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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停电
作者:何立伟

《人民文学》 2005年 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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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停电的时候我正下二楼去找魏正波,到楼梯拐弯处,眼前便一黑,随即听得四下里“咦呀”一叫,接下来就是乱哄哄骂娘的声音,喉咙好粗好大。我反正熟门熟路,闭着眼亦能在我们这栋单身楼里飞来飞去。但一脚踏去时,却是听得有人在黑暗里一叫,吓我一跳。“有人咧!踩了我的脚咧!”那人叫得如碎玻璃渣一样尖尖利利,我听出来这是张丽芳的声音。
       我说我咧,莫叫莫叫。于是摸出火柴,嚓地划亮。一豆光跳跃在张丽芳有点慌张的脸上。“你这个鬼哟!”她声音小下来,怨怨地道:“踩了我的上海皮鞋咧,才穿的新的!”
       我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又不是故意的。他妈的停电。他妈的蔑黑的。我不晓得我何解要对张丽芳来道歉。可能是她太漂亮了,我在漂亮的妹子面前有某种说不出来的自卑感。
       张丽芳哼一声,道,跟我照照噻。我于是又划亮一根火柴,直照着她小小心心上了我们的三楼。我一直望着她的背影,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洗发水的香味。
       “唐师傅!唐师傅!啊呀你出来接我噻!”张丽芳站在三楼喊。
       于是听得黑暗里有脚步咚咚地过来。那便是唐铁生。停电之前,我从寝室里出来,望到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泥池子旁光着身子抹澡,只穿一条红色的三角裤。水龙头冲得池子哗哗响。天气热起来,我们就是这样来解决卫生问题的。
       张丽芳是同我一起进厂的,亦是我初中同年级不同班的同学,算得上我们那个年级的美女,有一张粉红的俏脸。一九七一年,我们二十个同学一起分到红卫电器开关厂,遂开始如镀了层铬一样的崭新人生。唐铁生是张丽芳的师傅,跟他学开哐当哐当的冲床。唐铁生比我们大上个十岁,那一年亦就是二十七八岁模样,人长得机灵,能说会道,死马到他口中可立起来又哒哒哒哒地跑出一路烟尘来。又一天到晚穿得干干净净,一双回力球鞋总是被粉笔涂得雪白的。前一阵他出了一趟差,是到上海。那时节,凡有人出差到上海,便有女同事要搭他买丁字皮鞋,穿在脚上时髦得死。他就跟张丽芳带了一双。我们还有其他女同学,就对张丽芳啧啧啧,说唐师傅对你真的好,不跟我们带皮鞋,只跟你带!张丽芳回道,你们又舍不得嗳,把钱看得要紧嗳。张丽芳把黑色的丁字皮鞋一穿上脚,真的就好看。锅炉房上班汽笛一响,人们从宿舍区朝厂区走去,张丽芳在人堆子里昂首阔步,那是格外地引人注目。
       我下到二楼,魏正波亦刚好从外头回来。他骂了句粗话,把停电这桩事同某个不晓得是谁的母亲风马牛不相及地扯到一块。然后朝地上唾了一口,把寝室里的—盏煤油灯点亮。七十年代初,经常闹电荒。我们的电器开关厂在郊外,出门便是菜地,又没地方玩得,所以一停电,年轻人便觉得很郁闷。那天我们车间的小陈师傅结婚,车间里每个人凑两块钱人情,交给工会小组长王大姐,由她去置办彩礼。而那时候的所谓彩礼,无非就是买个钟,买两个热水瓶,一套茶具之类,剩下的钱就打个红包,写上所有凑了人情的人的名字。那天我正好没带钱,就找魏师傅借了,所以这一时下楼来还他。他正气呼呼的,我一面把钱还他,一边说,拉大提琴噻。
       魏正波是厂里文艺宣传队的大提琴手,琴拉得好,人缘亦极好。就是有一个问题,三十好几了,尚没找着对象。给小陈师傅凑人情那天王大姐开他玩笑,问么子时候她亦可以来帮他收人情。魏正波脸一黑,道,你么子意思啰!转身便走开,让王大姐好生尴尬。魏正波经常跑到唐铁生的冲床旁来抽烟扯谈。其实明眼人看得出,他是喜欢张丽芳。但他又不敢同张丽芳讲话,只跟唐铁生讲。声音故意好高,让张丽芳听到。他一扯谈就扯到文艺上头来,谈贝多芬同胡松华,谈《洪湖赤卫队》同《江姐》。
       “‘绣红旗’好听来‘绣红旗’。”他对唐铁生说,同时便哼哼起来。张丽芳反正不晓得听到还是没听到,只低头做事,冲床哐当哐当地响,空气有节奏地震动。唐铁生说,要是女的唱那还好听些。魏正波就道,音乐还分么子男女啰?音乐是属于全人类的。全人类,晓得啵,就是男的女的都包括进来了!
       魏正波说,我一个人拉琴没味,你去把黄海秋喊起来,还有蛋蛋。
       那时候,魏正波、黄海秋、蛋蛋还有我,我们四个人经常在二楼的走廊上开音乐会。魏正波拉大提琴,黄海秋同蛋蛋拉小提琴,我吹长笛。一人一张凳子,说得洋气点叫做四重奏。什么曲子都拉,古今中外。我们自我陶醉,一往情深,楼里的人却大不以为然,没有人会站到旁边来欣赏。他们打牌,或者下棋,输了的拱桌子,或者在耳朵上夹木夹子,额头上下巴上贴纸条。会计老周有胃病,一年四季搬个小小的煤油炉在走廊上煮面条,空气里于是有煤油味,有面条味,还有单身男人宿舍的各种各样的怪味。会计老周是个老右派,原来是省财政厅的干部,打成右派后就下放到工厂里当工人,接受改造。这一改造就是十多年。亦是个老光棍,因右派问题,后来虽是摘了帽,却蹉跎了岁月,年纪一把了,他看得中的人家看不中,人家看得中的他看又不中。但一年四季穿得精精致致,冬天里,分头,围巾,脸又瘦削,看上去像电影《青春之歌》里的上了年纪的余永泽。有点老知识分子味,又有点萎琐。他同唐铁生是一个寝室的。
       我把黄海秋同蛋蛋叫来,魏正波把煤油灯端到走廊上,他抱着大提琴,跟抱着老婆似的,模样甚殷勤。黄海秋的小提琴拉得很臭,但就是热爱,每天都要吱吱嘎嘎地练,挨过不少人的骂。他反正充耳不闻,只在那里没完没了地抒情。拉出来的声音确实烦人,连我都想骂他。但他是师傅辈,徒弟骂师傅是不可以的。与我一同进厂的余宝有一回上夜班,吃罢晚饭想睡一会儿,黄海秋却出来练琴,就站在他寝室门外,他把脑壳伸出被子,骂了句你割卵子嗳你割!结果被寝室里的王胖子师傅训了一餐。王师傅道,你卵毛都没长齐,还敢骂师傅嗳,你是吃狗屎长大的嗳!骂得蛮毒,余宝却不敢回嘴,缩在被子里把耳朵捂得紧紧的。
       蛋蛋拉得好一点,但节奏感不强,老是被魏正波训斥。“蠢家伙你这个蠢家伙!”魏正波骂他就是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我吹长笛,还好,有点童子功,得魏师傅激赏,说小老头比你们乐感强得多。小老头这绰号就是他给我取的。
       我们于是在黑暗里开始了光明的艺术,先是《红色娘子军》里的“快乐的女战士”,索索索米索米嘟嘟索,索索索米索米嘟嘟索,米米拉米索,米米拉米索。然后又是《白毛女》里的“扎红头绳”,索奶索拉索华米奶,索奶索拉索华米奶。再接着就是《天鹅湖》里的“四小天鹅”,索多多多多希奶多,希奶奶奶奶多米奶,多米拉索米,多米拉索米。真的是陶醉得不得了。
       “去把吴薇喊来啰小老头。”魏正波忽然吩咐道。我愣一下,他又重复一遍,去把吴薇喊来。吴薇亦是新学徒,比我还晚三个月进的厂,分在仓库里做保管员。她父亲是南下干部,所以她是北方妹子,个头很大,会打篮球,歌又唱得好,嘴一张,嗓子亮得如球场上的灯光。我们有时候在楼上玩乐器,就把她喊过来唱歌。一般女学徒害怕上我们的单身汉楼,她不怕,仰起脑壳就朝楼上蹬蹬蹬蹬走。倒是打赤膊穿三角裤衩的男人见了她转身就躲。
       “唱‘北风吹’。”魏正波说。她于是唱“北风吹”。
       “唱‘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她又“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
       总之她就是大大方方,任何时候都不忸怩。魏正波一边拉琴,一边就盯着她死看,眼睛珠子都要跌到裤裆里来。
       我摸黑下去,站到女宿舍楼下喊吴薇。喊了半天没人应。又喊。忽然脑壳上头哗的一凉,然后肩上肚子上亦都凉透。他妈的哪个堂客们从楼上朝我泼洗脚水啊。我仰起脑壳就骂娘。听得那楼上黑洞洞窗子里有人窃窃地笑。我又骂了几句,弯腰在地上摸石头,摸得一手湿湿的,终于摸到一块碎砖,奋力朝那窗子一甩,只听得哐当一声清脆,立即又听得堂客们尖声叫骂。我拔腿便跑回了我们的单身楼,如地沟里的一只湿鼠。
       “吴薇呢?”魏正波问我。我说他妈妈的。“吴薇呢?”他又问。我又说他妈妈的。然后我告诉他,吴薇没找着,被堂客们从楼上泼了一身的水。魏正波听了便笑,笑过又沉默。“算啦,不拉了。”他说,一手把大提琴抱起来,一手端起煤油灯就朝寝室里走。黄海秋打了个呵欠,亦跟着站起来走。蛋蛋说,妈妈的,篾黑的,没个卵味!骂完了递根烟给我。我们两个便站在走廊里抽烟,两点火星一闪一闪,如黑暗处伏了只怪物。
       我进厂就开始学着抽烟了。都是师傅们唆使的。坐在车间里休息时,师傅抽烟,顺手亦扔一根过来。我说不抽不抽。师傅便笑,说要做男子汉就要学着抽。“不抽烟将来会找不着堂客的!”他们是这样来教导。我小心抽一口,不料呛得一脸赤红,捏着颈根半天说不来话。师傅一脸的黑机油,笑得牙齿黄黄的。头一个月发工资,十六块,拿一块钱来买了一包中华烟。唐铁生过来了,我递一根给他。他点燃,猛吸一口,连忙拿手掌捂紧嘴巴,半天才把手松开来,一股灰烟从嘴角慢慢飘走。“这样好的烟,”他道,“要是这样抽才对得住,随便叭掉可惜啦。”我不能学他的样,若是学了,必定呛死小命一条。
       蛋蛋说,吴薇长得太粗糙了,没张丽芳长得好。我说张丽芳是长得好,但又不会唱歌。蛋蛋说吴薇的歌也只唱得那么好。“你好像蛮嫌弃她的啊。”我说。蛋蛋没回答,只烟头狠狠亮了一下。“他妈妈的连不好玩。”隔了一气,他才这样说了一句。是的,我们那地方连不好玩。工厂在郊外,四处是菜地,远远的地方有个飞机场,米格21战机经常掠过头顶,啸声震耳欲聋。刚进厂那会儿,飞机一来我就仰起脑壳望。看得见机舱里的飞行员,看得见机翼上的五角红星,看得见两个好大的副油箱。我羡慕能上天的人,于是看得目光痴呆。后来看多了,亦懒得抬头了。但听得战斗机掠过低空,仍是唯一有趣的事情。除此之外真的是“连不好玩”了。
       抽完了烟,蛋蛋把烟头弹出楼道间的大窗子,一个红点在一片黑色里划出了一道美丽的抛物线。
       “要死吧你妈妈的!”听得楼底下有人大声骂。可能那烟头落到谁人的脑壳上头了。有人噔噔噔噔地上楼来。蛋蛋轻声道,走!溜回了房间。我亦回到三楼的房间。
       我擦亮一根火柴,望到廖师傅坐在床檐上正在嚼蚕豆,一颗一颗咬得嘣嘣脆。我说廖师傅你郎家牙齿真的好。他笑一声:“吃不吃?”我说不吃不吃。“蛮香来。”我说再香我也不吃。“那你蛮坚定啊。”他笑话我道。又说:“你笛子吹得蛮好。”我说哪里哪里,好玩。“你蛮谦虚啊。后生崽,谦虚点好。”他老气横秋道。
       我不大喜欢廖师傅。因他总是不洗脚,一寝室都是他的脚臭味熏得死蚊子,走进来有进了猪圈的感觉。这是我不怎么喜欢回寝室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则是因经常有个戚师傅来找他。戚师傅是我们车间的普工,四十来岁的堂客,说一口难听的衡阳话,人又矮小,屁股奇大。她一来就坐到廖师傅床头,两个人玩扑克,输了的就挨手板。当然这是我们在场的时候,不在场,那就不晓得赢了的要对输了的做什么。有一回我回寝室拿东西,推门,门是关的,就拿钥匙开,开开一推,却是望到廖师傅抱着戚师傅亲嘴。廖师傅块头巨大,抱着戚师傅如同抱着个玩具娃娃。我吓得连忙退出去。后来戚师傅走了,晚饭后我回寝室,廖师傅就同我说,后生崽,有些么子事,看见就看见了,不要到外头乱讲啊。我就说,我看见么子了?我么子都没看见。“没看见就好。没看见就好。”他说,递一根烟给我。我不敢抽他的烟,他抽的是五分钱一包的南桔烟,可把人呛得当场休克。
       每回戚师傅来,都给他带一包蚕豆,他慢慢嚼,可嚼得四五天。嚼了几粒蚕豆后,廖师傅起身来,说,走,到外头走走。他并不是邀请我,是他对自己这样讲话。讲完了就真的走了。我估计他可能是去找戚师傅玩去了。
       廖师傅的堂客是农村的,我只见过一次,是一年前我刚进厂时她带着两岁的崽来的。来了他们就住到厂里的招待所去了。住了半个多月。那一阵,我感到寝室里的空气要新鲜得多。廖师傅的堂客是个胖子,人长得很丑,柿饼脸,塌鼻梁,又是暴牙。廖师傅说过,找堂客一定要找丑的,才放得心。“长得漂亮,那还不会去偷人嗳?”这句话给我印象很深。但我又想,未必长得丑就不会偷人嗳?不过这样的问题我实在亦是想不甚清的。因那一年,我还不到十七岁。
       有人敲门,问有人没。我答道,有咧。哪个?那人说,我。听出来是会计老周。“进来坐噻。”我客气道。会计老周就进来了。“好臭啊你们寝室。”他说,看不见他的表情。估计他是捂住鼻子说话的。因他的话有嗡嗡声音。“你一个人坐得住嗳?”他问我。我说你是找廖师傅吧,出去了,他。他说不咧不咧,随便走走咧。停电,呆在寝室里没味道。“下去走走噻。”他邀请我道。我说好啰,走走啰。
       我们摸黑下楼,来到灯光球场边上。四处黑黜黜的。听得见各角落有人说话声音。会计老周咳了咳嗽,忽然跟我提到张丽芳。“她家里是做么子事的?”我说我不晓得。“蛮爱漂亮啰她?”会计老周说。我说她一直都是这么漂亮的。他笑一声,说漂是漂亮,就是太天真了。我听不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就问他。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有点天真而已。“我天真不呢?”我问会计老周。他答道,你嗳,当然噻。你们这一批新学徒都蛮天真。我不晓得他这是表扬还是批评。我说天真不好吗?老周说,天真人吃亏嗳。我当年就是太天真,所以吃了十几年的亏。
       我们围着灯光球场转圈子。说些没意思的话。我觉得烦,就道,回去吧,我想困觉啦。会计老周说,你可以回去,我回不去。我问何解。他道,张丽芳在我们寝室里啊。
       会计老周同唐铁生还有另外两个人一间寝室,另两个人是技术员,借调到兄弟单位半年,所以实际上他们寝室就是唐铁生同会计老周两个人。唐铁生总是邀请张丽芳到他寝室里来玩。从上海出差回来,他跟张丽芳带了丁字皮鞋,不拿到车间里去,只对张丽芳讲,你到我寝室里来拿啰。张丽芳笑呵呵地就来了。后来亦来过几回。我们楼上的单身汉就有点嫉妒唐铁生,对他讲些不冷不热的话。唐铁生笑一笑,懒得搭白。他反正一天到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副随时要走亲戚的模样。蓝工作服穿得发白了,依然一点油迹都没有。不像我们,浑身上下都是机油味。车间里亦有一种谣传,说唐师傅跟学徒妹子张丽芳在谈恋爱。有人告诉了唐铁生,他听了一脸反而高兴,看样子希望这样的谣传传得越远越好。但嘴里却道:“乱讲咧,乱讲咧。”只不晓得这谣传是不是传到了张丽芳的耳朵里。表面上是看她不出来的,成天她都是一副快乐模样,亦是爱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上到楼上,走廊里有人点了煤油灯在下象棋,亦围了几个黑影子在观战,口里一阵阵是嚷声。“拱卒噻!还不快点拱!”“架个当头炮再说,管他娘的!”下棋的脑壳仰起来,“是你下棋还是老子下棋?莫名其妙咧你!”
       我朝黑暗里走,迎面撞了一个人。“妈妈的,看路噻!”听出来是黄海秋。“秋哥,”我说,“莫这样大的脾气噻。”他说是你哦。我问他到哪里去。“哪里去?洗个澡,到龙头底下去!”一会儿,我背后走廊尽头传来了水声。黄海秋一边洗澡一边唱歌。“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几十里的水路到湘江。”声音如蝙蝠一样在走廊上飞。其实他唱歌比拉小提琴要好听得多。我喜欢听他唱“走上这高高的兴安岭”,还有“乘着歌声的翅膀”。一听就觉得遥远的地方有一种叫人神往的东西。不可及,但可念想。
       我开了寝室的门,廖师傅没回来。王师傅李师傅亦没有回来,他们可能到灯光球场那边歇凉去了。我点燃一支半截蜡烛,打开湘江牌半导体收音机,打到短二,把旋纽转来转去,想收听“美国之音”。平时师傅们在寝室里,我是不敢来听的,要听亦是缩在被窝里听。有一回声音溢了出来,被廖师傅听到了,他道,后生崽,敌台听不得,听敌台是现行反革命。把我吓得舌头掉出来。转来转去,终于收到了,但干扰声太强烈。只隐隐听到有“林彪”和“三叉戟”这样的字眼。干扰声如战斗故事片中的炮弹,尚未落地爆炸,只在空中尖利呼啸。我又拨到中波,听到一支歌,“一花引来百花开,全国人民学大寨啰嘿。”曲子蛮好听。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
       我后来被隔壁的声音惊醒了。隔壁是唐铁生同会计老周的寝室。我听得张丽芳的哭声,有些压抑,像是被手掌捂住了,但还是从指缝间冲了出来。
       又好像有扭打的声音,墙壁碰得咚咚地响。
       听得张丽芳哭,还听得她哽哽咽咽地说,你这个流氓!
       同时亦听到唐铁生的声音:“莫哭莫哭,快点莫哭,别人听到了不好噻。”
       “流氓!”张丽芳又说,说完又哭。
       然后又是唐铁生的声音,不过听不大清楚,因声音越来越小,哭声亦是越来越小。
       后来,一切都安静了。
       停电,世界一片黑暗。我又睡着了,把青春沉入到无边的黑夜中。
       2005年3月17日于深圳八卦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