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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一代]我从那场灾难中凯旋
作者:李 言

《青年文摘(红版)》 1998年 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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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使得青春靓丽的电视节目主持人马伶跌入了命运的深渊——失去右手,左手仅剩三指。昔日与鲜花、掌声、荣誉相伴的她,不得不去面对与失去美丽容颜一般残酷的现实。
       我一直是站在观众面前的人,现在开始站在读者的面前了。17岁那年,我进了恩施地区歌舞团。8年后,1985年我以主持人身份调入湖北电视台。
       我和他结婚也是那一年的事。关于我们这个家,至今说起来也是淡而又淡。因为这方面的零星记忆拼凑起来,就成了我整块的悲伤。记忆中的亮点总会如萤火在夏夜里一闪。我们一起用录音机把中央台的有些节目录下,练习标准而规范的普通话。我们的家与单位之间仅有一趟公共汽车,每天早晨我们抱着孩子急匆匆赶往车站,晚上又急匆匆赶回家。挤车、赶路,如今想来,竟然是那样好。
       我每天把最美好的形象展现给观众。那些年我拼命地工作,主持不同类型的综艺直播晚会:《多彩时光》,编导《环球见闻》、在音乐片《巴山楚水闹元宵》中集采、编、播、唱于一身,获第三届优秀主持人奖和电视文艺专题奖。
       那年春,他出差在外发生了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在这里请读者原谅我,我已经“遗忘”。惟有在一种情况下,我无言以对,这就是当我问自己:“他是谁?”
       我的屈辱是无与伦比的。我和他的关系至此寿终正寝。只能是这样,不能不是这样。
       这是1995年秋季的事。
       维纳斯也是这个样子
       我很快静下来了,我感到自己轻松了。随后的半年时间里,细心的观众可以察觉出我的变化,我很好。然而,命运却把一场厄运降临到我的身上。
       1997年1月,电视台安排到三峡拍片。我随剧组赴宜昌三峡工地拍摄元宵音乐片《三峡大观灯》,忙乎了一个多月。我们要回去了,回去就快过年了。
       面包车在高速公路上急驶,我坐在司机台前微微地闭眼休息,车上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一场灾难尾随其后。突然,车在公路上骤然划出一道致命的S线,几秒钟之间,撞坏护拦,冲下山坡……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猛烈,车上7人全部受伤,我是7人当中伤势最严重的。当地老乡在路边好不容易找到我。送到荆州医院时,我已没有了知觉。头部、腰部、肝部多处破裂,右手高位截肢,左手手腕断离,手指残缺,血压为零。同事们哭着问医生:“马伶能活过来吗?”
       马伶与女儿欣欣
       我从死神的指缝间里回来了。当我醒来时发现周围站满了人,他们的脸上挂着泪花。而我的鼻孔插有氧气管,胃管,胸部装有引流管,下身引着导尿管,双腿打着输血管。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孩子怎么了?”说着,我想与一旁的朋友们握手,可我的手呢?我的手什么时候弄丢了?我再也没有这只手了,这只重要的手!我心里喊着:“我要我的手,我要手啊!”
       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我这个热爱工作对生命充满活力一直活跃在台前幕后的健全人,一瞬间,成了残疾人……
       第二天,孩子的爸爸赶来了,看到他,我没有说话。后来,他到我出事的地点,找回了我的手。他说24小时过了,无法再接上。我回想那只与我朝夕相处为我建立不朽功勋的手印象竟然模糊。他说它卡在汽车里,一片苍白。我怀疑它一直在等我,等了整整一天了。没有了它,我好像家里死去了一个亲人。
       爸爸和姐姐妹妹先来医院看我的,他们没让母亲来。他们只知道我出了点小事,头有点昏,在医院睡两天就好了。可一看到我,姐姐妹妹就哭了,爸爸背过脸去,直抹眼泪。我说你们千万不要对妈妈讲。
       事后我才晓得爸爸回去后,那一段日子老是在妈妈面前轻描淡写地提起前面一家住的那个瞎子,爸爸说人家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妈妈便接上话说:“后院的小柴腿不好,每天还是上街,手脚不好还不是要活着。”爸爸说残了有什么,只要有人在。这些话妈妈不知道是给她埋下的伏笔。
       最后走露风声的是我的小外甥。
       妈妈终于知道了我的一切。看见妈妈的时候,我真想倒在她的怀里,可我不能这样啊!我装着没事地说:“妈妈,我不是好好的吗?断了只胳臂有什么,说不准还是件好事,维纳斯不就是这样子?”
       听说妈妈一想起我就落泪。她老是念叨没有了干活的手该多么不方便,念叨我还有一个女儿。
       是的。在接受治疗的几个月里,我想念我的孩子。这么长时间她一人呆在家里,有时跑到楼上萍萍家去玩。萍萍在拉手风琴,她一直偷偷跟她学,并悄悄告诉叔叔阿姨们,可不要让我知道她在学手风琴。
       1997年6月9日我出院了,回到家。孩子还没有放学,我真想见到她。她回来时,萍萍和她爸爸妈妈一起背着手风琴也下来了。萍萍说:“欣欣为迎接妈妈,要为妈妈拉段曲子。”我的孩子娇小的手指如波涛起伏,一首明快、舒美、韵味十足的曲子一下子铺满全屋,非常抒情。我吃惊地看着孩子,想不到她的手风琴拉得这么好。那首曲子叫《快乐颂》,接着她又给我拉了一曲《四季调》。琴声悠扬如诉,我听着眼泪都出来了。拉完了,孩子说:“妈妈,这是我送给您出院的礼物。”
       我悲喜交加:“这个比什么礼物都好,再拉一个再拉一个。”
       孩子后来参加了一个手风琴培训班,11月在全省手风琴比赛中,她获得了少儿组的银奖。
       痛苦到最后哭出了声音
       现在,我的生活一切需从零开始。一切都是突如其来。
       从前穿的裤子,统统改成束腰的;从前的长发,已经剪短;从前的毛巾换成小方巾;从前的筷子让一根长把的木制勺替代;从前的茶杯,必须有一个吸管;从前的化妆盒,冷落一边……
       每天一睁眼,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漱口,我为此不知摔破了多少杯子,我心烦呀!就这么一个简单动作,我要分好多步骤,无法一气呵成。我的生活之链在从星期一到星期天的时光里整个都错位和脱节了。我必须以植物般的耐心去把漱口这件小事隆重地展开,分出若干次如先用左手三个指头把牙刷放在右腋下夹住,再拿起牙膏,用嘴打开牙膏盖,再挤出牙膏,再放下牙膏等等小段落、小格局、小细节、小停顿。一切都是那么小而不连贯。所以我会回忆从前。从前我为自己忙着添姿加彩。而现在的我对自己常常束手无策,爱莫能助。过去每一个轻而易举的动作都变得繁琐不堪。我每时每刻都在一个人忙着分解,急于衔接。我终日困扰。孤独、忧郁、心焦、错漏百出地活着。
       譬如有一天,我发现我的后背痒,我下意识地用手搔,我原来无手。痒继续在那里游动,由里而外地使我激动不安。我四处看看,跑到门角,背过身使劲靠上去,上下左右蹭。蹭着蹭着,痒慢慢好了,可我的心情渐渐黯然。你们猜我会想起什么?我百感交集,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我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可我那相依为命的孩子怎么办?多少次她看见我哭就说:“妈,别哭。”我清楚地看到孩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啊,我是母亲,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续,只要人在,就应该为孩子活下去。因为只要我活着,就是孩子的希望。
       我的女儿将来一定善于烹调,她是从12岁起就开始走进厨房,站在炉台前的。我说妈妈不能做饭给你吃了,你自己干吧。她在厨房把白菜在水里晃荡一下就好了,我说这样不行,必须把它剥开,一瓣一瓣地洗干净。她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学会了做饭菜。我常常看着她在厨房里的背影和侧影,联想起与她同龄的孩子。他们有自己健全的父母,我的孩子呢?
       天凉的时候,我看到孩子的毛衣旧了。这毛衣原来是我织的,但是我永远再织不了了。
       百折不挠是一种幸福
       然而,我依旧怀念我当主持人的黄金岁月,那生命的黄金之季哟,时时像阳光一样把我照耀。我曾千万次地追问自己:难道我就如此心甘情愿地了却残生?难道我要永远沉浸在苦痛之中么?!
       这期间,我从一本书上读到一篇文章。一个叫朱彦夫的人,他是从朝鲜战场下来的,残得比我还厉害,四肢都没有了。济南军区给他安排一套住房和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人。可是他不想这样活着,毅然回到老家沂蒙山区。他用嘴写字,笔咬破不计其数,翻烂了7本字典,写了30万字的一部小说《生命极限》。当时读完,我为之一振!我的心变得坚强起来。
       这期间,我还知道了全国有6000多万残疾人,平均五分之一个家庭就有一个残疾人。我感到我有很多事可以做,我不能终日黯然神伤。
       我开始尝试左手写字。左手的三个手指拎着笔,一笔一划和小学生一样,每一个字倒着笔划,歪歪扭扭。我的身体和头部都要向右倾斜。我的手腕关节断离,腰部劳损,身体多处病变,不能久坐。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最初一天可写几十个字,慢慢地我一天能写300来字了。现在算起来我已经写了近5万字的文章。它们摆在桌上,厚厚的。
       早晨我很早就起床,用绷带把左手挂在胸前,一路小跑。为了恢复体形,早锻炼是必要的。而我的双肩,是一边重一边轻,不注意就朝一边歪,这样不行,我得保持平衡,我暗暗使劲。用腰部和腹部的力量把右边提升起来,我全神贯注地干着这事,一刻也不松懈。有人奇怪地问我:“马伶,你右边无手怎么看上去上身还是那样舒展,端正?”他们不知道我内在的力量也是有重量的。其实我的右边什么也不缺,在那个地方,有只上帝的手。
       我的作息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我几乎没有时间悲哀。比起过去,我有了更多更多的读书思考的时间。
       我还得练声,练气息。我又开始唱歌了。黄昏,我的歌声飘出窗外,过路的人偶尔听见,他们会停下来,扬起脖子朝我这个方向打量。熟悉的人听到我唱歌,从窗前匆匆走过,会大声地冲我喊一句:“马伶,我听到你的歌啦!”我的歌声在渐渐黯淡下去的天空中盘旋。
       写字、创作、晨练、唱歌、读书、思索,我在这一串运动之间,找回了自己。那一场灾难缓缓变成陈旧的历史,被我视为一种荣誉。
       到了1997年的下半年许多人来敲我的门了。他们都是我的新朋老友,他们迟迟不敢来看我,犹犹豫豫。他们说见了我不知说什么,他们说见了我害怕引起我的伤感,害怕我哭。现在他们知道了,我笑得很开心,我没有什么不开心的。我说我如果做出哀伤的样子,好像是对不住别人。我说我认定了有那么一天,总有一天,我会重新站在舞台和屏幕上。
       1997年12月1日,我作为中国残联残疾人艺术团的一员。从北京飞抵香港,随之从香港的启德机场乘国泰航空公司的飞机飞往台北。3日晚上8点,在台北国父纪念馆大会堂《弦月之美——残障人士才艺大展》晚会开始。我身着紫色旗袍,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左手握着话筒,再一次以主持人身份走向观众。我激动万分,含着泪水:“亲爱的同胞们,大家好,我是来自湖北电视台的马伶,愿海峡两岸这台特殊的晚会,伴您度过一个难以忘怀的夜晚……”剧场再一次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终于又听到掌声了。灾难并没有把我毁灭,生活并没有把我抛弃。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不管从外形,还是从精力、体力和信念上都得到了恢复。我依然深深感念我的生活。人呀,可以失去手、脚、失去双眼,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失去意志,有一种月亮,叫弦月,我痴痴地遥望过它,凝视它,它不圆满,却是丰沛的。弦月像一条小船,带我进到宽阔的湖泊,听见了海的声音;弦月像一个摇篮,把我摇醉又摇醒。我十分满意我还过着艰苦而又有诗意的日子。我无所伤感。我归来了。我从那一场灾难中凯旋。我依然拿着我的盾牌,并没有被击中打倒。
       我不想打动读者,只想用自己的这一段经历告诉人们,无论风暴把我带到什么岸边,我都以主人身份上岸。
       (陈坦、黄如全摘自《知音·海外版》199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