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你知道吗?我对生活,对自身,包括对你,已深感怀疑和困惑。”
       韩林将眉头皱成了一团:“夏凉,近来你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的生活有了一点儿问题……你不觉得我们的生活有问题吗?而且,我希望你能正确对待这个问题。”她觉得自己说出了一句最不愿说的话。不过,说出这句话后,她又觉出了一阵从未有过的轻松。
       “问题?哪里有问题?”
       是啊,哪儿有问题?夏凉觉得自己被一团浓雾包围着。她有了一种无头无脑的迷茫感。她想她得认真思索该怎样回答丈夫的问题。
       责任编辑 田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