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走马三岩
作者:子文
《十月》 1999年 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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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雨进三岩
许多年以后,当我翻看当年进三岩时写下的一些笔记,那时的经历依然历历在目。我的本子里记下了这么一段话:如果说人类社会呈梯形状发展,那么西藏则是现今世界上少有留存下来的、人类社会发展史的“活化石”。从现代电子信息的文明程度到数千年前的自然生存的“原生状态”,都可以在西藏现实地观察到。
昌都是西藏东部重镇。我到昌都时,听过这样一个说法:西藏最*悍的人是康巴人,而康巴人中最悍的则是三岩人。西藏东部和四川西部藏区,通常被称为“康区”,东部藏人因而被称为“康巴”。在拉萨时我就常见到康巴人,他们身材高大魁梧,宽袍大袖,头缠红穗或黑穗,外表格外英武。我听过这样一个传说:公元前336年,亚历山大率领马其顿军队东征,用短短四年时间,就征服了叙利亚、埃及和整个波斯。公元前326年,他又挥鞭直指印度,铁骑越过了印度河,大败波罗斯携带群象的军队。数次征战,马其顿的军队抵达印度最富饶的恒河地区,这时,热带的潮湿闷热、毒蛇蚊虫,使远离家乡的马其顿战士吃尽苦头。怨声载道的士兵拒绝东进,此时亚历山大的斗志亦锐减。当初,他征服了埃及,欲往西去,却是漫无边际的沙漠,往南,又是浩瀚的大海;东征印度,一路所向披靡,却见喜马拉雅山脉高耸云端,横在他这位不可一世的国王面前。伟大的亚历山大竟以为足迹已达全世界,征服了人类居住的所有地区,他寂寞地抚鞭叹道:世界怎么就如此之小呢?马其顿大军西撤时,在印度的北部山区留下了一支纯种的雅利安人。这支雅利安人后来分为三部分,大部分留在了恒河平原,其中一部分北上,在克什米尔定居,现在那里米纳罗部落的人,还保留着马其顿人古老的生活习俗。还有一部分雅利安人随着季节,沿喜马拉雅山远徙,在西藏东部的横断山区定居下来,渐渐演变成现在的康巴人。据说,二战时期,以亚历山大再世自居的希特勒,野心勃勃想征服全世界,但德国人口毕竟有限。这个战争狂人竟想出绝招,派遣党卫军专程到喜马拉雅山区,寻找纯种的雅利安人后裔,准备从克什米尔山区的米纳罗人和西藏康区的藏人中选择部分英俊魁梧的男子,带到德国,与金发碧眼的雅利安女子交配,培养最优秀的雅利安人种,以满足法西斯德国统治全世界的需要。
昌都是康巴人生活区域的中心,我到昌都采访,才知道还有三岩这个地方。刚到贡觉县那个晚上,县委书记寸心灵到我住的县招待所来,他说,你想去个现在生活状况最贫困的地方,在贡觉县就数三岩最贫困。寸心灵带来一些材料让我随便翻翻。
深夜,招待所停了电,我就着烛光翻着寸心灵带来的一叠材料,其中一张发黄了的纸吸引了我,上面写道:1960年9月三岩宗与贡觉合并为贡觉县,三岩划为罗麦、雄松、木协三个区,有41个自然村,3个牛场,大小寺庙26个,2068个喇嘛,全部人口11288人。三岩是封闭性的特殊地区,东与四川康藏地区隔金沙江相望。西面连绵的高山峻岭与贡觉相隔,这里的社会尚带有原始性的父系血缘家庭集团遗迹,藏话叫“帕族”。
———《贡觉县关于三岩情况调查的汇报1960.11》当夜我去县里找人,在县档案室翻遍了贡觉县保存的历史材料,有关三岩历史的情况片纸未得。
去三岩,去解开那里的“帕族”之谜!
那天晚上,我很激动,就像美国记者发现了秘鲁腹地的印加城堡,昏昏然中,一群手执火把的人把我劫持而去,他们脸上涂着油烟,头上插着长羽。在一个云雾缭绕的山岗,我看见了穿着皮衣的蓝鸟,看见了海地圣多明哥那个令人尊敬的酋长,他们发出无法形容的怪笑,我伸开双手,身后是一株巨大的榕树,一堆大火炎热烤人,我说:蓝鸟,我不能跟你到密林中去,不能。
太阳从窗外透进一道尘光,天亮了。吃过早饭,我们忙着打点行装,有鸭绒睡袋、录音机、照相机、压缩干粮、午餐肉罐头、手电筒,还有稿纸。离开县委大院,十一点四十分,这时发生了地震,一阵巨大的冲击力从脚下颤动着滚过,电杆和房屋都在摇晃,人们尖叫着从各个房间里跑出,一个女人大声叫喊她的儿子,向后院跑去。那一天,县里有三分之一的房屋裂了缝。待大自然的威力平息,我们向三岩进发。
在百万分之一的西藏地图上,由贡觉县向东南,有一个叫拉妥的地方。拉妥在贡觉很有名,这倒不是拉妥是个什么有名的村落或寺庙,实际上拉妥是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拉妥有名是因为这里是贡觉与三岩的分界之处。
我们在拉妥搭乘了一辆不带车箱的拖拉机,几个人挤在拖拉机驾驶室,在简便的公路上行驶了十来公里。从拖拉机上下来,几个人脑袋上或多或少都有几个被撞出的包。我常年在西藏做记者,东奔西走,大小汽车都坐过,也坐过马车,但唯独到三岩那次乘坐拖拉机,颠簸在坑坑洼洼土道上的滋味永生难忘。
和我们一块儿进三岩的是县委组织部长索朗贡布,他做我们的翻译。索朗贡布腰间扎了一条皮带,挂着包了红绸的五九式手枪,皮带上有一圈亮晶晶的子弹。从拉妥到三岩最近的木协乡,要穿越森林茂密的扎钦峡谷,峡谷间还在修一条简便公路,仅通了十来公里。索朗贡布带我们在拉妥路口一顶牛毛帐篷里喝酥油茶,尔后,他走出帐篷,很神气地一挥手,拦下一辆从县里来拉妥的拖拉机。看来这一带人都认识他,恭敬地和索朗贡布打招呼。索朗贡布不用分辩地让拖拉机手卸下拖拉机后面的车箱,送我们几个进山。他得意地对我说:“这下我们要少走十来公里哩。”简易公路到头了,面前一条马道蜿蜒伸进峡谷。公路边有一顶帐篷,里面住着一户牧民,不远的草地上有十几头牦牛,还有几匹马。看来这户牧民生活清贫,因为他们待客用的是清茶。帐篷里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索朗贡布自在地盘腿坐在地上,他和看来是夫妇的一男一女两个牧民说着话。
我固执地要往前赶路,同行的电台记者张云华、西藏日报记者刘立强只好和我一起赶路,而索朗贡布说:“你们先走吧,回头我找几匹马追上来,我们得骑马走。”天气晴朗,如果真是20多公里,又何必呆在半路,我想我们是可以走到的。拄着桦木棍,走在青草柔软的山道,两侧是密密的山林,微风吹过,不时有野雉啼鸣。
过了很多年,在北京和同事谈起1985年我的三岩之行,所经所历仍然清晰在目。
本来我可以死两次的,或许是命运使之然,三岩不是我的归宿。
峡谷不宽,山脚下的树木多是桦树,山中间至山顶则是松树和杉树。走得精疲力尽时,天色已晚。峡谷中风声大起,林间呼啸,接着乌云漫卷而来。我们三人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向前,我说:“有户人家就好了。”俩人不吭气,只是艰难地向前走。我调侃说:“不行的话,最多咱们找个树洞呆一晚上,也许木协就快到了。”刘立强说:“也许钻到熊洞里去了。”张云华看了看表:“转过前面山嘴或许就是木协。”山风凉了起来,接着感觉到了稀疏的雨滴。山林已是黑影憧憧。说实话,下雨倒不可怕,可怕的是山林间的豹子或狗熊。
山雨说来就来,一会儿我们的鸭绒外衣基本上湿透了,雨衣我们倒是带了,但用来紧紧包裹了我们随身携带的照相机、录音机之类的东西。
在一块桦林稀疏的山坡,我们终于看见了灯光。不过不是木协,也不是村子,而是两顶帐篷。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赶过去,亮着烛光的帐篷里面有两个人,他们惊讶地看着我们进来。
我用蹩脚的藏语和他们交谈,知道两个男人是县里的民工,修简易公路打前站的。我们脱下湿漉漉的鸭绒衣,张云华毕竟是学藏语专业的,他接着叙述了我们的身份,抬出了索朗贡布的大名。两个男人很高兴,又多点一支蜡烛,并加些木柴使地上的火堆旺了一些。我殷勤地从背包里掏出两听午餐肉罐头,就着烧开的清茶,和民工边吃边聊。两个男人说了许多称赞的话,张云华翻译说,他们佩服我们这三个汉人竟敢走扎钦峡谷。我在县里就曾听索朗贡布讲过,三岩人生性好抢好斗,扎钦峡谷是他们出没的地方,别说单身路人,就是马帮他们都敢抢,扎钦峡谷里前前后后不知被杀过多少人。当然,扎钦峡谷也是山豹、狗熊出没的地方,据说以前还出现过老虎。
一个民工带着刘立强、张云华去了另一个帐篷,我和另一个民工聊了一会儿。他帮我用四个装满什么东西的纸箱拼了一个床,铺上雨布和一张看来是给我用的毯子,我钻进睡袋坐着记笔记,抽烟看书。雨越来越大,林间的呼啸令人恐怖。民工给我当枕头的一个帆布提包,里面装有硌人的小东西,我把烘干的鸭绒衣垫在上面。民工睡了以后,我又把所有的三支蜡烛都立在我面前的纸箱上,翻看卡西尔的《人论》。
蜡烛快点完时,我已抽了好几支烟。那天夜里,我听着风雨声和民工的呼噜声,迷迷糊糊睡去。
早晨,我在沉睡中被推醒,只见同帐篷的民工已起来了,他脸上是谦意,意思是要从给我做枕头的提包里拿东西。我抬起头,他拉开提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包雷管。我一下子清醒了,忙问包里是什么,民工示意一下手里的雷管。我扒开提包一看,里面是几十盒雷管,还有许多零散的。天已蒙蒙亮,帐篷门口插着一根钢钎,上面盘着一捆导火索。
接着民工又掀起床铺的雨布,拉出一个纸箱,打开一看,天哪,竟是一箱炸药。民工取出几包,又将箱子推回。我问,四箱都是炸药?他笑着点点头。我看看倾倒的残烛,心想,不必四箱,仅是一箱就足以使我灰飞烟灭。
我到三岩去的第一个夜晚,就是躺在四箱炸药上,头枕一包雷管度过的。多年以后,想起此事,我总要想象扎钦峡谷轰然一声巨响之后的状况,不仅我,恐怕临近帐篷那三位也难以幸免。爆炸后的场地将是如何的狼籍?
我问民工:“你们是三岩人?”“不,”民工笑了,“是拉妥的。”接着我挺认真地告诉民工,炸药、雷管、导火索之类的物品,务必要分开放,而且不得碰撞。
雨渐渐小了起来,峡谷弥漫着植物浓重的霉湿气味。
一阵马蹄声,索朗贡布骑一匹马从雨雾中出现,人影渐渐清晰,他手里还牵了三匹马。索朗贡布潇洒地勒住马,原地转了一圈,抹抹脸上的雨水,“怎么样,昨晚过得好吧?”两个民工看来认识索朗贡布,钻出帐篷,殷勤地上前带住马,打着招呼。
在拉妥时,那个拖拉机手和我临分手时曾说,进木协只有20来公里,可现在,我们在走了极其漫长的路之后,索朗贡布在我们骑上马以后,说:“得走快点,走慢了怕天黑才到。”我惊诧地问:“不就20多公里吗?”索朗贡布摇头:“说不准,恐怕那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反正还得走多半天。”已是五月底,扎钦峡谷的山巅依然是皑皑白雪,峡谷底部细雨纷纷,白雾飘漫。一条曲折的山路穿行在峡谷间,路两旁散乱一些巨大的圆石,石上斑斑点点灰蓝色的苔藓。小河流水急,冲击着圆石,在峡谷间轰鸣。
“三岩,翻译成汉语是什么意思?”我问并辔而行的索朗贡布。
“三岩嘛,”索朗贡布说,“意思就是‘不好的地方’,一般人都是知道的,西藏人数康巴汉子悍好斗,在康区,三岩人的强悍更是出名,江东称我们这里的人是三岩野番。”“哦。”“要在过去,”索朗贡布挥手指向两侧山坡上的密林,“十个商人的驮队路过扎钦峡谷,其中九个都要遭抢劫。就连当年四川、藏边总督赵尔丰的川兵,都不敢轻易经过这里。川兵、藏兵和后来进三岩的解放军都有人在这条峡谷被杀死。”我的思绪随着马的碎步起伏。
两只黑亮的眼睛从密匝的青枫树叶缝中向外窥视。狭窄的马道弯向峡谷深处,山风微微,蓝天上看得见几团白云。
随马铃声,那块黑褐色巨石后面转出一个马帮。马蹄踏得溪水飞溅。走在前面的六匹马驮着帐篷卷和牛皮口袋,四个赶驮人跟在后面,手摇树枝,大声吆喝;再后面是两骑马,马上的骑者身穿氆氇袍,平端步枪,东张西望。前面是一座木桥。
两骑马刚踏上六根圆木搭成的桥面,一声尖利的唿哨,哗啦啦树叶乱响,跳出几个汉子,身穿羊皮袍,手舞长刀。骑者勒住惊跳的马,单手刚举起枪,“嘭嘭”两响砂枪,两骑者就扬着双手翻跌到桥下湍急的河水里,对面岩石后面,腾起两团白烟。接着是白亮的刀子在阳光下划着弧光,伴着几声粗野的吼叫,过了河的四个驮夫惨叫着倒在血泊里。
几个汉子都是光脚丫子。他们牵着劫获的八匹马,兜转马头,一会儿便消失在林荫掩蔽的马道尽头。
“像这样的劫道仇杀,要在是三十年前,和你们外地人一起进三岩,那是非遭遇上不可。”索朗贡布在马上转身对我说,山谷两侧静悄悄,野鸡在林中啼叫。
雾在峡谷间流动,云缝裂出一线蓝天。这一段峡谷显得宽敞起来,湿气里植物霉烂气味扑鼻。右侧的山林看来曾遭受过火灾,剩下的是些光杆树,模样古怪的半截焦炭树桩,生命已经流逝,就像复活节岛上的石像,默默注视上天。左侧的山坡,植被带层次分明,从山下向上,依次长着矮蓬蓬的青枫树丛,细嫩的桦树,再往上去是墨绿的针叶林带,最后就是云雾中闪出一些银光的雪巅。
“嘎铁!”他们对我说。
我扭头尴尬地看着索朗贡布。“嘎铁就是辛苦了。你说嘎麻铁,就是不辛苦。”“哦,嘎麻铁。”我们笑着说,两个汉子咧着厚嘴笑,友好地握我的手,那手劲道十足,粗糙厚实。
他们的衣着和康区藏族一般无二,年长的那个汉子嘴角上两撮尖细的胡须在抖动,和索朗贡布手拉手热切地说什么。年轻的汉子身材魁梧,鼻梁挺直,一缕红穗垂在耳鬓,倒是蛮英俊潇洒,只是右眼角有一道很深的刀痕。
我们被引到山脚下一块草地上,这里有六个人,地上倒着几棵粗大的松树,两个穿黑氆氇的女人在烧茶,四块石头支一口天津产的平盖铝锅,大伙儿盘腿席地而坐,面前倒上一碗酒,酒的名字叫“阿拉”,是土制白酒,青梨酿的。给男人们递上香烟,有的凑火点燃,有的嗅一下放进衣袍怀里。尖细胡须递给我一腿风干的生牛肉,上面插着把小刀,他小眼睛晶亮,我嘴里头一次吃进了生肉,味道还好,和熟肉不同的就是血腥味太重。几个汉子对视一下,憨厚地笑,牙齿雪白。
这是我们进三岩第一次碰上三岩人。三十多年前,当解放军作为外地人第一次进三岩时,遭遇的三岩人就和我们现在大相径庭了。说起过去的事,索朗贡布还感叹不已。
这天和以前一样,月亮遮遮掩掩在云团中滑动,刚下过雪的山巅上弥漫着灰白的冷光,随着一阵狗吠,宗政府那里一片跳动的火花,撕裂了寒气笼罩的山的宁静。时间是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
山坡下,缺所冲(冲,相当于村的居民聚居地),两座并排的三岩碉房(当地人叫做“康尔”)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几个阿俄帕汉子或站或蹲靠在墙角,默默看着燃烧的山坡,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再往左去几百米,十几座“康尔”紧挨在一起,那是夏牙帕族的居住地。有人咳嗽,低声说话。
火光重新被夜色温柔地吞没,白色的烟和低垂的云团融合在一起。
狗吠不止,男子汉们披着衣袍三三两两聚到各自帕族的首领家里。
夏牙·马剌贡家。清茶在陶罐中咕嘟嘟冒气,火塘四周围坐着二十来个夏牙帕族汉子。“嗨,听说红汉人很凶呢。当兵的长着鸡头,当官的长着马头,他们要吃人哩。”“三岩人谁都不怕的,那年赵尔丰的兵,我在扎钦沟里射杀了两个,当时我躲在树上……”“白马啦,别提你当时了,现在三岩宗本(宗本,县一级长官)都怕得不行,带人跑了,听说红汉人会飞,他一摸屁股,你脚下的地就要爆裂,石头要飞起来,冒黄烟。那些汉人最喜欢吃的是小孩。把小孩子手指切下来,装在袋子里当爆豆子吃。”夏牙·马剌贡吸着自家的鼻烟,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默默不语。他转头看次仁顿珠。
次仁顿珠拿一根树枝在火塘灰中画,见夏牙·马剌贡看自己,放下树枝,拍去手上的灰。
“嗯,前几天我去江东,刚到白玉县,就听说有红汉人到了,不过,嗯,红汉人,那边说是菩萨兵,嗯,救苦救难,长得和我们一样,就是不穿宽余袍子,两腿分开套着黄布筒子。”次仁顿珠前几天去江东兑换货物,探听到一外界消息。在江边那几块岩石后面,突然跳出两个汉子,把他打倒在地,抢去了货物。当时次仁顿珠翻身跳起,拔刀在手:“科热(喂)!敢抢夏牙帕族的东西!”那两人本已背着东西跑开几十步远,立即停下了。后来,那两人还找来一只牛皮船送次仁顿珠过了金沙江。
就在这天夜晚,有一个连的解放军急速行走在通往三岩雄松的山沟里,他们正在翻过希莫拉山。白天躲在山间休息,夜晚急行军。
第二天清晨,白霜铺地,寒气袭人。一个名叫扎西罗布的十二岁男孩,打着赤脚,赶动十几头山羊和三头犏牛,前往缺所冲的草场。
突然,孩子惊讶地站住了,咦,查玉拉山东坡怎么那么多小白团,哪来的羊呢?
白团移动下来,那是反穿棉衣棉裤的解放军战士,小扎西“阿妈”一声惊叫,转身向自家碉房跑去,村落边一座碉房平顶上玩耍的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飞快从独木梯上退爬下去。“红汉人,红汉人飞来了!”缺所冲人声喧哗,狗冲到路边转来转去狂吠。夏牙帕族,阿俄帕族,还有其他帕族的男人,聚集在缺所冲路边,手按腰间长刀刀柄,有的手里端着火枪和钢枪。
解放军大约有一百多人,他们停下了,一个通司(翻译)走上前来。
“虾波(朋友),我们是金珠玛米,不是赵尔丰,是你们的兄弟。”夏牙·马剌贡跨步向前,没有理会对他微笑的通司,停在背短枪的张连长面前,“嗖”地拔出腰刀,明显矮一头的张连长对着胸前的刀尖,摊开双手,微笑不动。
“嗯达,这里面是什么?”刀尖点在干粮袋上。张连长解开干粮袋,倒出一些炒豌豆,丢几颗在嘴里,咔嘣咔嘣,递过去:“给,好脆呢。”刀尖缩了回来,反穿的棉衣破损不堪,许多棉花翻了出来,鼻眼清秀,也和我们差不多。
夏牙·马剌贡腰刀回鞘,退后一步说:“你们飞过了查玉拉山,一定有神灵保佑。”转身走了回去。
解放军有两天没有进村,山坡上搭起了简易帐篷,接着就在冻硬了的山坡上开荒种地,盖房子,个头都差不多的战士向每一个过路的三岩人和气地微笑。
几天以后,张连长带了几个战士进缺所冲,两个人背着画着红十字的皮箱,通司给三岩人说,这是医生,会治病的能人。那些人只是围着看,指指点点,通司告诉张连长,这些人认定药里有人肉和人血,吃了是要下地狱的。
三天,没有一个人来看病。阿俄帕族中有户人家,家里的大儿子俄洛正在家里养伤,张连长带了德色寺的大喇嘛德色其美来到缺所冲。德色其美从德格寺朝佛回来,他来给帕族人讲他的亲身感受。
俄洛在五天前,去热那山打猎。他刚绕过一片桦树林,从青冈树丛中钻出一头黑熊。熊和人都愣住了,随即熊扬开双掌,“呼哧”“呼哧”扑了上来,俄洛灵巧地一转身,从熊身后握住了熊的脖颈,二尺长的腰刀反捅进了熊的心窝。暴怒的熊甩开俄洛,一掌挥在俄洛肩上,俄洛和熊一起跌进了山沟。
现在俄洛躺在火塘边,肩上、脸上的伤口敷了草药后,已经止血封口,但跌断腿的剧痛折磨着他。张连长带德色其美喇嘛上楼来,俄洛没有拒绝医生给他治伤。
后来,夏牙帕族的次仁顿珠又恭恭敬敬把解放军医生请到他家。儿子扎西罗布自从那天受到飞过查玉拉山天兵的惊吓,就病倒了,发烧哭喊说胡话,医生用一根透明的管子给儿子打进一些神奇的水,吃了几片药。四天以后,扎西罗布就赶着牛羊上草场去了。剩下的白药片,扎西罗布的阿妈用一块细羊皮包起来,挂在了火塘上方油黑的梁柱上。
那个张连长,后来当了三岩解放委员会的代表。索朗贡布回忆说,像自己这样五十来岁的三岩人,大都还记得他。张代表,矮个子,四川口音笑眯眯。
一九六零年九月份,三岩又进来了一个民改工作队。他们也像张代表那样,走家串户。经过几个月调查,工作队写出一份报告上交给了当时的西藏工委。报告认为:三岩是个特殊的地方,人们还处在较为原始的父系氏族社会,帕族与帕族之间并列存在,帕族内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生产工具主要是木器,与外界基本上处于封闭的状况。这里不存在剥削,不存在阶级,当以特殊政策对待。工委回电指示:同一个帕族内有贫富差距,大帕族也欺压小帕族,剥削现象是存在的,不划阶级成分不妥。工作队离开三岩以后,祖祖辈辈只知道自己属于哪个帕族的三岩人,于是有了富农、中农和贫农。
雨雾已散去,索朗贡布勒转马头叫我快跟上,前面两骑已消失在峡谷拐角处,脚磕鞭打,老黑马仍是慢慢吞吞走。“拐过去,就看得见木协村了。”索朗贡布掏出一支烟点上。
暮色降临,山谷开阔起来,诱人的烟火味随风飘来,前面山坡上耸立着几座高大的康尔,经过一株巨大的核桃树时,两只大狗从矮石墙后跳出,颈毛倒竖,露出白亮的利齿冲过来扑向我的马,我抓紧马鬃,觉得那恶魔一样的大狗已经咬住我的裤脚,要把我拉下马去。马惊恐地后退,两个三岩汉子纵步上前,抽出腰刀在头顶挥舞,“吓”、“吓”地喝斥,我忙策马绕过去,抬头一看,村口聚集了一些人。
三岩!
三岩现在还有四十七个帕族
吃过晚饭,我们四个人和区委书记围坐在火塘旁。
晋美和索朗贡布看来很熟,两人大声说笑。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晋美和索朗贡布给我讲了关于三岩的传说。
在一个相当遥远的年代,三岩有了一个男人,他从太阳落下的西方赶来一群大山,围在金沙江边,建起自己的家园。他的三个儿子叫他帕罗扎,帕就是父亲。大儿子吉觉玛,学会了父亲的巫术占卦,他后来成了三岩罗麦人的祖先;憨厚的二儿子加盖邦丹只会种地喂牛,他后来就是三岩雄松人的祖先;三儿子阿盖卡学神勇好斗,他住在木协,以后就是三岩木协人的祖先。
不知过了多少年,帕罗扎死了。儿子们相信帕罗扎的灵魂还在乃布神山上,到阿拉曲果神泉或者是到马希果神泉和扎通曲果神泉,儿子们从那清亮的泉水中都可以看到父亲沉思的眼睛。儿子们,孙子们,代代繁衍下去,就叫做了帕族。
许多年之后,我到横断山区采访甘孜藏区,先是由拉萨飞到成都,尔后又从成都坐长途汽车西行甘孜,来到金沙江边的巴塘,江那边就是三岩。隔着从北向南流淌的金沙江,看江那边西藏的崇山峻岭,心中生出无限感慨。当年,我告别三岩亦是沿金沙江而行,不过当时是在江的西岸,而现在则在金沙江东岸。记得那时我骑马沿着江边山腰上一条细窄的马道,去访问帕族的一个村落。在拂面的山风中,从半山腰眺望江东茫茫群山,那边是现代文明日渐侵蚀的地方,再往远方,越过中原大地,便是蓝蓝的大海。飞机掠过灰蒙蒙的天空,长长的火车在城市和乡村之间来来去去。而三岩的坡地上,同样是艳阳高照,妇女和儿童正在用尖尖的木锄在荞麦地里锄草,江边的两季地,大麦已经熟了,一些三岩汉子、妇女正忙碌着准备收割。
地理上一条不宽的江流,却在时间上拉开了巨大的距离,一段几个世纪的距离。
在三岩一个多星期的日子里,我仿佛穿越了时间隧道,亲历了这段应该数百年才能走完的距离。
我在三岩专门走访了一些七八十岁的老人,调查到有名称的帕族现在还有四十七个,开列如下:木协区跌尔帕族 雍宗帕族 安批帕族 那哥帕族 雄沙可帕族 达穷帕族 阿苏帕族 甲举帕族 布伦帕族 松朱帕族 折爹帕族 剑卓里帕族 朗哥帕族 姜固帕族 壤杰党松帕族 卓松帕族雄松区马洛帕族 夏牙帕族 嘎哥帕族 夏龙帕族 希麻帕族 多吉帕族 扎鲁帕族 聂热帕族 地左帕族 卓麦帕族 哥巴帕族 卓那尼帕族 热学帕族 麻惹帕族 阿多帕族 佘巴帕族 夏鲁帕族罗麦区乃达帕族 阿宗帕族 那革帕族 赞布帕族 土巴帕族 觉给帕族 沙罗帕族 觉盖帕族 天廓帕族 阿维帕族 贡青哥帕族 觉意则帕族三岩四十七个帕族中间,乃达、跌尔、雍宗是三岩的三大帕族。
碰巧的是,我在与三岩一江之隔的巴塘也收集到了一些有关帕族的传说。
现在的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巴塘县雅哇乡,至今仍有帕族的父系家长制遗风。按当地传说,帕族的祖先是从天上来到凡间,祖先翁尼朗扎的六个儿子长大成人后,分别成家立业,以男性为主,组成血亲部族,世代繁衍。雅哇区现在还有八个帕族,顺便我也开列在这里:贡布帕族 格妥帕族 巴戈帕族 领戈帕族 吉冉帕族 昌托帕族 呷戈帕族 布吉帕族从西藏和四川藏区分布的帕族来看,过去,帕族活动的区域相当广阔,横跨金沙江两岸。藏区我没有去过的地方还很多,其他地方还有没有帕族?
还有多少?这起码还是一个谜。我回到拉萨以后,翻看一些藏学书籍,想找到一些有关帕族的历史资料。但是让我失望了。有一次我随手翻看蔡巴·贡桑多吉写的《红史》,眼前一亮,立马浮想联翩。藏传佛教有四大派:萨迦、噶举、宁玛、格鲁。噶举僧人多穿白氆氇袍,俗称“白教”。噶举派在藏传佛教中支派最繁杂,其中一个称为“帕竹”的噶举支派,曾在西藏显赫一时。帕竹和“帕族”音很接近,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呢?我又找了王辅仁的《西藏佛教史略》、罗桑却吉尼玛的《土观宗派源流》、R.A.石泰安的《西藏的文明》和达仓宗巴·班觉桑布的《汉藏史集》来看。读来读去,让人不得不产生联想。帕竹噶举的创始人帕竹·多吉杰波生于金沙江畔,从小在甲奇寺出家,后来进入卫藏地区,成为塔布噶举创始人塔布拉杰最著名的弟子。而塔布拉杰又是米拉日巴最有成就的门徒。多吉杰波在雅鲁藏布江南岸的一片沙地上,用树枝、茅草搭了个陋棚,趺坐其间修行。后来帕竹噶举在西藏风云一时,元朝皇帝划分西藏十三万户送给萨迦法王八思巴时,将帕竹噶举势力范围,划为一个万户。吐蕃贵族后裔绛曲坚赞成为帕竹万户长以后,以他的谋略和帕竹噶举派的影响,很快将萨迦王朝推翻,建立了统辖全西藏的帕竹王朝,根据绛曲坚赞的实力,元朝封其为大司徒,给予帕竹噶举治理全藏政治上的承认。
有关藏史的书籍大多认为帕竹·多吉杰波离开康巴地区后,在雅鲁藏布江边如今桑日县一个叫帕竹的地方修行,创立的噶举派因地得名,称之为“帕竹噶举”,他本人也因此被弟子和信徒们尊称为“帕竹巴”。西藏对高僧的尊称都带有“巴”的尾音,如“噶玛巴”、“格鲁巴”。但是自从去过三岩,我联想到其他的可能:多吉杰波是金沙江边某一帕族的人,出家以后不忘其帕族之根本,即便到后藏,信徒如云的高僧,也念念不忘远在横断山区的故乡和父辈神圣的血缘。他以帕族的出身,给自己修行的地方取名,后人记之为“帕竹”。后来帕竹噶举声名远扬,元朝皇帝封该派首领为万户,直至掌管全藏政教大权。这样,“帕竹”就成了西藏一个著名教派、万户、全藏区地方政权三位一体的总名称了。如果真是如此,金沙江边“帕族”这个古老的、带有浓厚父系社会痕迹的氏族集团,就有新的研究内容了。藏民族由生活在高峡谷、大草原、河谷地区的多个部落氏族,经过漫长时间的融合,最后形成了有统一文字语言、生活方式相同、有共同的文化和宗教信仰的民族。“帕族”这一带有原始社会遗迹的氏族组织,其足迹从金沙江边远至西藏腹心地区,而且和藏民族一段分量颇重的历史关系如此之深,看来得向有关藏学专家请教,深入探讨一下这个专题。
我们再回到三岩。三岩每个帕族的名称就是这个家族最早的父亲的名字,并以父亲的血缘来划分。我了解到,三岩帕族有典型的氏族特点,每个家庭都有独立的居室,由多个血亲家族组成一个“帕族”。每个帕族内,女性成员没有地位,男性成员相互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同一帕族内部户与户之间互相帮助是极为自然的现象,不计报酬,而且同一帕族内的成员还承担血亲复仇的义务。田地、房屋、牲畜属于家庭私有,但牧场、森林、墓地属帕族公有。每个帕族一般都群居在一起,远远看去,坡地上房屋错落,有分散又相对集中。如木协就由十七个帕族形成一个“冲”。
过去,三岩的木协、罗麦、雄松三个帕族聚居地,就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一旦对三岩以外的地方发生战争或械斗,这个松散的部落联盟就推举几个有声望的帕族首领,担任临时首领。对外没有战事和纠纷,三岩帕族就没有了所谓的共同首领,各个帕族便各行其是。由于血缘的不同,帕族与帕族之间有一种遗传性的抵触情绪。不是同一个帕族的男子相遇,出语稍有不逊,便拔刀相向,械斗和血亲复仇时有发生。三岩的男子以病死为辱,刀死为荣。帕族的首领由帕族内部成员选举产生,不以年长为尊,也没有世袭。谁用生命捍卫了父辈的尊严,谁在帕族与帕族之间的纠纷、械斗中,筹划得当,战斗勇敢,在帕族中办事公道,那么他就自然而然被帕族成员公认为首领,以前的首领自然就成了帕族中的普通成员。一般来说,每户人家里的绝对权威是父亲。
原始的物物交换 公路修进三岩
从十四世纪初意大利人奥多里克以圣方济会教士的身份,涉足被称为“荒凉而神奇”的西藏山地,到“二战”时的1944年,德国登山家哈雷写下他从印度到拉萨的《西藏奇遇》,无数的外国传教士、探险家深入西藏高原的腹地。当然,“神秘、惊奇,令人不可思议”,只是对外人而言,不属于生活在峡谷纵横、草原坦荡的山地民族。他们以自己几个世纪不变的生活方式,平淡地生活,和高原之外的各民族、各色人等,共享大自然绚丽的落日和清新的晨风。
西藏并不是佛教清一色主宰一切的地方,从三岩的木协翻过一座大山就到了芒康县,那里有个叫盐井的地方,现在还有天主教堂,当地的居民多信仰天主教。追溯其历史,芒康与云南的迪庆交界,据说当年云南的天主教传教士曾到过芒康的盐井。那里气候炎热,多温泉,且与藏区有高山隔绝,法国的传教士就在那里住下来布教,而且成功了。再一个地方是阿里,几百年前曾有过葡萄牙传教士活动,也曾修建起教堂,发展了一批教徒,但那里佛教势力太大了,最终葡萄牙传教士被赶走,教堂给喇嘛烧毁。在喜马拉雅山区,珞巴族、门巴族和夏尔巴人虽也信佛教,但大多数还是原始的拜物信仰,信仰神泉、神树,崇拜巫术。而在西藏的腹心拉萨,生活着近万人的穆斯林,现今还有着大小两座清真寺。
藏传佛教在西藏其他地方,已成为文化和信仰的主要成分。但三岩人至今还多以原始的苯教为其主要宗教信仰,藏传佛教中势力最大的格鲁派在此影响甚微。三岩人使用货币的历史最多不过三十年。在六、七十年代以前,三岩人的价值交换也还是习惯于刻木结绳纪事,原始的物物交换。
说一件1959年的事。木协雍宗帕族的江嘎和雄松热学帕族多吉讲定,五天以后在一座小山头进行交换。江嘎用一头牦牛换多吉的一块四川粗茶。江嘎回家用刀在木柱上刻了五格痕记,每天晚上太阳落山就削去一格;多吉在家则是用牛皮结了五个结,每天早晨太阳升起就解去一个结。绳结解完了,木协的五道痕记也削平了。江嘎牵上他那头三岁的牦奶牛,多吉带着粗茶,来到山头,由热那寺一个喇嘛作证,在公道的阳光下作了交换。
列举几项三岩人进行交换的等价物:三斤重的斧头换六斤酥油,如有一个木把还得再加一斤酥油。
一支英式步枪或三八式步枪换十二头牦牛。一粒五九式步枪子弹换二十八斤大麦。
一把不丹腰刀换两头牦牛。
贡觉县人民政府根据三岩生产方式落后和生活水平极为低下的状况,在一九七九年六月把三岩划为了实行特殊扶贫政策的特区,把牲畜、耕地全部划分到户。
一九八一年,自治区人大常委会一名副主任视察了三岩,当即就和县里的官员一起制订了改变三岩原始面貌的十条特殊措施。其中有三条措施:国家拨款修筑通往三岩的公路,给三岩人修建一批房屋,给山岩每家每户赠送铁器农具。
我们从拉妥经扎钦峡谷进三岩时,曾住到筑路民工的帐篷,一条简易公路正在穿过那条大峡谷;仅是雄松区,国家就拨给了一百六十万元修路专款。我想,八十年代中国有两种特区,一个是沿海开放的经济特区,一个是少数民族的政策特区。在一九八零年以前,三岩2320户人家就有600余户无房屋居住。有的人一年四季住在山上的牛毛帐篷,或是由帕族的几户人家、几十口人同住一座“康尔”。现在三岩人生活质量虽有所改变,但他们仍喜欢以前习惯的生活方式,比如,政府细致到给每户赠送一把十字镐、一把锄头、一把铁锹和两把镰刀。虽然是这样,三岩人仍然喜欢使用坚硬的青冈木砍削成的木犁、木锄。
三岩使我认识到,一个社会的文明形态,显然受到地理环境和人类文明传播速度的影响。无论文明程度如何,人类社会都因各种原因呈现多样性,并以其大千世界的缤纷繁杂而充满魅力。我在三岩短暂的时间中,触摸了跨世纪百年历史的两端,作为当代中国的一名普通记者,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多年来,我在西藏做记者,几乎走遍西藏,可以说每到一地都有新的发现,新的激动。或许是西藏特有的高海拔地理环境,使其社会形态和文化形态呈现一种凝固状。西藏东边是中原地区的儒文化,向南越过喜马拉雅山脉,是印度文化和尼泊尔诸国的佛教文化,西北方向则是伊斯兰文化区域。这几种文化因其历史悠久、社会势力强大而备受世人关注。而西藏环状的高山地貌,使生活在这片高地的古老的民族首先在地理环境上呈现一种封闭,这种封闭,使得高原居民的生活形态呈多样化;也因佛教的内容和高原本土原始宗教形式的结合,使西藏文明个性独特,文化的生成相应呈排他性,在印度、伊斯兰、中原儒教三大文化的夹缝中,几乎成为被世人遗忘的角落。当然,这也有西藏曾有过封闭性极强的封建农奴社会制的因素。在现代文明的冲击下,曾经繁衍过引人注目的三大文化的地域日渐变异,而保持一种衡定状的西藏却被反衬出来,显得别具特色。这对外界而言,好似笼罩了神秘的面纱,用通常的话说,就是有一种魅力。这个认识我是1985年从三岩出来以后才有的。
六月九日,当晨曦从远方翻山越岭赶来,我们骑马离开了三岩。就在我们翻过查玉拉山时,山顶的白雪正在阳光中融化,传说有湖马出没的米吉湖,像两块蓝色的镜子,熠熠闪亮。回首三岩那莽莽山谷,灿烂的阳光追随身后,还在固执地为我们送行。大山的这一边,从县里过来的一条弯曲的公路,已延伸到了山顶。
县委书记寸心灵告诉我,三岩要致富,必须先修路。今年八月份三岩的雄松、木协两个区公路通车,明年修通罗麦的公路。看来我们是最后一批骑马进出三岩的外地人,今后有人要去三岩,就该坐汽车走进去了。八十年代,世界已不同程度地进入信息社会,那些从未出过山的三岩人,面对隆隆开进山的汽车,脸上的表情怎样?他们将怎样面对这跨时代的新生活?
还有,我以后再到三岩,看到的又该是怎样的三岩人呢?
责任编辑 顾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