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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学琴像拔牙一样痛
作者:刘 轩

《青年文摘(绿版)》 2004年 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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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老爸小时候拔牙,如果不哭,奶奶就会给他买冰淇淋吃。
       我去“山叶音乐班”,只要上课不捣蛋,老妈都会带我吃担担面。
       当然,弹琴不等于拔牙。只是,有好长一段时间,我觉得弹琴跟拔牙一样痛苦!
       失落与虚荣
       那时,音乐班的老师教我,老妈也坐在旁边学。我后来想,老妈早早送我去学琴,是不是因为她自己想学? 我不好好弹琴,她会骂: “妈妈小时候家里没钱,不要说学琴了,连钢琴都没摸过几下。现在让你学琴,交那么多钱,你一定要好好给我弹!”
       琴是要“好好给父母弹”的——补偿他们小时候的失落!也满足他们的一些虚荣! 不过,细细想,老妈也不是那么专制。
       刚上山叶音乐班的时候,我还没有琴,是在一张画了黑白琴键的纸上练习。上课就是一种乐感训练,打拍子、敲铃鼓,还蛮有意思。
       每次交学费时,老妈都会问我:“你还要不要学?”我一定是吃错了药,居然每次都说:“要!”
       我想,虽然那么小,已经有了一些虚荣心。学钢琴,是多么了不起! 于是,五岁那年生日,我有了自己的第一架钢琴。
       我上了贼船! 更可怜的,是几乎跟每个音乐班小朋友一样,老妈把我送到老师家,做加强的练习。
       学琴,从此变成了拔牙!
       灌死小天才
       我老爸是学艺术的。他常说:“美术教育的目的,是使学生对每一样平凡的事物,都能有美的感触,即使在悲苦的环境里,都能欣赏到美。所以,美术教育是充实人生的。如果有人认为美术课是为训练艺术家,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又说:“教儿童画的老师,为了讨好,常会教孩子画卡通人物。那些外行的家长,看到自己孩子学画没几天,就能画得这么好,常得意得要死,到处‘秀’。岂知这种束缚创造力的教法,反而伤害了孩子!”
       山叶音乐教育的方法是好的,因为该方法启发了小孩子的潜能、训练了乐感。
       一进入老师家,那教法就往往变质了! 哪个家长在送孩子学琴的时候,不梦想有一天小家伙端端正正地坐在琴前,弹一曲《少女的祈祷》,赢得满屋宾客的掌声? 于是,哪个钢琴老师能不朝这个方向努力,填鸭、灌水? 多少孩子明明是天才,就这样给灌死了! 我恨钢琴! 因为我也差不多这样,小时候一见到琴,就躲。我知道,只要一靠近—— “哎!听说刘小弟很会弹琴,来!表演一下吧!”
       而当我开始弹《献给艾丽丝》的时候,大人便大声骂自己的孩子:“你看!人家弹得多好!你再不好好练,就不要吃饭!”
       很小,我就发现钢琴是可以害己又害人的。更可恨的是,多数的大人,虽然要你表演,却没等你弹两下,就自己去聊天,好像把你完全忘记了。
       如果他们不尊重音乐,何必要听?又何必要自己的小孩去学? 他们的出发点就是炫耀,害许多天生不爱音乐的小孩,失去找自己所爱的机会。
       所幸我的老妈并没逼得太凶,虽然买了琴,她仍然常常问我:“你还要不要学下去?如果不要,可以把琴卖掉!”
       有一次老爸听我弹得太烂,去找铁锤,说要把琴砸烂,我哭着抱住他的腿。
       “我发现小鬼是真喜欢音乐的。”老爸事后对老妈说。我也发现自己不讨厌音乐,但如果说“爱”,应该是许多许多年以后了! 学琴十七年,至少有十二年,我不爱!
       老爸的舞步
       十二年间,我换了六位老师、四架琴,参加了许多次演奏会,甚至在卡内基音乐厅担任压轴,我却不曾深爱过音乐。
       直到有一天,我在楼上弹琴,老爸在楼下教画,学生走了之后,他十分疲倦地上楼,正好我在弹一首肖邦的华尔兹。突然,老爸抓住身旁的老妈,开始在琴边跳舞,妈妈惊讶得一直咯咯地笑。
       还有一次,我在学校演奏给同学听,弹了好几首,他们似乎都不觉得怎么样。最后,我开玩笑,弹了一下刚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流行歌曲。
       他们的脸突然亮了起来! “再弹一次!”我弹了好几遍,他们开始点歌了。更多同学拥来,一大群人聚在琴边唱。我突然好感动,发觉这冷硬的琴键,居然是能牵动人心的。
       音乐,由死的艺术,成为了活的艺术。
       我开始作即兴曲,或学流行的热门音乐,自弹自唱。
       大家一起玩
       中国人说“弹钢琴”,洋人则说“玩钢琴(Play Piano)”。
       许多年来,我都不懂,为什么说“玩”?钢琴有什么好玩呢? 现在,我终于了解,音乐是玩的,如同小孩哼歌、涂鸦。如果艺术不是玩、不带给人快乐,就不可能发展起来。只是人们愈玩愈高明、愈高深,使许多刚开始玩的人竟玩不出个道理,反而阻碍了音乐的发展。
       我开始玩音乐、玩钢琴,不但自己玩,也教别的小孩玩。我要我的学生由玩而喜欢,愈喜欢愈玩!愈玩愈精! 我把热门音乐、流行歌曲和基本练习,合在一起教。我发现每个孩子都爱上了音乐!
       心碎的滋味
       我教琴,是从朱丽叶音乐学院毕业以后的事。进朱丽叶,让我撞得鼻青脸肿。考了两次,都没进,直到我开始“玩钢琴”,居然通过了最难的考试,用两年时间,拿到先修班的证书。
       “你不跟他(音乐)玩,怎么会爱上他? 你不爱他,怎么拥抱他?怎么和他结婚?怎么厮守一辈子? ”艾司纳老师说。
       艾司纳老师是个终身厮守音乐的人, 家里只有钢琴和他。他有着矮矮的身材、白白的头发,脸上总是挂着笑容,家中总是准备好一大罐软糖。每次到他家上课,我们总是先坐在罐子前面吃糖、聊天、唱歌,然后一起弹一首曲子,很轻松! 我不用功,他从不骂,不像以前的老师,会在谱子上写“努力!加油!”之类的句子,或狠狠把我手指压在琴键上。他只是摊摊手,笑笑!笑得我有一种对不起他的感觉。
       他跟以前的老师一样“关心”我,但关心得不太一样。他关心的不是他自己的音乐、作曲家的音乐,而是“我的音乐”。如果音乐是个女人,艾司纳老师关心的是我跟那个女人之间的情感和关系,而不仅是那个女人。弹琴的既然是我,就由我来诠释、我来玩、我来被感动和感动别人。
       他是伟大的钢琴家,更是伟大的老师。许多世界级的名家,都出自他的门下,都吃过他的软糖。
       非常不幸,在我毕业独奏会后的两个礼拜,艾司纳老师就因为心脏病去世了。
       他对我说的许多话中,我最记得的,是有一次我弹完肖邦的一首抒情曲之后,他笑着,轻轻地拍拍我: “你现在弹得实在不错,但如果你想弹得更好,恐怕你的心要多碎几次。”
       我每次和女朋友分手,都会想起这句话,把那琴谱找出来。的确,每一次弹,音符似乎又多了一层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