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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散文]幻象
作者:■东 君

《人民文学》 2001年 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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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神圣与世欲之间穿行
       于是,那些在平原上时常目睹的事物,突然在眼前消失了,而那些在平原上无法目睹的事物,却在眼前突然出现了。你越来越远离嚣的平原,并不意味着你越来越接近天堂。在拉萨,三四千米以上仍然不是天堂,正如三四千米以下仍然不是地狱。中亚的大陆基石高高拱起,在方位为29度41分(古代的印度学者通过观察太阳和星星测量的结果却是29度39分17秒)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伪天堂。或者说,那是一个通往天堂的分点。灼热的圣地阳光、稀薄的空气、鹰在空中划出的弧线以及铝制茶壶中未曾达到沸点的雪水,已明确地标出你所置身的高度。你即使站在拉蒴的平地上,也能感到一座大山的起伏之势。你身上所剩不多的勇气阻止你向更高的地方攀登。于是你躺下了,闭上眼睛,可你仍然无法避免高原带来的轻度恐惧:你的床底下沉睡着一座海拔4000米的高原,一如孟加拉虎,强壮而傲慢,它只要稍稍耸动一下脊背,就足以让你头晕目眩。这是一座适于制造幻觉的城市。也许只有从梦中出发,你才能真正进入拉萨。在大街上,自行车、出租车都是虔诚的转经者,车轮像转经筒一样旋转不息;你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在每个人身上寻找不同的自己;一群未曾谋面的人却能在大街在喊出彼此的名字;一阵和风让前世的分人在今生结伴而行;也许那个吹着口哨从八廓街经过的蓝墨文身青年,就是一个改换行装的神,或者,是半路改行的魔鬼;你在街道上面仅仅行走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有的或许已转移到地面,你却无法悉知悉见。一个来自平原的人,无法解释海拔4000米以上的事,正如但丁在《神曲·天堂篇》中写道:我曾去过那受光最多的地方,看到了回到人间的人无法也无力重述的事物。
       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你要接近拉萨的神,就必须在世俗中穿行。这是天国的边境,诵经声混合着市声在万颗头颅上空荡漾。声音的水位不断上溺,其中晃动着按天地水土颜色依次高悬的红幡、绘有德字格的衣裳、沾满灰尘的皮鞋、由100颗或200颗珠子穿成的念珠、放生的小蚂蚁。在八廓街转一圈,你可以同时读到两部书:神的喜剧和人间喜剧。在这里,神圣与世俗的事物混为一体。神被人化了,人也被神化了。三个俗人之中必有一人宣称自己是某个神的化身。因此你在市场上可以看到卷起裤脚的神、抠眼眵或挖鼻孔的神、打十三个喷嚏并且用长袖筒拭嘴的神、系领带的神、讨论还价的神。“神啊,你无处不在。”当你喊出某个神的名字,回头应声的却是一个尖嘴猴腮的药材推销商。一撮暗使诡计的小商贩显然对天国不存奢望,他们混迹于众多文明经商的人群中叫卖着伪造的民间首饰和高厚药材:各式各样的金项链、银耳环、绿松石、贝壳发环、琥珀发带,还有大黄、贝母、藏红花、虫草、鹿茸……一些人既为神效劳,又与魔鬼签约,既与尼泊尔人况换货物,又向魔鬼出租灵魂。每天傍晚或清晨都会有一群清洁工将布满痰迹的灵魂扫走。假如你要造访亡灵,就不必去古墓群,低下头来,地摊上随处可见用人或动物骷髅制成的工艺品,那是没有丝毫肉感的抽象骨头。人们把它挂在身上,浑然不觉亡灵附身。你会发现:在市场上,人与神、魔鬼、亡灵都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落日时分,整条八廓街是灿烂的,一如黄铜铸就。那时节,生意再忙的商贩也得放下手中的活儿,拿起转经筒,加入转经的行列。僧侣、女俗、工匠、游客、商业祭师、假神、伪先知、小偷、屠夫、妓女……这一切都纳入了你的圆形视野。人们按顺时针行走(假如你喜欢怀旧,也可以逆进针转八廓街),环绕你的是一种隐秘的气息,这种气息有时候也是一种物质,是可以触摸的。远处松脂与丹康巴草的清香似乎来自于那种被人们称为灵魂的东西。在转经路上,你不能不注意到那些按顺时针一路磕着长头的信徒,他们的双手和膝盖一律绑着用动物的皮革鞣制的护具。他们一边念诵着“真宝言”,一边让身体像飞鸟投林般扑向灰色的、凸凹不平的青石板路,双手、额头、胸口紧贴地面,仿佛要与大地合为一体。在你面前,他们铺展开来的身体仿佛就是你谦卑的影子,而他们身后磨亮的青石板和你的眼神交换着温暖的反光。他们的双手磨出了黄色手趼,额头磕出了大茧包,但那公明是时间老人赐矛他们的光荣勋章。他们就这样,三步一磕,周而复始。假如有一天他们趴在地上,再也无法起身,他们就在地上划出一条线,不是宣布生命的终结,而是给后来者提供一个新的起点。随同他们转一圈,你就会看到始,你也会看到终:你的结局就在开始之处。一条转经同时又是一幅圆形轮回图:一个小孩子转了一圈之后,突然长出了花白的胡子;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突然脱胎换骨,壮实得像一只年轻的浣熊;一个喇嘛愉快地抛掉经文,加入放生羊的队伍;一个梦游者从一只狗沉睡的身体中迈出,然后毫无理由地消失在一缕桑烟中……这个神秘的圆圈犹如一个巨大的磁场,它将一切有灵之物吸纳进来,而你不过是其中的一粒肉屑……
       在转经者手中,那个散发着酥油气味的转经筒也是有灵之物。谁也不知道里面的经文究竟包含着何种微妙的教义(也许是一些修道格言或神秘的咒语)。他们摇着转经筒,从早到晚践行自己力所能及的美德。这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玩具,严肃而单调的游戏。每天,他们的快乐或忧伤都围绕着一个轴心旋转。现代城市以其飞滚的车轮丈量生活的步伐,而这里的人们却是以缓慢滚动的转经筒。这些转经筒就像其它机器上与动力直接相连的滚筒式轮子。假如把动力与车轮结合在一起,或许只能发现速度和快捷的死神,但若是把动力与转经筒结合在一起,就能发现他们的神……
       太阳照耀有福者的土地
       这里的空气是由某个吝啬的神赐予的,这里的阳光却由某个慷慨的神超额配给。最初的造物:光,大面积降临,没有边界,也没有中央。寺院金顶的铅制法幢、存放死者灵魂的拱形石架、去年马匹遗留下的粪堆、穷人的肮脏双手、布满苍蝇的糌粑、病人的伤口和眼睛,都将承受这种从天而降的光。土地集聚了光,然后它又通过草叶、花瓣、树枝这一切从土地中努力向上生长的事物折射出来。远近高低的土地,变成黄金、黄铜或紫铜,带着德克瓦式的折碎的色调。这块发光的土地属于栖居于此的有福者。数千年来,他们的祖辈一直过着守土为业、移畜就草的简单生活。当全世界的二十多亿农民争先恐后地站到文明的入口处,这里还有一群农民过着与世隔绝的封闭生活。他们的食物来自于脚下的土地,几乎没有依赖于这块土地以外的东西。因此他们对土地充满了宗教般的感恩之情。在西方古代的对应系统中,土地是与伤感、黑胆汁、秋天的坏脾气相联系。而在我们中国古代,土地与“中心”这个词、“二”这个偶数、黄色、牛以及甘甜的气味有关:“中心”这个词意味着土地是我们人类及一切生灵赖以活命的重要元素;“二”这个数字包含了肉体与灵魂,穷人与富人、人与神、同时也包含了交媾、战争,这一切都在土地上旋生旋灭;“黄色”是土地的基本颜色,一名土著若与土气长久接触,其面孔也必然会呈现出一种土黄色;“牛”是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动物,只要你望一眼被牛翻动的生草土,就会发现牛把旺盛的活力赋予了这块土地,而这块土地也把旺盛的活力赋予了牛;“甘甜的气味”,是的,闻到这股气味,你就会明白,这是一块流淌着牛奶与酥油的土地。这里的人相信,土地会给他们带来荣耀,换句话说,让身边的土地荒芜是一件丢脸的事。现在,他们除了固守祖先留下的土地,还开始学会种植紫苜蓿或玉米,用来开发新耕地的下层土壤——他们的理想是在土地上建立植物的共和国。他们把汗水、种子、信念播进土中,土地很快就为他们奉献出青稞、圆根、萝卜、豌豆、土豆、芦笋、水田芥。这就是土地的功德。在这块土地上,他们顺从了自然的生活,也顺从了超自然的生活。在一户农家中只要谁与地支属相配的五行是土,那么就表明他们一家必会五谷丰登;而假如谁掘土时犯了地脉,就会上气身肿。他们活着,是泥土中凸出的一部分,死后就是泥土中凹进去的一部分。假如你把耳朵贴紧青草覆盖的泥土,你将会听到大地平和的心跳、死者的喘息、众多亡灵从地底冒出的声音,他们通过草茎、树的纤维根,在一个无人察觉的时辰登陆,与你相遇时你浑然不知,而你却能从他的后代认出其灵魂的容貌。这块土地上没有人增多,也没有人减少,只不过是生者与死者相互转换居所而已。你看到在地上生活了60年的老农,在地底曾经拥有500年的居住权。你站在上面可以听到时间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假如你沿着牦牛、绵羊、毛驴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就能找到散落在这块土地的几户农家。他们的家门(门上绘有德字格)都毫无顾忌地敞开,惟有豢养多年的老狗蜷伏在门口的一小团阳光里,它熟识每一个路过的村民。对你,一个陌生的客人,它会有礼貌地打量一眼,但不会冲你狂吠。它对任何人都保持着一贯的信任态度。那些头部标有红色记号的羊和臀部标有红色记号的羊能在同一块草坡上分享食物。那些身上散发着泥土和牛粪气味的土著,躬身于田畴。他们所求甚少,劳作的时间却比我们多。你只要触摸一下与泥土、农作物磨控过的农具刃口,就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洋溢的劳动热情。通常的情况是这样的;:他们干起活儿来就像身边那头犏牛,一旦抛掉家具,身上就会突然消失了那种在下雨之前抢割麦子的激情,一下子苍老了。那些老农的脸像一块未曾开垦的土地,被风雨冲恻成一条条的沟壑,蜿蜒到嘴角时突然凹陷进去,形成一条深沟,里面悬着几牧生锈的牙齿,此刻已像雨后的土坡微微松动了。他们被劳动扭曲的身体已呈现出回归泥土的趋势。你来到农家屋前的打谷场,几名妇女坐在一辆破旧的风戽斗与碌碡之间吸着鼻烟,她们瞥了一眼你那双灰尘覆面的皮鞋,目光再也没有往上移。她们很快又沉浸于吸鼻烟的乐趣中。这里的人都相信鼻烟可以治疗伤风感冒(她们认为疾病帅于鼻中生出了小虫,可以用鼻烟杀死它们。)她们的吸烟方式十分奇特:先是从火柴盒中撮一撮鼻烟粉末,寒时鼻孔,通红的鼻翼神经质般地抽动一下,打出一两个幸福四溢的喷嚏,一股白烟随即从鼻孔或嘴里喷出来,就像到站的火车放出压缩空气。她们似乎在比赛着谁打的喷嚏最多、最响亮,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整个过程充满了粗俗的快乐。
       每一座山峰都有一个高傲的神,每一块土地也都有一个卑微的神。丰收时节,他们为了感谢土地神,背着经书在地头转圈,或者在青稞的熏香中,跳起圆圈舞。他们的身体迷失了圆形的舞蹈,如同水消失于漩涡。土地上是一团燃烧的、旋转的欲望,充满了圆形的力,它被收束到男人的根部,然后,又释放到土地身上。一个人畜都缺乏旺盛生殖力的地方,其土壤的肥力必会衰竭;天使没有生殖力,因此他们无法拥有土地,只能日夜在空中游荡。这块肥沃而多欲的土地,呈现了怎样的奇迹:两个人的拥吻就能催促身旁的枯树迅速抽长绿叶;一对男女从田地里滚过之后,就能疯狂地长出一片玉米。男人们坚信,他们只要把种子撒翻下去,泥土就不会贫瘠。石头在空虚时代过于寂静
       清晨,你打开窗户,看到一位大块头的邻居,它就是著名的喜马拉雅山。虽然是仲秋,但寒冷已率先在众同之上占了统治地位。阳光下,每座雪峰都闪烁出刀刃的冷光。你拧着脖子仰望,所以无名的石头在空气中汇合。石头:天国仓库里堆积的旧货。神若创造自己的居所,必以朱穆朗到央作为墙基上的一块砖头,或者,作为一粒雪白的砺灰。你几乎不敢相信如此庞大的喜马拉雅山居然来自一座汪洋大克里木特处女习作海,正如你不敢相信埃及来源于非洲中部的岸石。板块的移动、缩小或扩展是那么不动声色。你现在称一条江为“雅鲁藏布江”,而造的主仍在喊它七千万年前的旧名。喜马拉雅山的旧名恐怕已无人知道了。你的车在山谷间穿行,从高处来看,它只是在高光区和阴影区流动的白色斑点,毫不显眼。而喜马拉雅山作为巨大的存在是任何目光都无法回避的。它看上去仿佛近在眼前,但坐车到那儿的山脚下却需要一天时间;假如你坚持步行,就得再准备一双耐磨的鞋子。你的车向相反的方向行驶,喜马拉雅山的后视镜中变得模糊,但不会变得渺小。它的巨大是持久的。
       我所经之上是全然陌生的的石头。一块石头连接着一块石头,一块石头进入另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孕育着另一块石头,石头会不断增长,像骨骼。环绕你的群山显得笨重而傲慢,似乎不屑于摆出那种哗众取宠的奇异姿态,相比之下,南方的山峰显得过于精巧了。你进入大山的纵深之处,每一座大山的阴影都显得盛气凌人,那么多石头无边无际的敞开,挤压着大地和天空,以至你觉得天地就像人的上下唇,而它们如同牙齿填满了整个牙床。间或有一段流水使沉寂的石头恢复了活力。河流与石头走向并没有保持一致,因此人在群山中很容易迷路。黎明时分你看到的山峰在东面,傍晚时分它却随太阳转移到西边;你深夜听到的流水声分明源于某条山脉的石头内部;当然,你也会在日光之下发现昨晚见过的一条山脉现在已变成了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当你敲碎一块鹅卵石,你就会发现石头的袭纹中涌出一千年的雪水;或者,当你捡起一块动物脚印化石,你就地听到遥远的马蹄声。
       由南向北,山就显得愈加古第,喜马拉雅山的年龄是四千万年,冈底斯山的年龄是七千万年,所有拉萨人的年龄相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一座山大。山上没有树木,一棵地没有,仿佛掉光头发的老人。它们的冷漠表情是让人难以忍受的。
       你即使穿过几百座山,也不会见到一户人家,惟有风在那儿安置它们的产业,惟有先于历史的寂静与石头抱成一团。假如你要寻找比石头更有分量的词语描述寂静,你就必须寻找比上静更有分量的石头。石头之外,寂静显示出了经气势宏大的一面;而石头这内,瞎静也有其适合的居所。“石头在这个时代处于寂静”(斯塔福德,你会觉得开口言就是 种不礼貌的行为。此刻,诸刘无言,万汇无言,众口无言,在地一致保持缄默。这寂静亘长存,披几百座大山所维护。可能免受时间伤害。连声音也无法扼杀寂静,这最终只能融入无边的寂静。寂静的存在就是籽抹掉声音,或者让它转化到聆听者的内心。当寂静被无限放大时,一个人的听觉也被放大了;你可以听到天体运转的声音,仿佛高蹈的神在弹奏竖琴。
       那时,你也会有这样一种错觉,你进入的不是山的纵深处,而是时间的纵深处。在时间层层推进的地方,石头还一直保持在古老的、未被声音玷污的寂静中。当你循着另一条时间线路返回,就会在途中遇到一群手脚粗大的采石工。假如你问他们:“这些石头要运送到哪儿去?”他们就会告诉你:“我们要运到城里去。”“做什么用?铺路还是盖房子?”“我们的王要建造一座世界所罕见的宫殿。”“为什么要打老远的路为这儿采石?”“因为这些石头是世界上最石老的。”“用古老的石头建造王宫,必然使一个王朝永固?”“不错,我们的王是这么说的。”但时间告诉每一个人:没有一块古老的石头能确保王朝的地位不受动摇。石头会发生变化、分解,在泥土中像苹果一样烂掉……多少年后,你们看以的是:石头作为王宫的基座,已逐渐分化,它们陷入可怕的寂静,一如舌头缩回到沉默之中。
       落日下的雪峰呈现出一片柔和的紫色,虚幻得像一团伦敦的晨雾。群山的阴影被拉长,把岸石内部的全部寂静延伸到你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你可以想象自己就是石屋中从事寂静三昧修持的隐修士。假如你要思索:石头与石头的观念何者先有。那么你最好去想想约翰逊,他踢了一个脚下的石头说:“我这就驳倒了贝克莱。”你踢了一下石头,却轻易地否定了自己。那时你站在海拔5000米的山上,你不能原谅自己的平庸。
       
       刀在黑暗中有其丰饶的光
       你用汉语说出“刀”时,舌头就会往后退缩,仿佛是出地胆怯;“刀”,一个音节弯曲,含在你的嘴里,有刀的弧形。你不知道藏语中的“刀”应该怎样念,但肯定不失刀刃的锋利光芒。游荡高原的古老藏刀是你所敬重的,就像你出于同样的理由敬重那些古老的英吉莎刀的阿昌刀。对于这里佩刀的汉子来说,民是他们的钢铁兄弟。拿走刀,就会使一具身体失去亮度,使天气坏掉,使他们的目光变得黯淡。与这里的人谈起藏刀,他们的眼睛就会放光,他们会极有经验地告诉你辨别各种藏刀的方法。他们把刀剑分为尚玛、索波、呼拍、古司、甲热。传说这些刀能斩断六只野牛角、砍掉九棵树、割断登天的绳索。你没试过这些刀的锋刃,但一本书为你提供了奇异的譬喻:尚玛类的刀剑柄粗尖窄,像一只涂了颜料的绵羊;索波类的刀剑大多柄与尖一样宽,像一根剪下的松树叶子;呼抬类的刀剑交射着青光,像一条被大鹏追逐的青蛇;古司类的刀剑闪射的白光,像浸湿的白杨树枝;甲热类的刀剑大多雄劲锋利,像老虎在平原奔跑……这里的人跟你谈论刀的纹路,就像淡论你的掌纹,他们能凭此测出一把刀的年龄和命运。
       “见识过真正的藏刀?”一名小炉儿匠以过时的英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见识过,在八廓街的摊头。”你回答。小炉儿匠用不屑的口气告诉你:“那些废铜烂铁通常都喜欢冒充利器出现在市场上。”他把你带到一座锻冶屋。地上堆放着鎏金器件、模具箱、泥坯、熔钵、铁锤、坩锅、錾头,还有一大堆熟铁:刀剑的前身。中间是一排火炉,比海风更猛烈的火焰涌上炉膛,铁锤仿佛一只高原原的雄鹰,猛然俯冲下来,与一把未完成的刀相遇时,火星四贱。打铁匠的衣裳上都沾着细密的铁屑和一个个被火星烫出的小洞眼。他们手臂裸露着力量,金属液般的汗未汩汩涌出,暗红的皮肤下一块块骨骼有节奏地耸动。他们每锤一下,就会发出一声低吼,这是身体中的铁铺发出锤打的声音。锤平、加热、折叠、再度锤平,如此反复锤打。拉风箱的小学徒熟知铁器的第一声吼叫:声音有时像绵羊的蹄印那样粗大,有时又像又羊的蹄印那样尖锐。冷却后,刀从水中捞出,搁在水架上,显示出丰饶的光。你在这里所遇以的铸刀师傅是当地最优秀的。他曾用甘肃的土锭铁打造过几把好刀,从此以后他不再也没有铸过别的刀(也许是不屑于用普通的熟铁铸刀)。一名青年学徒跟随他已有三年,他仅仅埕露出一点常识:“熟铁中加上钨和少量的铬与矾,就能打造出锋处的刀。”其实他要说的是熟铁加上而心就能打造出锋利的刀。你几乎不敢相信,打一柄真正的好刀通常需要花一年或者更多的时间,因为铸刀者要不断地给这柄刀去除杂质。铸刀师傅从不轻易铸造刀剑,相比之下他认为打造锅碗飘盆更有意思。
       “我可以毫无愧色地告诉你,我所有的铸造技术都来自于我的祖母。”铸刀师傅。“在过去,我们这里所有的妇女几乎都善于铸造刀剑。”“在我们南方,女人所握的刀是一把渐和的菜刀。她们代代相传的,是一种披露鱼腹的技巧。”“而我的祖母们传授的是铸刀的秘记。”铸刀师傅是告诉学徒另一个祖传的秘方:用处女的尿液为一把刀淬火,刀峰就会异常锋利。
       从前,当南方平原的女人忙于剌绣、浣纱,一群高原的女人开始身烈火的事业。她们铸一把刀就像产一个新生儿。这铁铸的孩子经历铁水的洗礼之后,并没有洗去一身杀气,它急着要试一试自己的锋刃,但刀鞘地赐予它苦闷的黑暗。让女人铸刀是否会刀中所含的暴力不断减少、为更多的人谋取幸福?“一把凶悍的刀会在女人的注视下变是柔和起来,”你说,“铁会迅速深解于她们的血液。”
       在这里,女人只知道铸刀,而男人却知道如何发挥刀的用处。”给你。”女人把手中的刀抛给一个男人,而这个男人就在黑放中借助这把刀的弱光走完了一段坎坷不平的山路。更多的男人是用如召集西风、亡灵、咒语与敌人作战。一些人在刀光中消失,而另一些人在茂盛的草丛中继续冒出。这些人的骨头埋在石头里,一百五十年后它变成慈石,二百年后孕育成铁,再达二百年,不经采炼变成铜,铜化为白金,白金最终变黄金。更多的人采集到慈石,捣碎后取出人形的铁片,把它们投入火炉铸成刀剑。一场杀戮之后,又有人把刀剑收回,再度投入火炉。假如运气好,它们从火炉中出来之后,还可以重新恢复铁锅、锄头的身份。
       “你见识过真正的藏刀?”一名从事凶残职业的屠夫问你。“见识过,在铸卫工场。”“不,你应该去屠宰场,把一千只间的鲜血汇成一方池塘,就能映照出它的锋利光芒。”在屠宰场,你看到众羊欢腾,惟独一只绵羊无语沉默。因为一把藏刀已揭开了它身上血液的奥秘。刀上刻有血槽,放血快。刀在血泊中如同鱼在水中,那一刻,它畅快无比。持刀的屠夫是县城里的劳动模范。
       画师与喇嘛之间的对话
       你蜗居陋室,却在纸上创造了辉煌的宫殿、森林、湖泊、鸣禽、僧侣、 以及乐舞侍女……无尽的河流在你腕底上缩为纤细的一束。你的魔法施诸万物时,奇迹就会出现。你曾经这样告诉人们:一些人死了之后,可以继续生活在我的画中,一座年代久远的寺庙坍塌之 将以完整的面貌出现在我的画中。你甚至预言:这只握着画笔的右手即使化成灰烬,也会有人用灰烬创造出阵只与你相同的右手。因此,不朽属于你的右手。
       你在空中勾画的,也许是一条假定的地狱线略,你在灵魂深处测定的却是一条通往天国的新线路。常常会有一些弧魂野鬼拜访你。他们穿上新衣服,佯装要去远方旅行,他们拖着小小的侥幸心理,企图混入天国的阵营。但对富贵和贫贱的亡灵,你从来都是不抱偏见。现在,一个孤独的幽灵已来到你跟前,带着落后地区垢寒碜面貌。他这样祈求:“画师,能否为我画一张肖像,背景是我们神往已久的天国,假如允许的话,把我的家人和那条可爱的上狗也带上一笔,但愿他们锴后能跟我在天国团聚,还有那只老母猎——当然,你若不嫌它丑陋,也可以让它免入地狱。”你按照这个亡灵的意愿国了一幅天国团聚图。惟独漏掉的,是他们家那只经常在半夜打呜的独眼公鸡。
       我们知道:神创造了这个尘世,魔鬼创造了地狱,而你创造了天国的局部地区。也许你们都同属一个人,分别干着三件不同的活儿。每日陪伴你的是三百六十天从不打瞌睡的长明灯。忙碌总会让你的灵魂欣悦。好工匠是从来不会被这样的苦活折磨出一脸苦相的。普通的纸张仰仗了你的魔法,使天国遍布于尘世。必要时你按照比例放大天国的尺寸,使它能容纳更多的人。你对他们说过,“每个人都会有一间卧室”,可你现在不得不斥责那些为住方问题而争吵不休的幽灵。你让他们住进了另一座布达的拉宫:中心九百九十九个房间,加上顶端一个房间,刚好一千个;也就是说,有一千个幽灵将免于流浪在外。你的职责就是让众幽灵安于自己的居所。对此你另有看法:所谓天国不过是一堆昂贵是垢颜料,里面囊括了黄金、白银、红珊瑚、高山植物的花蕊、熬过的植物根茎。因为那些粗质的画纸掺入了藏皮胶和牦牛脑浆的成分,你难免会从纸上的天国闻到一股熟悉的世俗气味。
       一天晚上,你忘地抽掉竹梯,一名长着圆锥形胡子的喇嘛从白垩质的墙壁上上来,衣饰间的颜色未曾干透,仿佛刚刚冒着细雨从外面进来。“我认得你。”你注视着肯前这位公民说:“我曾经是拉萨城的公民。”你还认识他手听贝多罗树叶:这是他得以进入天国的通行证,它记录了树种的历史、当年雨水的流程、温度的变迁,而且还记录了有关肉休与精神的事件。你问他:“为什么会从天国下来?”面他却回答“你应该问: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拼命挤进天国?”你一开始就明白:跟这些有学问的僧人对话是艰难的,必须预备足够的智慧。你跟他谈论喜马拉雅山,他会跟你变率一粒芥子;你跟他就论女人,他会跟你变论一具骷髅;你跟他变论佛性,他也许会说;“这样的问题你应该去问一只放生羊,也计它比我知道得更多。”“那么,请你谈谈天国的乐趣。”“不,我们从来就到达过天国,甚至没有望见天国中那扇为我们敝开的窗户、为我们照明的神灯。”而你最终会明白:这些他们一直在虚无中漫游,所有的人认为,这就是书上说的极乐世界,并且装出一副快乐的模样,就像那些初来拉萨的伪浪漫主义者把脑缺氧带来的幻觉误认为一种神启。“我们没有进入天国,更悲哀的是,却要相信那一切就是终生修为的结果,谁也不敢打破自己的幻觉。或许我们还不如条打入地狱的恶棍,因为他们进入地狱之后还能清醒地意识以自己正身处于地狱之中。”然而你对他去表有自己的某种担忧:“要知道,你不过是几滴颜料,一阵风雨就会让你迅速消失。”他却这样说道:“许多事物都是为了注定要消失而出现的。”
       最后,你用遗憾的口气问他:“那么,你要我怎么做?”而他回答:“请给我画一幅地狱图,让我迅速消失。”大地是它们光荣的居所马模糊的星球表面,一匹马正缓缓移动,它吞噬着光、距离和青草。这是一匹偷偷跑出来的撒野的马,其臀部的红色印记证明了这一点。它倔犟,掉头不理主人的训斥。它的前路已被悬岸所限,但身后却环绕着成吨的食品:马伸出舌头,离原就长出了青草。黄昏平稳地降临于一点点发绿的马眼,它那突出的眼球如此专注地盯着草地,若有所思。你站在它对面,打量它的身影:修长的脖劲、浑厚的脊背、壮健的四腿、至少能跨过三道矮灌木丛的蹄子,而黄昏的光线使你忽略了它身上的粗劣斑点。马埋头吃草所呈现的拱形的美,使它的身体在一瞬间变得那么不真实,好像马已离开自己的身体,只剩下一弯静默无声的轮廓。你纪想着把鹰的翅膀撕下来插在马的两肋,或者,把一个人的头颅拧下来取代马首;你幻想着一个颤栗的灵魂来到马的跟前,它跃上马背就是越过天国的边界。你对自己说:肯定会有一种奇妙的力量,迫使马摆脱地心的引力,突然飞翔起来,假使它能够。
       当地人有关马的传说显然符合了你的想象,他们认为马在大鹏;雄性的大鹏是其父亲,雌性的大鹏是其母亲。“马的祖籍就在天上。”他们指着那片湛蓝的、非物质的天空说。在这里,马被视为死者进入冥界的坐骑,换句话说,死亡在马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形状。很多的人听到嗒嗒的马蹄声,就断定死者的灵魂已骑着马坦然闯进了冥界的每一道关隘和渡口。在古希腊,一个人死后,他们的亡灵就以狗作为引导者过一片陌生地带。这意味着通往地狱的路是漫长和曲折的。人们总是快乐地喊道:“会的,会有一些东西升起来,将他们承载,也将他们指引。”
       你出神了片刻之后再收回恍惚的的视线,发现马依然在它曾在地的地方,而你站在你不曾来过的地方,你和马之间依然隔着一片现实的草地。马的主人很快就来了,他走近马,抓住连接嚼环的绳索,拍了一下马的脑袋:“畜生,还不快回到你的马厩里去!”崦你沮丧地坐在它对面,发现自己不过是一头呆钝的偶蹄畜生。
       狗狗在这里充当乡村先知:众多的狗苦在黎明的狂吠,那么数日之内就会发生不祥的事;假如接连发生类似的事,附近就一定有人死去,你可以对此满不在乎,但这里的人偏偏就信这个邪。
       承蒙神的不弃,它们得以继续存活,毫无顾忌地在大街上散步,根本不用担心陷阱、毒药、木棍、石头、大麻制的绳子。一个销声匿迹多年的无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他要求你把手中的面包干赐予那么可怜巴巴的病狗。“不要吝啬你的仁慈,给狗一点祝福吧。”在八廓街也有人这样对你喊道。当一条放生狗大摇大摆地从你眼前晃过,你得给它让路;当它伏在地上晒太阳,你也不能挡住它的阳光。这里的人们敬畏每一条狗,出于同样的理由,人们从不惊动他们身上任何一只卑微的虱子,而那些虱子是有福和、长寿的。
       那条蹲在草墩上的狗或许就是一条荒原狼的嫡传子孙。它有一张丑陋忧郁的粽子脸,它沉思的模样证明了智者的一句话:狗是世界上最讲哲学的动物。它身上的斑纹仿佛枝杈交错的阴影(倦怠溢出了蓬松的卷毛)。它的身体包括了无数条狗的身体,它的一生包括了无数条狗的一生。你跟它对话时,它不会模仿人直立起来,而你必须蹲下去,拍拍它的脑袋,像个老朋友。作为你的朋友它也在耐心地等待来世的仇敌。
       在一瞬间,你回过头来,发现那么蹲在草墩上的放生狗突然消失了,而你看到的是一个到代它的那个位置的老人;在另一瞬间,草墩也消失了,它变成了寺庙中的一条门槛。
       羊你是从粗大或尖锐的蹄形认识一只高原的羊;你是从嘹亮的号角声中认识一只羊:黎明,当人们在屋顶点燃柏树枝,一只羊变成了一个特犄角发出快乐的尖叫;你是从屠宰场的血槽里认识一只羊:传说公羊的血可以溶解用火与铁都无法分离的钻石;你从一只普通的铁锅中可以发现,一百斤的羊宰割后仅存五十斤,煮熟后只有二十五斤,这二十五斤羊肉落入每个人的胃里,你就可以彻底认识一只高原的羊了;你从羊蹄筋、羊肋排、羊腰子以及腱子肉的粗糙纹理中认识了一只高原的羊;你还从货摊上轻盈细柔的羊绒毛、从混织于衣服面料里的动物皮毛中认识一只高原的羊,以及它附在一个人身上的圣洁灵魂;你是这样为一只藏翔羊下定义:它的绒毛制成的披肩可以轻易地从一枚戒指中穿过,其价格是第条四万美元。
       牛一个在平原上吃荤的人与一头在高原上吃素的牛就在这样相遇了;拉萨的神把一种首称为“人”的条状物同另一种笨重的块状物偶然抛到了一条道路的交叉点上。然后你就会发现更多的牛:牦牛、野牛、耕牛。它们的蹄子像魔鬼的脚趾一样对分两半,走路的姿势却没有像魔鬼那样乘戾。一代代的牛从这里经过,也从这里消失,这条道路的干土中包含着磨成粉末的牛粪、牛骨头,根部还残存着牛毛的犄角。那些终生热爱牛粪的农民在它们身后掇拾一坨坨热气四溢的牛粪,另一些人像棋手一样认真地把牛粪分在布于马路边的空地上。你的食物是用干牛粪烤熟的,你的饮物同样来自于牛膀胱制成的水罐。
       无疑,这一带的牛比人更多,因此牛踏出的道路比人走出的道路更宽阔。而人们总是误以为这是他们勤劳的祖先开辟的。午后,那些灰自反光的大道上遍布鼓腹游荡的牛,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村庄。它们的足印、尿迹、粪便在一路上织成地图,它们的主人循着这条隐秘的路线就能找到自己的牲畜。你还会发现,那些年轻的牛通常会比年老的牛走得更远,高原的阳光充足,使它们骨骼迅速发育,皮毛发亮。这些处于青春期的牛,如同靠近了子午线的太阳。但一只强壮的草食动物永远不会吃掉另一只弱小的草食动物。青草使它们保持谦恭的姿态。它们把食料、热量、活力贮存于四个胃瓣,并没有急于释放出来,因此就显示出一种容易满足的懒散,就像村子里那些力大无比的懒汉。跟那些整日忙碌的人不同,它们每天所干的活儿就是用牛尾驱逐牛虻,或者用粗糙的树皮磨擦肋骨。
       在村子里,你将看到,一头用于交配的种畜被拉到牛栏里,它的欲望之锤恰到好处地撞到一条母牛身上。而在别处,一年年轻的牧民正杀气腾腾地走向一头耕牛。“我喜欢这头缄的牛。”你说。但牧民更向往三百匹马力的拖拉机。他站在畜栏边告诉你,他的理想是在村里当一名拖拉机手。这头牛似乎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它兀自咀嚼着牛槿子草,面对秋天的杀气,它剽悍的栗色肌肉并没有丝毫颤抖。它的四条腿垂直于大地,仿佛支撑寺庙拱顶的四根柱子,如此安祥、镇定;它的眼睛,一颗仁慈阿尔代巴兰星。年轻的牧民掏出刀时,犹豫了一忽儿,但他的怜悯心已像币用尽……河流中的城市与城市中的河流自北向南,一条壮丽的大河一如既往地奔流。你要知道这条河流的现实功用,只需要看那些漂浮水面的的肥皂泡、淘米水、一张菜叶、一条柏木舟;你要知道这条河流的年龄,只需要看两岸的石头:它们被流水磨去了棱角,显露出浑圆柔和的外缘,未曾磨光的石头覆盖着一层跟源头的树蕨同样的颜色的苔藓。水凉的石暖,带有远古、原始的意味。对于转凉的天气,河流中漫游的赤麻鸭早已有所感知(它们几乎就是水中的先知),而岸边游走的那种角基粗大被毛厚重的牦牛却显得迟钝得多。湿润的秋风从水面掠过,随心所欲。水的冰冷反光让你想到它的源头:念青唐古拉山脉规模宠大的现代冰川。你抚摸岸边的石头就能感受十尺以下寒流的涌动,就像你抚摸树皮就能感受到树身内的那一束温情脉脉的树液。这条河流犹如根系深广、穿透力强的巨树,它在城市内部形成无数条隐秘的根茎和枝柯,水纹是其年轮,无边境荡漾开来。你把石头投入水中时,圣迹就会出现,一圈圈水纹调节着你的视觉,你迟缓转动的瞳仁是其中的一个圆圈。不,你看到的不是水纹,而是自己扩散的瞳孔:水纹扩散到孩子的脸上,他就开始迅速苍老;水纹扩散到木桌上,一盘清蒸的河鱼就重新获得放生;水纹扩散到八廓街,人们就开始按照水纹的节奏转经;你所看到的那群绕河转经的人,也属于水纹的一部分。 河流会改道,陆块会漂移,星辰会流转。水底的拉萨城更是在瞬息间变幻无穷。你现在站在4000米的高原,朝下看,水底是一座平原城市:一种柔软的、流质的、可以自由组合的秘密元素构成了这座城市。因为流水时缓时疾,富于层次,必然影响到城市的内部结构:你所见到的繁荣街景,上一刻还架设在流水深处,下一刻却突然在你的视野中消遁,你再也无法从空间的任意一个点上找到它原来的风貌。当你指着一辆马车喊:停下。“马车”这个词已被拆解成“马”和“车”,车在前面跑,马却跟在后面;坐在三轮车上的贵夫人总是面带焦虑,因为她将要错过一场七秒钟的莎剧;水流变快的时候,水底的人们匆匆行走,却不知道奔赴何方,也许他们匆匆行走仅仅是为了行走而已;流水缓慢的时候,城市的生活节奏会变得极其缓慢,一个人可以在仇敌射来一颗子弹的过程中回味一遍床第之欢。流水会篡改一切,让这座城市永远处于未完成、不真实的状态中。城里的人即使凝然不动,城市本身也会流动。有时两座城市会在河流的交汇处融为一体,因此你在水底城市可以看到南方平原的建筑风格(其中也许有几个暗门通道与南方的城市相连)。”流水是可怕的,不可抗拒的。”城里的哲学家总是这样喊道。流水会把贫民的茅屋改换成金碧辉煌的宫殿,把手持凶器的暴徒改造成手捧经卷的仁者。在这座城里,没有一个帝王不担忧自己的龙椅换成一条粗糙的板凳,没有一对情侣敢夸口他们的爱情比朝开暮落的木槿花更长久,没有一个诗人敢提出要为自己竖立一块永恒的纪念碑。因此,在这座城市里,囤积粮食、购置房产、签订合同、描绘交通线路图、巴结权贵终归是徒劳的。
       “给我一只轻舟,让我进入水底城市。”进入水底城市的路线有无数条,但没有一条返回的路线。你知道的,那座城市在每一瞬间都像万花能迷路。一个生于13世纪的人在城市中跋涉两个世纪,有可能在15世纪的城市中迷途。相反的情况也会发生。
       夜幕降临的时候,水底的拉萨城就会关闭东南西北四座城门,那时你只能依稀看到回闪烁的灯光。你说:“星斗下的拉萨河是迷人的。”也许你所说的迷人是指那些即将入浴的女人:她们摘掉发饰、耳环、项链、手镯、戒指,毫无羞涩地脱掉裙衫,露出丰腴的肌肤。她们进入河流之后,每一滴水都反映出她们的身体:姣好的面容、润滑的胸腹以及修长结实的双腿。她们以河流的形象涌进你干涸的眼睛。但她们不是柯尔庄园的五十九只野天鹅,不是为了取悦你的眼睛。你在黑暗中目睹的事物,其实并不比日光之下见到的更新鲜,殊不知,母牛在水中嬉戏时,别的公牛是不会用异样的目光将它窥视。你的长镜头对准她们时,她们就会在一朵溅起的水花中消失,就像你用手指戳水泡,水泡就会突然破灭,就像你惊动一匹花斑马,花斑马就会突然化为一征烟雾。然后你将会在一株巨大的唐柳下发现她们的身影。她们已空好藏裙,正用牛奶和蜂蜜涂面。她们围坐在草坪上,就着淡色调的月光互相梳辫,先是把头发梳成九束小辫,然后就在小辫梢上加上黑丝捻成的头绳,也有一些粗心大意的女人把一株从唐柳垂下的柳丝编进了发梢。你将看到,一个纯净如初的少女站在岸上,几朵白云飘浮到她那阴丹士蓝的衣裳上。你也可以看到:拉萨河的鱼在日喀则的天空飞翔。
       〔责任编辑 杨 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