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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你怎么总是快乐
作者:冯敬兰

《青年文摘(绿版)》 2002年 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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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听人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一点儿不错。
       小B从小就是个快乐的孩子,长着粉嘟嘟的圆脸蛋儿,胖藕似的胳膊腿儿,一看就知道这小丫头不光能抢得上槽,而且大大咧咧,大心眼儿,大胆子儿,不认生,不娇气,是最讨人爱的那种娃娃。再大些,上学了,眉宇之间有了些豪气,显然是有了主见,学习、劳动、体育不让男生半分的劲头初露端倪。上课回答问题抢着举手,生怕老师看不见自己,考试总是第一个交卷,答错了也没关系,体育课上虽然垫上运动差点劲,可是体能好,耐冲撞,特皮实,劳动课也是早早干完自己的活,去帮助别人。大伙儿都喜欢她,服她,选她当这个那个,小孩子里级别最高的“干部”都是她的。老师喜欢她是因为她聪明、皮实、心眼大,男生愿意和她玩是因为她大大咧咧不娇气,摔破腿磕掉皮也不哭,比好些男生都有骨气,女生拥戴她是因为她自己学习好还不嫉妒别人,个儿高,有劲,跳猴皮筋轮到她“大举”,另外一家谁也够不着。小学生的日子真是快乐幸福,无忧无虑,小B就不知道什么叫“愁”。可是转眼就毕业了。
       爹娘说,这孩子独立性强,搁哪儿都省心,让她考个寄宿中学吧。你说说你想考哪个中学?
       小B想,我这么能说,这么棒,什么都不怵,我长大了得当个外交官。我考外院附中!她大声说。
       结果13岁那年,她经过初试、复试、面试、笔试进了城南的北京外语学院附中。出了和平门就是新学校。这个学校真好,第一是大,比小学大多了,第二是,楼台都带着外国味儿。女生长得都很好看(将来不当大使,也能当个大使夫人),男生都很清秀骄傲,一看起码就是参赞和翻译的坯子。她把小小的铺盖卷儿扛到宿舍,从网兜里掏出脸盆饭盆。从书包里取出新书,她看到的是满眼的俄文字母。喂!爸爸妈妈怎么拼?她问同学。
       九个月后,“文革”爆发,小B还不够14岁。
       一个孩子当革命外交官的理想,像美丽的肥皂泡无声地破灭了。三十年后回首望去,没有什么事情能比粉碎孩子的理想更冷酷更无理的了。
       父母出身贫农,青年从军,没有“路线问题”,是真正的红五类。于是,她就成了红卫兵中最小的那一拨。热热闹闹、嘻嘻哈哈、懵懵懂懂中日子飞快地过去。她穿着旧军装的小小身体在那两年里迅速成长,眨眼就到了1968年末,身高也达到168厘米。论在学校混的年头,孩子们应该是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可是该念的书都见也没见过。小B也初中毕业了,一拨同学去了云南西双版纳橡胶林,余下的也即将奔赴陕北。父母合计,让她去部队吧,起码生活有保障,有一个保证她健康成长的环境比什么都重要,虽然部队远了些,可是能让父母放心,比起上山下乡不知强多少倍了。
       穿了两年旧军装的小B兴高采烈地穿上了新军装,走了。妈妈到火车站送她时险些哭了,但她心里充满了欢乐,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多好玩呀!干吗哭?远走高飞的感觉真好。
       二
       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年轻的时候没有谁能逃得过苦难,这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们并没有谁像歌里唱的生活在“蜜罐儿”里,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小B也一样,此行西去,她还不知道有多少凶险的路段要经过呢。何况,上山下乡的同龄人如果缺少的是口粮、暖屋、书籍,那她缺少的却是空气、水和一年里的四季。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新兵毕淑敏到了乌鲁木齐,体检合格后,又和大米一块儿被装上车。为什么客货混装呢?原来路况太差,装上大米一可以“减震”,二可以沿途当“沙发”,否则几个小姑娘一路在军用卡车的槽帮手里颠,还不散了?汽车向着西南翻过天山山脉,沿着西部毗邻国境线的公路蜿蜒南行;经喀什走叶城,路过无数的兵站和道班,12天后小B和战友们终于抵达本次旅程的终点,一个叫狮泉河的地方。经过了一路的颠簸和眼见着战友的脸蛋和嘴唇变青,她知道自己到了这个星球上最高的高原。下了车,只觉得头疼、眼晕、虚弱,半天才定住神。视野之内,看见的人都是兵,看见的景都是山;大山覆盖着亘古不化的雪,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她有些傻眼,有些吃惊,心情不好,可是刚刚16岁的小姑娘没有哭,她的心里第一次有了悲壮的感觉。
       在阿里高原当兵的十年是几千个没有绿色、没有性别、氧气不足紫外线强烈的日子,一个女孩的青春,“一生中最活泼、最清晰、最健康、最敏锐的年华,稀释在高原缺氧的空气里,沉淀在冈底斯喜马拉雅喀喇昆仑的石缝里了。”
       谁心里没点苦难的记忆呢?有些人不断地提起苦难以警醒后来者,有些人则以曾经沧海的姿态宽恕了苦难。小B这个快乐的人,二十年后回首往事,所有的经历都有了喜剧的意味。我读她的一本新书《在印度河上游》,常常笑出了泪。
       那时,鸡蛋在昆仑山上是稀罕物。海拔五千米、养不活鸡,鲜蛋更无法运上去。只能吃蛋黄粉、棕蛋、鸡蛋罐头。有一次,炊事班长找到她,原来他得到了三个真正的鲜蛋,想请她帮助做一锅甩袖汤。那天是个节日,农民出身的炊事班长想用一锅鲜美的赏心悦目的鸡蛋汤慰劳大伙儿,可是自己不会做。小B也不会,她哪里操持过柴米油盐啊。可是,不就是鸡蛋汤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命令炊事班长打蛋,这个老兵立即拿来一个大铝盆,把三个蛋打进去。一大锅水已经冒着汹涌的白气,小B看着盆里的蛋液,觉得太少,又指导老兵加了一瓢水,这下还差不多,黄澄澄的半盆,感觉好多了。“好了,现在把鸡蛋倒进去,用筷子一个劲儿搅,就成了。”她胸有成竹,为即将到来的成功沾沾自喜。想像中锅里是美味和美景,鸡蛋像飞天的水袖,丝丝缕缕,飘飘忽忽,可实际上鸡蛋踪影全无,成了一锅浮着泡沫的混水。“喝汤的时候,我对大伙说:‘今天这汤是鸡蛋汤,真正的鸡蛋汤。’同伴们莞尔一笑,说:‘是吗?做梦吧!’‘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三个鸡蛋的,它们就在汤里,我不骗你们。’我急得都要哭了。大家还是半信半疑,因为汤里实在看不到鸡蛋的影子……那一天,我喝了好多鸡蛋汤,一边喝一边想,鸡蛋藏哪里去了呢?这个问题我一直想了好多年。”
       第一次洗被子,发现被罩比棉花套长出半尺,在战友的建议下她果断地剪下了多余的布留做补丁,可是棉布一洗就缩水了,比棉被套又短了半尺,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是把剪掉的布缝上,可是这不得从天黑缝到天亮吗?不行不行,小B干脆把棉絮又剪掉一段。于是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人高马大的她只好盖着那床短被子。因为不暖和,就特别爱晒被子,没想到班长不愿意了:“你的被子本来就比别人的短,叠起来就不好看,还老硒,鼓得像是面包,哪还能拍出横平竖直的线,影响军容风纪你知不知道。”
       第三次生火,第一次打针,第
       一次射击……粗心大意又心怀奇想的小B总是闹出笑话,许多年后想起来她还依然忍俊不禁。记得十年前,每天从东郊的鲁迅文学院“放学”以后,我们俩走在回家的路上,她时常讲些当兵的事情,平常的事经过了她的嘴就有了太多的趣味,在别人看来是难以忍受的生活,悲剧性的事件,永久不忘的苦难,听她道来,免不了要笑出声来。那是一种舒展、平常、明朗的心境。
       三
       又过了几年,小B嫁人了。不太清楚她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爱情方面开了蒙。反正是父母包办。从西藏阿里辗转数日回到家,父母亲郑重给她“提亲”,小伙子当然是现役军人了,机要秘书,有才华,人品好,他也有意。小B第一次感到了羞涩和拘谨,甚至不好意思多问父母。下午,家里来了一个青年军人,长得挺帅,小B心中暗喜,就是他吗?这么快就来了!刚想热情地打个招呼,可那人看也没看她一眼,和母亲说了句什么就走了。“嘿!原来是来送电影票的。”有一次我们走在路上,她对我这样说的时候禁不住哈哈大笑。
       后来娶了小B的青年军人,果然风度翩翩,一表人才。而且人家对老婆那才叫呵护有加呢,为她整理书目、誊抄文稿、跑腿打杂、洗衣烧饭,任她耍赖偷懒,充当一个动口不动手的主儿。不仅是好丈夫而且是好秘书。什么是福?这还不是吗?真爱就是珍爱。当然,小B也不是家里的剥削阶级,这些年她其实过得很辛苦,写书、讲演、采访、开会,没有一件是可以省略的事。她是闲不下来的人。
       再后来,她就下山了。因为她做了母亲。
       回到北京,有了自己的小家,日夜厮守着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儿子,所有的日子都那么新鲜。小B开始学习做主妇。先从做饭开始(譬如用鸡蛋做甩袖汤),然后是织毛衣(先织一块片),缝纫也得学习,还有养花!她认为自己相当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因为她发的绿豆芽雪白肥胖,自给有余。但是我知道她差得很远,发豆芽多简单呀。果然,坚持不了多久她就找到了新的活儿——读书、考电大,而且念的是中文。这“对于一个生活安定的女医生来说,实有不务正业之嫌,我几乎是在半地下的状态做这些事,幸好我的家人给予我深长的理解和支持”。为文学准备的时间用了一个孩子读完小学的那么多年,待初见成效时她已人到中年。
       后来,她利用值夜班的空隙初试身手,写出了《昆仑殇》,一举成名。
       时至今日,12年的工夫,小B圆满地完成了从一个医生到著名作家的转变。
       四
       我们住在一个城市的南头和北头,相距怎么说也有四十里。见面挺不容易。她太忙,我太懒。又没什么非见面不能说的事儿。所以全靠电话联络,彼此汇报活思想,聊闲天儿,瞎支招儿,寻开心。感觉跟常常见面没有两样。和小B聊天,开心,不累。不管你心里有多少愁闷,一听她打开话匣子,就忍不住想乐。电话打完了,坏心情也丢掉了。
       一年前,她在电话里说,北师大要办一个心理学研究生班,一年制,收多少多少学费,咱去啊。以后咱也开个门诊什么的。我说不就是窥探人心中的秘密吗?我不去,多大年纪了还念书累不累呀?她说,嗨,你这就不对了,多好玩呀,反正我去。后来她真去了。每天几十里往返在学校和家之间,鼓着精气神,兴致勃勃地学习,热情洋溢地向我报告新鲜的感受,表达对老师的欣赏和佩服,而且挺想拿我实习实习的,老打探我的个人秘密,比如有什么童年创伤啊等等。
       “我对自己做了综合分析,发现作家不是最适合我的职业。”有一次她在电话里挺严肃地说。
       瞧着吧,说不定哪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心理治疗的新门脸儿,招牌上赫然写着“心理医师毕淑敏”几个字。推门进去,迎接你的准是小B那一张亲切快乐的笑脸,可说不定笑容后面藏个什么鬼主意呢。
       小B,你怎么总是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