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学研究]词式书写分析
作者:李彦苓
《东岳论丛》 2007年 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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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词式书写;干扰阅读;语言现代化
[摘要]词式书写是以词为单位来书写汉语的一种方式,它有别于汉语传统的“句式书写”。尽管词式书写在汉语文本中有一定作用,如消除歧义等,但总起来看,其弊大于利。倡导者在狭隘的语言纯洁现和西方中心主史的理念下,忽视了阅读实践中以人为本的原则,夸大了语言中的歧义,违背了文字阅读的心理机制。词式书写引发了我们对语言现代化的思考:只有在充分尊重汉语传统汉字特点的基础上所进行的语言现代化的探讨,才符合现代化的理性精神。
[中图分类号]H023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3—8353(2007)03—0080—04
一、问题的提出
我们先比较一段引文的两种书写格式:
格式1:词式书写又叫做词连写、分
词连写,是用以词为单位的方式书
写。
格式2:词式书写又叫做词连写、分词连
写,是用以词为单位的方式书写。
格式1采用一种新式书写方式——词式书写来书写汉字文本,此格式出现于彭泽润和李葆嘉主编的《语言理论》一书中。格式2是汉字文本习用的书写方式,可称为“句式书写”。为说明传统书写方式与词式书写的不同,我们已扩大了“句”涵义,把能用句中和句末标点隔开的一切单位都视为句子。
从理论上说,文字书写还应有第三种格式,即“字式书写”:
格式3:词式书写又叫做词连
写、分词连写,是用以词为单位的
方式书写。
三种格式中,格式3只能一字一顿地读出,大大降低阅读速度;格式1只能一词一顿地读出,阅读速度稍快于格式3;只有格式2才能使语词方便地连接成语流,比较连贯地读出来。
显然,无法从念经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的“词式书写”对阅读造成了严重干扰——既“麻烦一个写的人”,也没有“方便千万个读的人”,那么为何还被个别语言学家津津乐道并付诸实践呢?
二、词式书写能够强化词意识吗
词式书写倡导者基本理由之一:词式书写能够逼真地反映口语中词的信息,强化汉语使用中的词意识。
对此我们要问几个问题:传统的句式书写就混淆了词与其他语言单位如语素的界限吗?一般人心目中果真缺乏词意识吗?退一步说,仅仅为强化词意识,就一定要改变汉字书写方式吗?强化词意识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如果真如倡导者所言,没有词意识会带来不便,那么会在什么地方带来何种不便?
王立《汉语字词公众语感的测量》一文认为,汉语使用者只有3%的人把字和词等同起来,97%的人能够区分字和词。词式书写的力倡与力行者彭泽润认为这个结论非常有价值,但同时又自相矛盾地认为一般人很容易混淆语素和词。既然,97%的人的语感中已经自觉建立起了词意识,那么为何还要费时费力在书面上搞词式书写呢?词式书写“麻烦一个写的人,方便千万个读的人”又是如何推断出来的呢?难道说,让97%的人为3%的人做出巨大让步与牺牲,目的就是让这极少数人明白汉语的基本结构单位是词?彭先生既然肯定97%的人有词意识,那么汉字文本书写表面词距的缺失并不影响书写者的表达与阅读者的理解,一般人“很容易”混淆语素与词这一结论就无从得出。
彭先生认为一般人缺乏词意识会导致语用失误并举例如下:
周振鹤有篇文章标题为《日本文化的幸与不幸》,彭先生认为改说“幸运与不幸”才是普通话;陈一平文章标题《语淡味不薄》,也被彭先生纠正为“语言平淡味道浓”,理由是:“因为‘语’不是词,用拼音写出来是‘yu’,自然首先使人想到词‘雨’。于是促使人们重新考虑选择‘语言’这个词,才符合普通话系统的要求”。作者据此得出的结论是:“汉字容易把普通话系统以外的语素当做词夹杂进来。汉字书写无法体现词和语素的距离,因此很容易让来自文言或者方言的语素,在普通话中当做词用”(笔者注:彭文中的“词素”被笔者改为学界通用的“语素”)。
彭先生以上“匡谬纠误”的文字犯了两个错误:首先,把汉语拼音的拼写同汉字的书写混到了一起,用拼写汉语拼音的“分词连写”来要求书写汉字,进入语音中心主义的怪圈;其次,用单一绝对的普通话规范观念抑制丰富多样的语用现实,忽视了语言风格的多元化。“日本文化的幸与不幸”与“语淡味不薄”临时改变现代汉语中词的“能指”形式,所指不仅丝毫未受影响,而且还增添了典雅的语体风格,这样的言语行为恰好是修辞活动的典范。
作者对种种语言现象的指责反映出其语言规范观出了问题。由倡导者下面一段话更可以看出:
学习文言文对于一般人不是为了写作,甚
至也不是为了阅读,而是更好地理解现代汉语
中来自古代汉语的语素等,更好的区分现代汉
语成份和古代汉语成份,以便纯洁汉语。(笔
者注:原文有误,“更好的”应为“更好地”:“成
份”应为“成分”)
我们实在难以苟同作者的观点。杜牧“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这句震古铄今充满东方经验特色的警世妙语,与黑格尔具有西方抽象思辨特色的“迄今为止我们从历史中学到的惟一东西就是我们尚未从历史中学到任何东西”是具有同样的智慧含量的,如果后人仅仅从中了解“哀”与“鉴”在古代是词,而在现代汉语中是语素的话,我们五千年的文化历程真的是白走了。宝贵的文言资源竞只为了理解现代汉语中来自古代汉语的语素,惟一的价值只是为达到语言的纯洁性提供一点资证。一个语言学者竟如此轻侮历史和文化,真是一种悲哀。如果普通话“纯洁”到要排斥一切来自方言、文言、外来语的成分,它必定只剩下粗鄙的品性,离灭亡也就不远了。
语言规范的目的应是便于人们使用语言来交际,是使语言更健康地发展,而不应相反。对语言横加干涉无谓指责乱加引导是会伤害语言的天性与本质的,专家的语言规范行为要慎而又慎。
三、词式书写可以消除歧义吗
词式书写倡导者基本理由之二:词式书写可以消除歧义,方便阅读。
这个理由从理论上看没问题,但在汉语文本中,句式书写导致的歧解与正解比数量极少,而且多数歧义通过语义语感语境句法等因素即可自行消解。为避免极少数歧义的产生而改变汉字书写的传统方式,这种代价值得吗?
当然,对汉语中个别依靠其他方式都不能消除歧义的句法结构,适当用分隔的方式加以限定也有必要,如“全国性科学会议”,可以分别表示为“全国性科学会议”和“全国性科学会议”。不过,在其中添加连接号使得书写符号之间具有一定勾连性,似乎更符合阅读的心理机制:“全国一性科学会议”。只是这已不是词式书写而属于标点的改进。
人的意识中通常会有“抑歧”本能,当表达可能产生歧义时,表达者会采用一些办法使自己的语义变得清晰,如,上述结构会分别变为“全国性学会
议”与“全国性的科学会议”。以消除歧义作为词式书写的主要立论依据,是不是显得过于单薄与虚弱? 倡导者不仅夸大了语言歧义现象存在的比例,而且被倡导者引用来作为必须改为词式书写才能够消除歧义的短语结构,实际上都完全脱离了这些短语所处的语境,几乎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歧义。如“学生会来的”,如果这个结构单独出现的话,那么它只能有一个意义,只能做出“学生/会来的”的选择;如果这个结构没有单独出现,那么它一定是位于短语内部充当某种句法成分,如“学生会/来的人”,绝无产生歧义的可能。以下例子皆是彭先生所举:
同时,致电来询问题目的领导也随着节目的播出而人数攀升。根据倡导者在自己倡导中不时提到的词与语素的分界,“询”在现代汉语中是不自由语素,不能单独使用,这个语句绝不会产生歧义。
今天真热
中国语文现代化学会电脑有可能出现以上“误解”,稍有中文阅读能力的人是很难犯这些低级错误的。连小学一年级学生都不可能出现的错误理解,在语言学家那里居然作为自己理论成立的依据,真是匪夷所思。
语言学家由于身份特殊,更应尊重汉语包括各种方言中的一切语言事实。对一时用现有理论还无法作出解释的语言现象,不妨先搁置起来,等到理论相对成熟时再讨论解释。尤其要防止的做法就是以夸大个别语言现象为前提,得出不正确的结论或提出片面的主张。
四、其他的两个问题
词式书写的理由之三:拼音文本本来也不留词之间的空格,后来都实行了词式书写,如俄语就经历了字式书写(笔者注:根据倡导者自己对词式书写所下的定义,倡导者在这里所说的“字式书写”是不确切的,应该相当于笔者文中的“句式书写”)到词式书写的改革过程,汉语至今没有经历。词式书写改革的阻力主要是心理障碍,只是大家一时不习惯。
俄文为什么会经历书写方式的演变?书写方式难道仅仅是一种习惯吗?汉语文本有了词界就一定能提高阅读速度吗?
俄文是与汉字截然不同的拼音文字,词与词之间没有间隔的话,就会混淆词的界限,阅读时先把词界分清才能做到对句义的把握,这样的阅读效率实在太低。俄文由句式书写改为词式书写,实行分词连写,以词来定型,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表达足够清楚的信息,从而节省阅读时间,提高阅读效率,这与汉字句式书写所达到的目的本质上相同。
阅读是一种高级复杂的认知技能,好的书写方式一定要遵循读者接受和理解信息的心理机制,所以,书写方式绝不只是文化规约,更有科学根据。词式书写忽视了书写方式的科学性,从阅读心理机制看往往导致以下弊端:
其一,缩小视域。视域又称视幅广度,是指眼睛每停留一次所能清晰感知的文字范围。视幅广度越大,阅读速度就越快。这一点早被心理学实验所证明。
下面分析“知识经济有利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与“知识经济有利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两种书写方式的视域大小:
读者面对句式书写的文本时,会作出一种自然分割,把这句话分为“知识经济有利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四个单位;面对词式书写的文本时,读者就会按文本书写中已经间隔好的七个单位去感知。显然在同样时间的定置中,句式书写视幅大,易为大脑感知和合成连贯的语义单位;词式书写视幅小,阅读线索零碎而混乱,加大了阅读理解的难度,降低了阅读理解的速度。
其二,过分复视。心理学上的复视是指:顺着一行字阅读时,眼睛常常往回看。这一动作表明只是在理解一个词或一个短语,而不是理解全句。复视的出现,往往是阅读能力不强的人由于遇到一个生词或不太懂的短语,需要回过头来再看一眼;或者是阅读水平正常的阅读者遇到难度很大的阅读材料时,对词或语句的回视。词式书写却使阅读能力强的人也不断的复视。因为词式书写强迫性过度分割的文本使读者在阅读中难以有效整合信息,老是一个词一个词地读,加大了理解语义的难度,读者在阅读过程中无法坚持目光始终从左向右移动,眼睛不得不多次做不必要的跳动和停顿,使得眼部大跨度感知文字图像的综合能力下降,大大地给读者制造了复视的频率。
其三,点式阅读。阅读有三种方式:点式、线式和面式。“点式阅读”,即以一两个字或词为单位阅读,其眼停一次只能感知一两个字或词,视觉广度很小。“线式阅读”是指以词组或单句为单位的阅读,一次眼停,视觉范围是一行字词,视觉广度加大,速度相应提高。“面式阅读”视觉覆盖范围更大,通常以行或段作为单位阅读。视感一行时,目光不必左右移动,所以看书似乎是自上而下地竖着读,此即所谓的“一目十行”。三种阅读方式有各自的视知觉特点,效果也不相同,除了难度很大的阅读材料外,为了提高阅读速度,一般应采用线式或面式阅读。
虽然词式书写本身并没有特意强调点式阅读,但由于它往往使读者把注意力分散到每一个分隔开的词上,阅读者的眼睛难以聚焦,精力难以集中,几乎导致点式阅读方式的必然性和唯一性,使得线式与面式阅读都没有可能实现。
词式书写的理由之四:词式书写将给计算机中文信息处理带来巨大好处。
我们仍然要问几个问题:汉语信息处理首先要解决的到底是什么?现有的“分词”处理是不是自然语言理解处理的关键?假如真是这样,那么西文的词已经分得一清二楚,可是在自然语言信息处理方面显出什么优势来没有?
再退一步说,即使“词式书写”确实可以对于计算机汉语信息处理带来技术上的方便,那么为了追求电脑演绎理性程序的便捷性,就要以消解自然语言的一切感性形象性亲近性为代价,汉语就会失去其艺术型语言的特质,变成冰冷的循规蹈矩的机器语言。
不可否认,改用词式书写对于计算机汉语信息处理确有技术上的方便之处,但是不能无限度地追求技术方便,必须以不损伤汉字文本科学的阅读习惯为限度。应该让机器适应人为人服务,反过来,人不能因为计算机的需要而改变科学的书写与阅读习惯。
五、讨论
理想文字的特质是能够轻松书写和高效阅读理解。汉字结构紧凑,信息密度大,占空间小,阅读省时,联合国五种文字的同一文件,永远是汉文本最薄,而付出的代价就是学字难,书写慢,信息处理难。改为词式书写,无论手写还是打写,书写慢的特点变得更加明显。词式书写增加了词之间的间隙,等于把语句分割为一个个区块,从心理上来说,不利于阅读者心理状态的稳定,甚至使之产生抑郁焦躁感;从生理上会导致阅读者眼部神经的紧张,延长了阅读人的眼睛对文本的注视时间,增加了回视频率。这一点与阅读的心理机制密切相关,前边已述。汉字传统书写方式带来的优点将因词式书写变为劣势,汉字文本的阅读将是痛苦的事。词式书写对于文字消费双方来说,都是得不偿失的。
书写成本与辨认成本,是评价与改革文字书写方式同时考虑的两个必备要素。曾经有人在西文书写中尝试草写,即减少单词之间的间隔,接近汉字文本的句式书写,结果降低了书写成本,却增加了辨认成本,两相比较,自然还是词式书写合算。这种实验最终偃旗息鼓,并没有推广开来。西文的词式书写与汉字的句式书写都是顺应各自特点作出的自然而科学的选择。
回顾历史,词式书写并非今天才有的新玩意儿,早在1930年代胡愈之就有如下倡导及实践:
昊之灰先生说:“文穴不死,大祸不
止。”这句话说错了,英该说:“方块字不
死,大祸不ok才对”。
这是胡先生《怎羊打到方块字?》中的一段。70余年前胡先生力主废汉字,走拼音化道路,文章中故意用错别字,在“怎羊”、“打到”、“方块字”三个词中空一格,则是“词儿的连写”。胡先生的主张被社会见弃多年,今天被学人翻捡出来(也许是不谋而同的历史巧合)作为促进语言现代化的重要举措,实在是历史给我们开的一个玩笑。
一个小小的空格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对语言现代化的科学、理性、客观的认识,就极易被盲目激进的情绪支配从而与现代化的要求相背离。这种事情如果只是个人行为还不足以造成很大危害,若关涉到民族文化的本质、前途和命运的话,就会变成不可挽回的错误。今天我们探讨语言现代化,不应将某种在西方被认为是普遍适用的具体规范认可为普遍的价值,而应该首先澄清是否存在普遍适用的价值。改革的前提必须充分尊重汉语汉字文化,切忌在误读汉语汉字的基础上得出片面的结论,提出轻率的改革主张。毕竟,任何一项语言文字的改革都将给人民、社会、文化和经济带来巨大的影响。
我们强调必须“以人为本”,“从常人阅读方便的需要这一角度”,“从语言使用者的心理直觉”来探讨提高汉字文本阅读效率的具体方法,这种人性化的皈依才是改进汉字书写方式的唯一出发点与最终落脚点。
[责任编辑:曹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