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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宁夏]墨斗
作者:马金莲

《十月》 2006年 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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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赛麦又看到那些光圈了。
       那是一些五彩的令人目眩的光圈,就绕在赛麦的眼前、头顶。赛麦发现只要自己稍微一动弹,这些光圈就晃动起来,似有似无,忽隐忽现,直晃得她心里像放了一碗水,晃啊荡啊,水就不断往外泼。
       赛麦偷偷看了一眼爷爷。他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块长木板比画,耳朵后夹了一根铅笔。那是一种扁平的粗壮铅笔,比学生娃用的粗多了,是木匠专用的。那也算是爷爷当木匠用的一件家当。爷爷的家当很多,斧头、推刨、锯子、墨斗、钉锤、卷尺、凿子都有,七零八碎的东西整整装了一木箱。谁家请去做木活,爷爷就把木箱子背到谁家。
       现在爷爷正给马义成家做大门。做了三天了,还得几天才能完工。
       赛麦又偷偷看了一眼爷爷,他还在比画那块木板,耳朵上的笔取下来了,拿在手里正往木板上画线。爷爷的神情十分专注。赛麦轻轻伸开腰,舒了一口气,手中的木板却不敢放开,双手用心按着。她在给爷爷按木头。她是爷爷专门领上给他按木头的。打墨线时得有人在另一头拉线,凿木眼儿时得有人帮忙抓稳木头,尤其上了胶后往一起粘的木头板块,得一个人按稳了,放在阳光下长时间晒,直到胶干牢实了。爷爷就领了她。
       赛麦不敢抬头,日头毒得很,就在当头顶上,直直向着她晒,稍一抬头就觉眼前金圈乱舞,是长时间一动不动站在—个地方被晒的结果。赛麦就尽量把头低下,双眼看着脚下,把头伸给日头,让人家由着性子晒,今儿粘的是几块木板,放在低板凳上,赛麦按着时得稍微弓下身才稳当。刚开始弓着腰还没什么,不想时间长了,她才发觉原来这个姿势吃力得要人的命,还不敢换一下姿势,爷爷就在旁边,叮叮当当敲打着木头。爷爷不允许按在手中的木头有一点儿晃动。赛麦就一直弯着腰,双手按住木板,一动不动地站着。日头晒得她发昏,就有五颜六色的圈儿在眼前晃,一个套一个的圈儿,变幻着色彩,—个消失—个又接上了,直晃得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日头越来越毒。赛麦发现爷爷低下头忙活,忙用眼角扫了一下头顶,果然,日头就要端了。她舔舔干巴巴的嘴唇,舌头好像干在嘴里了,转动了好一阵才泛上些口水来。天气是太热了,热得人受不了了啊。更重要的是,她的后背酸疼得受不了了。
       赛麦偷看一眼厨房,烟洞眼里的烟势小了。大烟已冒过,现在是一股轻烟,不急不缓直直伸上半空去了。饭就要熟了,从烟势上能看出来。而且,窗口飘出一股香味来,炒葱花的扑鼻香味。赛麦心里暗暗高兴。饭就要熟了,预示着今天上午的活就要结束了。下午的活下午再说吧,熬过上午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果然,掌柜的女人出来了。她一手把耳边的乱发往帽子里戳,一手在围裙上来回擦着,说,巴巴,饭熟了,吃了饭再忙吧。赛麦心里的高兴一下子就涨起来了。疼了一上午的腰似乎也不那么酸疼了,头顶的日头也不那么毒了。她感激地看一下掌柜女人,这是一个矬个头但处处透着精干的女人。她穿在外面的一件紫上衣有些旧,肩头处泛出一大片白来,但她穿得很合身,不大不小,一下就把这女人穿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来,让人老远一见她的身影就能一口说出她是谁来。她头上的白帽子在阳光下显得特别干净,她就站在院子里的阳光下,等着叫赛麦和她的爷爷停下手里的活计,进屋吃饭去,她脸上笑吟吟的。赛麦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亲热地笑。赛麦心里只是充满了欢喜。暗暗滋长的欢喜让她忍不住一再去打量这女人。她看见女人往院里那么一站,阳光就铺满了身。她微笑的脸上落下几坨阴影,是鼻子和脸蛋投下的小小的阴影。赛麦有些眼花地发现,站在阳光里的女人显得有些陈旧,又有些清新。她全身上下散出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味道。赛麦看见女人鞋的扣襻儿是几种花线合的绳绳做的,鞋旧了,那花绳绳显得还新新的。赛麦眼前一亮,女人有一双很碎的脚,碎得跟赛麦的不相上下。赛麦就不由得想起奶奶的脚来。奶奶长一双大得吓人的大脚,跟爷爷的一样大。母亲常暗笑奶奶那双脚。母亲的脚也很碎,但与这女人比,母亲那脚恐怕就是大脚了。
       在女人的一双碎脚十分麻利的引导下,赛麦随爷爷进了掌柜家的上房门。马义成家只有一间房,既当上房,又做厨房。进了门,赛麦发现屋里有些挤。锅台与炕几乎连在一起,只隔了一个当做炕墙的土台子。一股香气直往心里扑,赛麦两眼一亮,她看见掌柜女人今儿擀的是长面。长面,白面的。赛麦咽了一下口水。泼得油汪汪的辣子浆水长面,只有舅舅偶尔来了,母亲才会做。也不多做,舅舅两碗,爷爷一碗,其他人照旧吃洋芋荞麦面饭。赛麦守在锅台边,眼巴巴看着母亲把长面往碗里捞,馋虫就在她嗓子眼上爬。母亲捞到最后,会把一把乱面搭在一个铁碗里给赛麦。乱面肯定没有捞给舅舅的面香,可乱面也是白面做的,也是长面的一种啊。赛麦看着舅舅吃过长面下炕推上自行车走了,赛麦忽然就渴望自己赶快长大。长得跟舅舅一样大。只有跟舅舅一样大的大人才能吃上长面。整碗的油泼辣子长面。而那样的长面看一眼也能把人香死啊。
       赛麦心下有些忐忑,七上八下的。她拿不准,马义成女人今儿会给她捞长面吗?爷爷肯定是有的。爷爷是大人,胡子都有了。她还没长大,她才八岁,离舅舅的身高还差得远呢,她就拿不准人家会给她吃什么面。因为她看到案板上除了两把子切得又细又匀的长面外,还堆着一堆切成碎丁儿的黑面。爷爷在洗脸,把鼻子擤得大声响,赛麦没有洗,只拿手巾把手脸揩了一下,就站在炕沿边的一个角落里。她尽量侧着身子站,不让自己多占一点地方,眼睛悄然活动,注意着马义成女人下面的麻利动作。爷’爷洗过脸就上炕了,马义成在炕上放了个碎红木桌儿,就提上一桶水饮羊去了。赛麦掐着自己的手背,她看见热气当中,女人一筷子捞起一把长面来。光溜溜白得耀眼的长面卧进放好浆水酸汤的碗里,一勺油炒葱花和着辣子浇在了最上面。赛麦又咽了一下口水。这女人的长面显然比母亲做的香,人一看见都急了,吃到口里的滋味就可以料想了。马义成女人一双碎手很巧地端起了碗,轻盈盈走到炕边来了。赛麦忙低下头,她不敢看女人手里的碗,那是端给爷爷的。果然,女人开口说话了,她说,巴巴吃吧,随便做的浆水饭,有盐没味的,巴巴就不要嫌弃了。女人说这些话时声音好听极了,似乎脸上显出一脸笑。赛麦没有抬头看,她低头抠着手背上的垢甲。锅里还有一把长面,掌柜女人还没捞。她会捞给谁吃呢?
       油汪汪的浆水长面,吃在口里多香啊,滑溜溜的细面条儿会像鱼儿一样直往嗓子眼里游,能把人香死。
       赛麦抬起了头。她决定观察一下掌柜女人的脸色,她想推测一下看自己今儿有没有吃长面的指望。
       赛麦连忙低下了头,心狂跳不已。她看见,掌柜女人手中的碗还没落到桌面上,而是停留在半空。是爷爷阻止了她。爷爷一双大手正紧紧按在掌柜女人的小手上。爷爷像赛麦按木一样,揣着掌柜女人的手,连手带碗的捏着。爷爷的手又粗又大,一个大拇指上木茬戳的伤还没好,裹着一块黑胶布。捂在大手下女人的小手更显出了它们的小巧。赛麦发现,那手巧得有
       些不像手了,像刚开放的一朵花。细细巧巧花一样的手,捧住一碗油泼辣子长面,让人看了不但想吃长面,把这双手也想一口吃了。令赛麦吃惊的是,爷爷也说了这样子的话。爷爷脸上笑嘻嘻的,又怪眉怪眼的。掌柜女人扭了一下身子,想把手抽回去,那样子是赛麦从未见过的古怪情形。爷爷像个顽皮的娃娃,摸着那手笑着小声说我想把手也吃了。掌柜女人脸红红的,似乎很着急的样子,说一声巴巴你……那声音里带上了哭音,似乎爷爷真要吃她的手了。
       赛麦感到嗓眼发干。她闭上眼咽了一口口水。再看爷爷和掌柜女人,一碗饭终于落到桌子上了,掌柜女人往后抿了一下耳边的头发,轻快地退到锅台前了。爷爷开始吃饭,他们不再揣手了。
       掌柜女人把锅里的长面捞光,一共捞了两碗。赛麦的心嗵嗵跳着,还有两碗长面,爷爷再吃一碗,那么剩下一碗呢?赛麦把屁股往炕沿上蹭了一下。那碗分明是给她的。赛麦暗暗做着端碗吃饭的准备。果然,掌柜女人用灵巧的手把一碗面端到桌上,放在爷爷面前。她的一双手跟庄里女人的手一样,也很粗,指甲缝里钻满了面,只是她的手细瘦些,手梢儿长而整齐些,看上去好看些。赛麦热切地看着掌柜女人,等着她用灵巧的双手给自己把那碗长面端来。
       然而,赛麦看见,掌柜女人没看到她一样,动作麻利地把那碗面放到锅项里并盖了块木板。她蹲下拉风匣,显然要下另一堆黑面了。赛麦有些艰难地咽下了一口酸水,她后背靠住墙,慢慢缩到地下的一个圪塌里,尽量让角落里的阴影把自己身子遮住,藏起来。她装着什么也不在意,一点儿不想吃长面的样子。低头继续抠手背上的垢甲。爷爷吸溜溜大口吃着长面,喝汤时大声咂着嘴。掌柜女人没有看到赛麦,爷爷似乎也没有看到,他们像预谋好了,装作谁也看不见赛麦,当着赛麦的面摸了手,现在一个下面,一个旁若无人地大声吃面。赛麦忽然恨起爷爷来。是爷爷把她领出来的,让她几个钟头地挨太阳烤晒,挨了一早晨的饿,吃饭时却不管赛麦,只顾自己吃喝了。事实上,赛麦的怨恨只能在心里滋长,没有人看到赛麦的委屈。赛麦感到自己在人家家里像一截木头一样没人在意。窗外的阳光很好,把院子照得一片亮堂,也照在木头上。零零碎碎的木头们条条块块地躺在地上。赛麦忽然发现阳光是那么可爱,晒在阳光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就算晒得脱十八层皮,也比待在这屋里强啊。一只花母鸡踱着方步,慢悠悠走过门口,懒散的样子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跳起去追一下,吓它一大跳。赛麦没有跳起来去吓那母鸡,她目送它翘着屁股悠然跨过几个木头卷儿,往下院去了。
       这母鸡像一个人。赛麦发现她恨上一个人了。从那一碗长面被放到锅项里并盖上一个板时,她就开始恨了。掌柜女人像母鸡,像这只慢慢走过门口的正午的乏母鸡。尽管精干的女人和肥墩墩的乏母鸡之间实在没有一点儿相像的地方,但赛麦还是觉得她们像。赛麦就在心里搜肠刮肚地用骂母鸡的话,恶毒地把做黑面饭的那个矬个子女人狠狠骂了一回。
       黑面洋芋饭确实没有白面长饭好吃。赛麦憋着一口气一共吃了两碗。她是坐在门槛上吃的。马义成饮羊回来了,蹲在炕上毫不客气地把那碗长面吃了,他口里香香地咬着,赛麦真想一下子将手里的碗连带黑面饭甩在地上让黑面饭淌上一摊,让炕上的人看看,她赛麦吃的是啥啊,按了一上午的木头,连口白面饭也不给,她还不如呆在自己家里,天天吃黑面饭去。
       尽管赛麦十分没心思地吃了两碗饭,不过,她得承认,掌柜女人的黑面洋芋饭比母亲做的好吃。面擀得光光的,面条儿又光又滑,洋芋条儿切得又细又匀称。味道比家里的香得多。可是,比不上长面。多香也比不上长面啊。长面的香是一种她只能用眼看到鼻子闻到的香,她没有亲自吃一口没法尝一下,就心里一直悬着念念难忘的香啊。
       再按住木头时,赛麦发现日头斜过头顶了,毒劲却没有减弱的迹象。可能是人吃饱了饭,乏劲上来了,一按上木头,赛麦就感到头有些重,一双胳膊沉沉的。
       爷爷把四块大木板粘在一起,靠板凳立住,再叫赛麦用双手按住,让日头往干烤。爷爷往木板上抹胶时,赛麦站在他腿边。胶是点着木卷儿烧胶锅子熬成的。爷爷的粗手拿了刷子往板茬上刷胶。赛麦站着看,没有上前帮忙。赛麦心里有气,闷闷的,不重要的一些气,但是生下了,装了一肚子。赛麦再给爷爷打零杂时就有些不情愿,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装着委屈。谁也不知道赛麦在委屈什么,赛麦自己也说不清,她只是感到想哭一场。想哭的念头潮水一样在心里泛,屋里看着爷爷吃长面时也没有这种念头,回到这阳光下又按木头时,赛麦突然感到心里十分辛酸,一种大人才有的辛酸袭击着赛麦,让她不知所措,真想撒开腿一口气跑回家去,就再也不用守在这个地方按木头了。
       爷爷看了赛麦一眼,一脸奇怪。他可能也察觉到了赛麦的异常,但他只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又低头推木板去了。
       赛麦等漫上来的眼泪渗进眼眶,才慢慢抬起头,那些光圈又开始在眼前晃了。日光变得面目凶狠起来,毫不留情地烤晒这爷孙俩。抹了胶的木板被晒得发出啪啪的响声。木板也被烤热了,手按得久了,能感到烧烫。脚站的时间一长,地面上土的灼烧就穿过鞋底,直烧着脚,脚心里又湿又黏,像鞋壳里装上了稀泥,脚就在那稀泥里活动。潮湿又燥热的感觉让人心里也泛起潮来。赛麦没时间脱下鞋,仔细看看脚烧成了什么样子。她腾不出手来。两只手都在忙,在为爷爷按着木头。按住木头的手怎么能随便松开呢?爷孙两人忙了几天,挨了几天的毒日头忙活出来的木活,要是因她一个大意跃倒绊坏了,爷爷会怎么说呢?这样一想,赛麦越发不敢随便动弹了。日头却越来越毒,跟赛麦有深仇大恨似的,贴在她眼前、脸面上烤,烤得人全身上下昏昏沉沉,有些麻木,刚想打个盹,一下吓醒了,忙更用心地按紧木头。
       爷爷在推一个木板。大门的板面。推刨推过去,一串串白色的刨花打着卷儿从推刨眼里吐出。爷爷推出的刨花又长又薄又匀称,这是他们干了几十年木活练出来的。像他经常不用尺子用肉眼看木板的弯直,几凿子就能凿出个方正的木眼儿一样,刨木板也是爷爷手艺中精练的地方。几十年来,他就是凭着自己的这点手艺,在庄子附近出了名,成了有名的马木匠。
       赛麦盯住爷爷看了一阵。爷爷身上的汗味在日头暴晒下很重地散发着。衬衣背上从肩到腰处渗出一大坨汗迹来。被汗浸过的肉让日头这么晒,往往会很疼,疼得渗骨。不知爷爷疼不疼,赛麦发现爷爷既没有连声呻唤,也没龇牙咧嘴,爷爷似乎感觉不到汗湿,一心一意摆弄着手里的木头。赛麦看到他推了几刨子,又拿起凿子叮叮当当响,几个眼儿已整齐地打上了。一个大门木档已做好了。他又抓过一截木头,低头比画起来。有一阵子,赛麦看着爷爷低头用劲刨木头的吃力样子,心里酸酸的,她还恨着他,恨他只顾一个人吃长面忘了她。爷爷这么一天到晚腰弓着忙,肯定和她一样也疼得很。爷爷的身子也是骨头和肉长的,会一点儿都不
       疼吗?但他疼是活该。赛麦低了一阵头,猛抬起时,吃惊地发现脚下又铺了层刨花。爷爷总是这样,你听听他吭吭哧哧忙,一会儿斧头响一阵儿锯子响,响过一阵就推出一大堆刨花来。推得白净光洁的木头卷儿,像一朵朵大叶瓣的花儿,在人脚下静静躺着。爷爷一辈子推了多少这样的花,没有人说得清,爷爷自己也不会记得的。
       爷爷一直在忙。忙着盖房,做大门,打家具。家具大多是出嫁女子的嫁妆。大多人家都给女儿陪木柜。富一些的干脆桌子椅子等等一套家具全陪。再穷的人也得陪一对大木箱。柜的样式各种各样。大多情况下爷爷按人家掌柜的要求的样式做,但也有少数不怕羞的大姑娘会悄悄跑出房来在爷爷跟前说她想要的样式。家具打成了,清漆一刷,外面再贴上一层花样子,就十分入时十分好看了。爷爷半辈子都在为别人盖房,打家具,赛麦自己家的房已经几十年了,一直没有新盖,家具倒是置下几件,可那全是他学手时打的,做得又粗糙又笨重。
       在入土之前,我一定要给后人把房翻修一遍,爷爷站在别人家房梁上钉椽时不止一次这么大话连天地说。爷爷认为他这样说是有根由的,他在攒钱。一直在攒。他想把做木活的手工钱攒下来盖房。然而,爷爷从十八岁开始当木匠,当到半老了,还是没攒够盖房钱,一家老小等得没指望了。
       再看到那些光圈在眼前晃时,赛麦正和爷爷行走在路上,很长的一条路。路面上长满了冰草。还杂生着各种圆叶的草。灰灰菜开着粉嘟嘟的黄花儿,像一把一把撑在路边的小伞。
       赛麦一直低着头走。默默看着那些花儿被扔在身后,她尽量躲着不让自己踩上花儿。爷爷却没看见花儿一样,一对大板脚一下比一下瓷实地踏下去,就有花儿不断地倒下。灰灰菜的花秆儿很嫩,折了时还渗出一滴奶汗来。草在脚下不住地咯咯直响,草丛里大大小小的蚂蚱纷纷飞溅起来四下逃开去了。爷爷的大脚继续往前走。赛麦偷偷张大口喘气。这是一条上坡路,路不宽,也不陡,但长得很,是能乏死驴的那种缓坡,似乎没了尽头,从出了马义成家,就上了这条路,路的另一头,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叫爷爷去做家具。马义成家的大门做成安在墙上后,他们才起身。那是一对双扇大门,新木头门面在阳光下闪着光泽,赛麦临走悄悄用手摸了回门板。那是被她的碎手按着做成的大门,她手上的汗有一些粘在上面了。走开几步,赛麦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实在是个很好的大门,安在土墙上,一下子把马义成的烂家提起来了,显得富丽堂皇起来了。站在门口相送的马义成女人也显得年轻了不少,她笑吟吟地看着赛麦和爷爷走远。
       爷爷从一上土路就一声不响只顾赶路。木箱被一根木棍挑了系儿,挑在肩上。大小工具全在箱子里,赛麦只扛一把箱子里放不下的长锯子。但她还是觉得很吃力,时间一长,锯子拿也吃力扛也费劲,还得小跑着追赶爷爷。走着走着,赛麦就觉得爷爷把自己给忘了,肯定忘了。他只顾自己赶路,忘了身后还领着个碎女子。赛麦的怨恨就装了一肚子。这么急着赶路,好像前头等他们的不是木活,不是去挨日头毒晒,而是有宴席在等着招待,爷爷就屁股上着了火一样急着赶去上席面。爷爷是老瓜了吧,赛麦狠毒地想,一定是老糊涂了连乏也感觉不到了。这么忙忙地赶着去做木活,做完一家又会有一家来叫,他不怕把自己给忙死。拼死拼活地做活,手工却不高,想起手工,赛麦心里的气就直往外冒,给马义成家一共做了五天,日头烤得人脸疼眼发麻,说好的四十块工钱,可到头来,爷爷只拿到了二十。另外二十不是人家不给,而是爷爷不收。爷爷主动说出不收的。晚上吃饭时,马义成女人给爷爷的碗底卧了两个荷包蛋,又一直叫巴巴。爷爷一高兴就说出少收钱的话来,他说我看你们也紧困着哩,日子不宽裕,就少收几个,人嘛,钱多少是个够!爷爷说得那么慷慨大方,似乎别人都穷,就他是个大富汉。二十块钱被爷爷一句话说跑了,赛麦默默吃着饭,这回掌柜女人也给了她一碗长面,只是碗底没放荷包蛋,赛麦已经很知足了,她很香地吃着长面,听爷爷把话说完,她没听懂爷爷在说什么。当马义成掏出钱放在桌子上时,她才明白过来,那一阵,赛麦心里装满了怨恨,比天还大的怨恨。她记起天天正午毒日头烤在后背上的烤痛来,眼前一个套一个不断扩散变幻的光圈又开始绕了,直绕得她眼花缭乱,头昏乎乎的,想一个跟头栽倒,躺在那一层刨花上,美美地睡它一觉。没有人看到赛麦的眼泪,赛麦觉得浮满眼眶的泪花要往外溢时,忙把碗挪到下巴下,清亮的眼泪就一滴滴滚进碗里。赛麦大口大口吃着饭。
       麦娃,快些儿走!前面传来爷爷的喊声。赛麦紧赶几步,眼前一亮,爷爷停下了!木箱放在地埂上,人正靠住箱子缓,总算能缓一下了。赛麦几步赶上前,坐在爷爷旁边的路面上。蚂蚱被她一屁股吓得四下乱飞。赛麦坐下了就低头拔手边的草,她不看爷爷的脸。爷爷伸长腿,双手捶打膝盖,说哎哟哟,乏死人了!听声音他真的乏了。乏了个美!赛麦在心里幸灾乐祸地想。那么乏,还不慢些走,狼追上一样,急着干什么去啊。
       然而,赛麦乐了还不到把身上的汗冷下去的工夫。爷爷又起身了。起身走啊麦娃,天气不早了,他说着已起身了。
       赛麦乏乏坐在地上,看爷爷往肩上背木箱。他低身伏到地埂下,把右肩套进皮系儿里,弓着腰往起站。爷爷一直是这样往起背的。不过,只要赛麦在跟前,她总会帮一把的。今儿赛麦没动弹,心里说老汉劲多得很,就一个人往起背吧,人刚缓下,你就让走,这么乏不要命了。
       令赛麦目瞪口呆的是,爷爷稳稳地背起来了,站直身子,一步迈开,忽然连人带箱倒在地上。箱子从头上翻下来,在路面上稍一停顿,滚到地埂下去了,里面的家具丁零当啷响作一团。
       赛麦直咬手指头,这下爷爷要打她了,至少,会狠狠骂一顿。她虽然心里对爷爷不满,但她怕爷爷,爷爷变了脸能吓死人。
       嗨吆吆吆,爷爷呻唤着,爬起来,脸上粘着土,他四下里瞅瞅,破天荒头一回竟没生气,反而嘿嘿笑开了。你看你看这老伙计,咋捉弄开老汉了!爷爷说着溜下地埂去看箱子。幸好箱子结实,只沾了些土,没有碰坏哪儿。赛麦暗松了一口气。
       爷爷再背起木箱时,他们就上路了。这回是赛麦扶住爷爷背起来的,爷爷在前头走,赛麦跟在后面。经过一场惊吓,她已经感不到乏了。
       赛麦发现爷爷老了。就在刚才,爷爷趴在地上,箱子从头上滚开去,她明显地感到,爷爷老了。果然,跟在身后偷偷打量时,发现他白圆帽四边露出的头发有黑有白,白的占了大半。木箱子勒着右肩的汗衫处渗出一坨子又一坨子的汗来。爷爷的大板脚一下一下踏在地面上,赛麦就跟着那脚步一步一步撵上去。
       爷爷是在给李家庄一户人家盖房时从房梁上掉下来的。那是一个很高的房梁,大梁架上去了,立木架梁时掌柜家宰了一只大公鸡。帮忙的人很多,爷爷吃了一个鸡大腿,赛麦的碗里只有指头蛋儿大的一点肉。爷爷是老木匠,而给木匠吃鸡大腿,盖房的人家都会这么做。吃
       肉时爷爷还有说有笑的,甚至骑在房梁上钉椽时,他还大声和人说话。赛麦没看见爷爷是怎样踩失脚的,等她听到哎呀呀的惊叫,只见爷爷已经在半空中飞了。爷爷像一块猛然塌下的土轰然砸在地上。赛麦正按着一个新做的房门晒胶,她忘了按门,呆呆看着爷爷从半空里往下飞。门哗地倒了,胶未干的木板们哗啦啦四下散开。赛麦顾不上管门,她只听见头轰的一声大了,爷爷像门板一样,也碎成了片。
       赛麦是在山里放羊时想起爷爷的。她让羊在坡上吃草,一个人躺在草丛里,仰头望天上悠悠动荡的白云。白云下远处山上的人行道被踏得白白的,赛麦就想到了爷爷,那个有一把胡子的老汉。他总是身背木箱领着赛麦,从这个山沟赶往那个山坡,山间那些白路路,他们几乎全走遍了。他们一年四季总在忙。
       墨斗。爷爷喊。
       墨斗。她不吭声,但快速掀起箱盖,双手捧出一个鸽子模样通体乌黑的东西来。这东西小巧玲珑,背上一个四方口子,里面满满蓄着一池墨。前面口中吊个线穗子。
       往这儿打。爷爷接过黑鸽子说。爷爷面前放好—块板,他伸指头捻住鸽子口里的黑线头,从木板这头拉向那头。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去,两根指头捻住那线使劲拉,绷紧了,猛一下松开。“嘣”的一声,拉紧的线往回一弹,一根笔直的黑线留在了木板上。接着,爷爷拿起锯子按那线迹锯。她收好黑鸽子,去熬胶。胶熬好了,粘起板,她按住在日头下晒。连人带木一块晒。直到胶干了,再按另一块。
       按木头的日子真难熬啊。赛麦最大的愿望是赶快长大。长成个大姑娘,就再也不用给木匠爷爷按木了。爷爷无常了,木匠爷爷,从别人家的房梁上跌下来,被人们抬埋进了土里。他再也不能起来做木活了。这是赛麦始料不及的。赛麦便开始放羊。放羊的日子比按木悠闲多了,也自在多了。她再也不用挨那日头的烤了,可以脚手自由地动来动去,心慌了还可以对着天上的云大声地唱。唱什么也不怕,爷爷听不见了,没有人会指责她没有女娃子的样儿。
       赛麦躺在一摊草上,草柔软的躯体在她身下倒成一片。羊在山梁下吃草。远处,人们在地里锄草,头上的草帽在一片绿的汪洋里晃动。晃啊晃,赛麦就记起了那些光圈。五彩的变幻的,晃得人眼花心烦的光圈。
       要是爷爷没有无常,还活着,做木活,我还愿意给他按木吗?一个古怪的念头上来了。会还是不会?赛麦想了想,心里乱糟糟的,越想越乱,就盯住头顶的云看。云像地面上的人,奔来跑去,那么忙乱地拥着挤着,似乎它们也有穷日子没法过,在奔走。
       墨斗!一个严厉冰冷的古怪声音冲着天上的云喊。
       墨斗!赛麦吓了一跳,自己竟会发出这么吓人的喊叫。一块云过去了,天蓝得晕人,辽阔无尽头的蓝伸向更深更远处去了。爷爷,赛麦忽然泪流满面。她向着那蓝天喊,爷爷。阳光经久地照着,赛麦的喊声在山野里那么细弱,孤小,传向远方,像—株草或庄稼苗被风吹过的响声,索索的,很快就被风声淹没了。
       [作者简介]马金莲,女,回族,1982年生,宁夏西古人。先后在《六盘山》、《黄河文学》、《回族文学》发表《赛麦娘的春天》、《花开的日子》、《掌灯猴》等小说作品十几万字,有作品被《小说选刊》选载。银川市作协理事,《黄河文学》签约作家。
       责任编辑 赵兰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