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地区自古以来素有神仙信仰，齐文化更是道教思想的主要来源；在道教发展史上，山东也是道教传播的重要地区。金代，中国北方兴起了三个新的道教派别：太一教、大道教和全真教。其中全真教与山东关系密切，这已为学界所熟知；而大道教和太一教与山东的关系，由于材料稀少而不为学者所重视。本文仅以目前所知的有限的材料为依据，对大道教在山东传播和发展的情况，做一简要的考察。
一
大道教创立于金朝初年，创立者是刘德仁，号无忧子，沧州乐陵县（今山东乐陵）人。不过据李刚的考证，刘德仁的出生地实际在今河北省盐山县，这是由于历史上行政区划不断变动而造成的①。刘德仁生于北宋宣和四年（1122），幼年丧父，五岁时遭遇靖康之乱，北宋灭亡，随母迁居沧州盐山县太平乡（今河北省盐山县韩集镇）。
刘德仁创立大道教是在金皇统二年（1142），时年二十一岁。关于创教的过程，几种记载都说他是在家中遇仙师亲授秘诀，于是创立大道教；又说所遇是一位老者，乘青犊或犊车而来，很自然就使人联想到驾青牛出函谷关的老子。这揭示了大道教名称的由来，事实上其教义也多取于老子《
道德经》。只有元张英《许州天宝宫碑》（全称《汴梁路许州长社县创建天宝宫碑》）的记述与众不同，对遇师一事较为简略，对之前的求道历程则甚为详实。碑中说刘德仁“幼而颖悟，弱不好弄，夙有超世绝尘之志。年七岁，读道经，悟‘虚其心，实其腹’之语，遂割弃尘累，飘然为物外游。因抵淄川颜城瓮口谷南，爱其山水，铲其荆棘，平其坳垤，乃建堂宇，我师莅止焉。一旦精意所感，得遇至人，亲授秘诀，能役使鬼神，治疗疾病，呵禁不祥”②。
由此看来，刘德仁的出生和悟道都是在今河北省，而其得道和创教则是在今山东省。在创立大道教之前，刘德仁的活动主要就是在这两个地区。刘德仁创立大道教之后的活动，各种材料所记甚少，其中也未见有与山东有关的。
二
刘德仁之后的大道教掌教中，也有多位与山东有着相当深厚的渊源，其中三祖张信真就出自山东。关于张信真的材料，目前所知甚少，而且都很简略，其中较为详备的是在明嘉靖《青州府志》卷十六《仙释传》中的《张信真传》。传中说他号希夷子，是青州乐安（今山东广饶）人，世代以农桑为业。又说他“既诞三月，母亡。甫六岁，喜读书，聪悟过人。泰和初，年十五，从父参礼大通（即大道教二祖大通子陈师正）为师。戒行精严，祛邪治疾，大有灵应。后于天长观问天师，授正一盟威秘录。赐号真人。行年五十五，当昼凌空而去”。不过传中说他“泰和初年十五”明显是错误的，这一点陈智超先生早已指出③。根据《先天宫记》（全称《洛京缑山改建先天宫记》）的记载来推算，张信真应该是生于金大定四年（1164），卒于金兴定二年（1218），其中掌教二十五年④。明宋濂《书刘真人事》还说他曾有文集传世，“有诗文数百篇，号《玄真集》，传于世”⑤，不过现在也早已失传了。
《张信真传》不仅使我们对张信真的生平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而且还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张信真与道教正一派之间的关系。根据传中所说，张信真不仅与正一派有过接触，而且还曾向正一天师学过符箓之法。这是目前所知的大道教与符箓派道教发生关系的最早记录，因而非常值得重视。众所周知，刘德仁在最初创立大道教时是不尚符箓的，所以张信真这一举动有违大道教的立教宗旨，很有可能会引起教内的非议；而他后来成为掌教，更有可能会带领大道教向符箓派靠拢，甚至于引起教内的矛盾，产生派系斗争。所以有学者指出：“大道教最后走向分裂，教内的这种意见分歧或许正是其中一个重要诱因。”⑥ 不过据《先天宫记》所说，张信真“禀质不凡，行法好古，敷宣圣教，克肖先师”⑦，应该是一个能够恪守师说的人，又怎么会做出不守祖训的事情来呢？如何化解这两种记载之间的矛盾，还需要做更深入的探讨。
三
五祖郦希成是大道教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人物。正是从他开始，大道教分裂为两个派系，而他直接经历了分裂的整个过程。郦希成属于坚守祖训、不尚符箓的一派，由于这一派以大都天宝宫为中心，所以被称为天宝宫系；与之相对的一派，由于以大都玉虚观为中心，因而被称为玉虚观系。后来郦希成为天宝宫系争得了大道教正统的地位，为了显示其正统地位，把该派改名为真大道教，并得到了蒙古朝廷的认可。据元王之纲《大元创建天宝宫碑》节文记载：“宪宗皇帝即位之四年（1254），特降玺书，赐名真大道。”⑧
由此看来，郦希成实际上是真大道教即大道教天宝宫系的开创者，而其传教活动对该系的发展更有重大的意义。《先天宫记》中说：“自戊戌（1238）以来，化因以洽，南通河岳，北极燕齐，立观度人，莫知其数。”⑨《郦希成本行碑》（全称《龙山水谷太玄道宫真大道五祖太玄真人郦君本行碑》）则说：“自巴邛汲洛，逮燕齐碣石，遐陬异域之人，凡崇向者莫不恪恭奉承，望尘下拜。”⑩由此可见，郦希成掌教时大道教已从山东、河北传到了河南、四川等地，大大推动了大道教的传播和发展。而两碑中都提到“燕齐”，说明郦希成的传教活动与山东有着密切的关系。
郦希成在成为掌教之前，就曾到山东去传教，当时他是大道教的教门举正。元田璞《重修隆阳观碑》说他“圣朝（蒙古）创业之初，为教门举正而阐教山东”11。碑中详细记述了他在泰安州（今山东泰安）传教的情形。《郦希成本行碑》对他此行也有记述，如郦希成祈雨一事，该碑说他“往岁诣岱岳，属时亢旱，吏民以告，君曰：若等能改过思善，则甘泽可期。皆再拜，曰：诺。因取棕扇蔽面，云起所坐之方，雨随澍”12。
郦希成在山东的传教活动，就目前所知集中在泰山及其附近地区，以下再举两个例子加以说明。清唐仲冕《岱览》卷三十二收录《天和观碑》，碑文为元赵清琳所撰《真大道天和观记》，以前不为人知。该碑立于至元二十三年（1286），赵清琳当时是真大道教教门知书，三年后（1289），他任天宝宫知书，又为延祥观撰写了《大道延祥观碑》。《天和观碑》开始就说：“汲肥城之北旧有观曰天和，乃大道五祖太元真人门弟悟真大师薛德悟之所成厥功也。”可知天和观原在肥城县（今山东肥城），创建者是郦希成的弟子薛德悟，这应该是郦希成泰安传教的成果。只是碑文十分简略，对天和观创建的过程和后来的情形都没有提及，无法更多地了解大道教在当地的传播状况。
《尧帝延寿宫碑记》（全称《尧帝延寿宫真大道真人道行碑记》）撰于天历二年（1329），主要内容与元吴澄《天宝宫碑》相同，实际是大道教十二祖张清志的道行碑，它对碑所在的东平尧帝延寿宫的来龙去脉做了详细的介绍：“其时有孟德平，乃泰安长清县第六乡人也，父祖俱事戎垒，从严武惠公东平阃幕勾当。□德平不喜俗冗，断荤绝欲，惟务修行。屡尝验其真志，遂□□修尧帝延寿宫兼管四季祭礼□督工修造，仅三载工毕。德平率众俱礼五祖为师。忽一日，得浩然之气，辄以宫门付王成贵、杜进福住持，师一瓢一杖，云□山川。既而复归□清旧隐，重修上清宫为之祖堂，以俟老矣。惟成贵承继宫门。蒙六祖真人授以东平路道录勾当，领职垂二十余年，未闻面恶于人。后解职与杜进福、任□贵等，遵守戒律，未尝违怠，至于玄应真人（即张清志）之传矣。”13“其时”是指郦希成到泰安传教之时，所以尧帝延寿宫应是在他的授命之下，由孟德平纠工修造的。碑记不仅记述了尧帝延寿宫的创建过程，而且记录了它从五祖郦希成到十二祖张清志的传承发展。其中所载孟德平的淡泊名利、王成贵的不以恶面对人、杜进福和任□贵等人的守戒不怠等等，与郦希成的“克遵祖训，□谨修持”14是一致的，都是与初祖刘德仁的立教宗旨一脉相承的。
四
十二祖张清志与五祖郦希成有着相似的经历，即在前任掌教去世后，本来都有机会接任，却都没有能够接任，不得不隐居深山，但最终仍然成为了掌教，并为大道教做出了巨大贡献。不同的是，郦希成是自己打拼出来的，而张清志则是被别人请回去的。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和山东有着密切的关系。
《天宝宫碑》和《尧帝延寿宫碑记》都记载，在八祖岳德和掌教时，张清志带着两个徒弟“入东海大珠牢山，结茅而居。山旧多虎穴，虎避他处，颇为人害，吾师曰：‘吾夺其所，可去之。’于是游山东诸州，为人除疾，应验之速，若或相之云”15。这里的“大珠牢山”，袁国藩《元代真大道教考》据《
读史方舆纪要》认为应作“大珠、牢山”，即大珠山和牢（崂）山，陈智超先生认为“此说颇有见地”16。实际上，二山在山东现存最早的地方志、元代于钦所作的《齐乘》中早就有记载。据该书卷一，大珠山在胶州西南百二十里，劳（崂）山在即墨东南六十里。牢山和劳山都是崂山的旧称。由此看来，张清志曾云游山东各地，或修行，或传教，或者为人治病，也可看出张清志很有仁义之心，并且能够践之于行。而他此前三十三岁时，还曾“为永昌王祈福于五岳四渎”17，自然也到过泰山。
五
以上考察了大道教的几位掌教在山东的活动及其对山东大道教的贡献，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材料记录了大道教在山东的一些情况，以下略加介绍。
清光绪《益都县图志》卷二十八《金石志下》有《大元重建龙山观碑》，撰者为元代全真道士周德洽，作于至正三年（1343），这应该是目前所知的年代最晚的大道教碑刻了。据此碑的记载，龙山观早在唐开元年间即已存在，直到金明昌年间，仍然有道士居住。至元年间，真大道教道士于清渊开始重修龙山观。于清渊“号葆光明真普应大师，世居雪宫之第六都张家庄。七岁著道士服，荤腥酒绝不茹饮。博通经史，中立不倚。自幼至老，俚俗之言，不出诸口。纯诚愿确谨厚之士，纲纪而有为者。尝蒙第十二祖冲妙真人器任之，法赐金襕紫衣，充益都路都道录，历阶至教主五方都举正。登真于后至元乙亥（1335）三月二十三日，享春秋七十有六，葬于观之南原仙茔”。龙山观的重修工程从至元五年（1268）开始，直到元统二年（1334），也就是于清渊去世之前一年才最终完工，共计六十六年，“历年滋久，可谓曰艰哉”。重修后的龙山观有殿堂三十余楹，十分雄伟；“其塑像金碧彩绘，殚其技无遗巧焉”，十分精美。而从于清渊个人的角度来说，重修工程从他九岁开始，直到他七十五岁结束，真可以说是为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除了率徒弟门修建宫观之外，于清渊平日里“平心炼性，种植耕耘，七十余载，岁月弥勤”，终生谨守其祖师的教导。于清渊门徒众多，最有名的四位，均赐大师称号，分别任本观提点、本观提举、本方法师、益都路道门提举等职，可谓后继有人，只是由于后续材料的缺乏，已经无法知其所终了。
《无为观残碑》在沂水县（今山东沂水），碑文讲的应该是一起与大道教有关的土地纠纷和诉讼，只是由于残缺过多，已经很难知其详情。不过仍然可以看出，无为观原是一所古迹，后来成为大道教宫观。碑文中有“泰和五年（1205）”、“贞祐四年（1216）”字样，前者应该就是无为观成为大道教宫观的时间，而后者大体就是纠纷和诉讼发生的时间，所以无为观碑应该是一通较早的大道教碑刻。18
通过以上考察可以看出，在大道教创立之前，山东就是大道教创教祖师云游活动和隐居修行的地方；在大道教创立之后，山东就成为大道教传播的重要地区。从空间上说，大道教在山东的传播，从最初的山东和河北交界地区，后来经过泰安、益都，一直传到胶东沿海，可以说是横贯东西，遍布全境；从时间上说，大道教最初的活动能在山东找到，而目前所知最晚的记录也出现在山东，贯穿整个大道教的历史过程。大道教重视在山东传教，山东也为大道教的发展做出了重大的贡献，不仅为大道教提供了广阔的发展空间，而且为大道教贡献了大量优秀的人才。就目前所知，不仅三祖张信真是山东人，五祖郦希成派往河南传教、将大道教传到河南的举师卢德清也是山东人，更多的则因材料的缺乏而湮没无闻。总而言之，山东在大道教的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这应该能够加深我们对大道教的认识。
注：
①李刚：《刘德仁的原籍新考》，《中国道教》2000年第4期。
②③⑧16陈智超：《真大道教新史料——兼评袁国藩〈元代真大道教考〉》，《世界宗教研究》1986年第4期。
④⑤⑦⑨11 13 14 15 17 18陈垣：《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818、836、818、818、823、834、834、827、834、836-837页。
⑥刘晓：《元代大道教玉虚观系的再探讨——从两通石刻拓片说起》，《中国史研究》2005年第1期。
11 12王宗昱：《真大道教史料钩沉》，《中国道教》2003年第4期。
（作者单位：中共山东省委党校哲学教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