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稿日期：2007－08－11
基金项目：教育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课题攻关项目(04JZD0026)
作者简介：刘霞(1979－)，女，山东新泰人，北京师范大学发展心理研究所博士生。
当前，心理韧性研究在发展心理学界已成为一个较为活跃的领域，在该领域研究中所隐含的指导思想为国内外有关处境不利儿童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依据。所谓心理韧性，是指在显著不利的背景中积极适应的过程，它是由于人类基本适应系统的运行而产生的一种普遍现象，也称为“普通中的神话”。在心理韧性的研究中，一个重要的理论观点就是：不利环境并不必然导致儿童的发展不良，在一些保护性因素的影响下，儿童仍有机会保持正常的发展，这其中一个重要的保护性因素就是社会支持。研究发现，良好的社会支持对于缓解儿童的抑郁、焦虑等不良情绪具有重要作用，尤其对于那些处于不利环境条件下的儿童，社会支持更是一个重要的应对资源，它既可以提高个体的自我评价水平，增强其应对不良环境的心理能力，也可以直接缓冲外在压力事件的消极影响，对心理和行为的适应具有一定的保护性作用。例如，Becher等人(2002)通过研究发现，对于处于不利环境条件下的儿童，来自父母和老师的支持是预测其成功的两个重要因素，另外同伴的支持也具有重要影响。
留守儿童是我国大规模人口流动过程中出现的一个特殊的社会群体，主要是指因父母双方或一方外出而被留在户籍所在地，不能和父母双方共同生活的未成年人。目前，我国留守儿童的数量已近2000万人，且存在增长之势。随着数量的增加。留守儿童的心理发展与教育问题开始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目前，研究者对于农村留守儿童主要持两种观点，一种观点是把留守儿童与种种不良问题的“高发性”紧密相连，认为留守儿童发展到下一步就是“问题儿童”；另一种观点则反对把留守儿童等同于“问题儿童”，认为留守儿童不像媒体报道的那样令人担忧，不能夸大留守儿童与非留守儿童在心理发展结果方面的差异。目前，第二种观点越来越受到研究者们的重视，人们试图从更加积极的角度来关注留守儿童群体，例如对于留守儿童和非留守儿童来说，为什么不同的家庭环境却会导致同样的发展结果，那些隐藏于留守儿童积极发展背后的保护性因素是什么?在留守儿童群体内部，为什么有的留守儿童发展较好，有的却发展较差?即为什么同样处于不利环境条件下却导致了不一样的发展结果?对于这些问题的探讨和关注，将有助于进一步揭示留守儿童心理发展的内在机制，为农村留守儿童心理问题的预防和于预提供科学依据。
基于以上所述，笔者借鉴心理韧性研究中关于保护性因素的观点，来探讨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对于农村留守儿童孤独感的影响、作用。主要关注两个问题：其一，通过群体间的比较，考察留守儿童和非留守儿童的孤独感状况以及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的作用；其二，通过对留守儿童群体内部的比较，在留守这一远端压力环境的基础上，进一步引入日常烦恼这一近端压力环境，考察不同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的孤独感状况以及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在其中的作用。
1 方法
1．1 被试
采用整班选取被试自愿参加的方式。从河南农村某一乡镇的三所小学和一所初中选取小学五年级至初中二年级的476名儿童为调查对象，共收回有效问卷364份，其中留守儿童181名(女生93，男生88)，非留守儿童183名(女生84，男生99)，被试的年龄分布在10－16岁之间。筛选被试的标准为：(1)父母没有离异；(2)父母没有任何一方去世；(3)儿童自身没有残障；(4)对问卷认真做答。
1．2 工具
1．2．1 日常烦恼问卷 根据对农村儿童日常烦恼事件的调查，结合国内外相关的研究成果，编制了农村儿童的日常烦恼问卷。问卷初始项目的收集采用日记法中的固定时间表设计，在为期一周的时间中，让儿童分别在每天的上午、下午和晚上分别填写所在时间段中发生的一般日常烦恼事件。在初始项目的基础上，由三名熟悉农村儿童情况的心理学专业的研究生对问卷条目进行评定，继而进行预试和修订，形成包括72个条目的正式问卷，内容涉及儿童的学业成就、同伴交往、师生交往、家庭生活以及个人窘迫或个人所得五个方面。问卷要求被试在三点量表上(从“0”即没发生到“2”即经常发生)报告“从开学到现在”期间内每个事件的发生频率，得分越高表明被试的日常烦恼越多。在本研究中，该问卷的内部一致性信度系数(Cronbach"sα)为0.89。
1．2．2 社会支持问卷 该问卷由赵霞参考邹泓等人(1998)修订的社会关系网络问卷修订而成，涉及母亲、父亲、老师、同学4个方面的支持源，共27个项目。问卷采用5级计分，“从不”至“几乎总是”分别记作1、2、3、4、5分。在本研究中，4个分量表的内部一致性信度系数分别在0.76－0.81之间。
1．2．3 儿童孤独量表(CLS) 采用1—5级评分标准，共有24个项目，其中16个项目用于评定儿童的孤独感，总分越高表示孤独感与对社会的不满越强烈。在本研究中，该量表的内部一致性信度系数为0.78。
1．3 研究程序
以学校班级为单位，通过不记名的方式对被试进行上述问卷测查。统一指导语，当场收回问卷。采用SPSS11.0统计软件包进行数据分析。
2 结果
以性别和年级为自变量，以留守儿童的孤独感为因变量进行多因素方差分析(MNOVA)。结果表明，性别和年龄对于孤独感均不存在显著的交互作用(F=1.62，P＞0.05)，并且性别(F=0.77，P＞0.05)和年级(F=2.08，P＞0.05)的主效应也没有达到显著水平。鉴于此，在进一步的研究中主要从整体上考察留守儿童的心理特点，不再分别关注年级和性别在其中的影响。
2．1 留守儿童与非留守儿童群体之间的比较分析
2．1．1 留守儿童与非留守儿童的孤独感状况差异检验表明，与非留守儿童相比，留守儿童的孤独体验(留守儿童34.93±7.92，非留守儿童35.24±8.59，t=0.39，P＞0.05)并没有显著提高。这就提示，留守儿童和非留守儿童，尽管他们处于不同的家庭环境中，但这种家庭环境的差异并没有导致适应结果的显著不同。这不禁引发人们的思考，到底是什么因素在其中起了补偿作用?笔者在此主要对社会支持的影响进行分析。
2．1．2 留守儿童与非留守儿童的孤独感与社会支持的关系 相关分析表明(见表1)，与非留守儿童相比，留守儿童的孤独感与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之间存在着更为密切的关系。这提示，对于处于不利家庭环境条件下的留守儿童来说，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可能具有更为重要的影响作用。那么，到底哪些社会支
持表现出了更为重要的预测作用呢?笔者在下文中以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为预测变量，以孤独感为被预测变量，分别在留守儿童和非留守儿童群体中逐步进行回归分析。
回归分析结果表明(见表2)，对于留守儿童而言，老师的支持对于其孤独感具有最为重要的预测作用，同时母亲的支持对于留守儿童的孤独感也具有显著贡献；对于非留守儿童而言，父母的支持对于其孤独感具有唯一显著的负向预测作用。
2．2 留守儿童群体内部的比较分析
在是否留守这一远端环境变量的基础上，引入日常烦恼这一近端环境变量，通过对留守儿童内部的不同亚群体之间的比较分析，进一步探讨社会支持对于孤独感的影响作用。
2．2．1 不同烦恼组的留守儿童的孤独感状况以日常烦恼总分的标准分为标准，把标准分大于零的留守儿童划为较高日常烦恼组(n=87)，把标准分小于零的留守儿童划为较低日常烦恼组(n=94)。独立样本t检验表明，日常烦恼程度不同的留守儿童在孤独体验方面存在显著差异，与较低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相比，较高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具有更多的孤独体验(较低日常烦恼组33.14±17.51，较高日常烦恼组36.44±7.39；t=3.18，P＜0.01)。
2．2．2 不同烦恼组的留守儿童的孤独感与社会支持的关系 相关分析表明(见表3)，与较低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相比，在较高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群体中，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与孤独感的关系并没有呈现更为密切的趋势。下面再进一步检测，分别以较高日常烦恼组和较低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的孤独感为被预测变量，以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为预测变量，逐步进行回归分析。结果表明，老师的支持对于较低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具有显著预测作用(β=-0.45，t=2.71，P＜0.01)；F(1,93)=22.12，P＜0.01)，同学的支持则对较高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具有显著的预测作用(β=0.29，t=4.70，P＜0.01)；F(1.86)=7.34，P＜0.01)。
3 讨论
笔者通过群体之间和群体内部的比较分析，对农村留守儿童心理发展中的保护性因素——社会支持进行了考察，主要关注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对于农村留守儿童孤独感的影响。这对于深入认识留守儿童心理发展的特殊性、促进其身心健康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3．1 从远端环境(是否留守)的角度考察社会支持的作用：群体间的比较
儿童生活在一个复杂的生态环境之中，这种环境有远和近两种不同的系统组成，即远环境和近环境。儿童生活的远环境主要由一些社会结构因素或主要生活事件组成。如父母是否外出打工(即是否留守)、父母是否离异或死亡，家庭的社会、经济地位等。在本研究中，笔者主要关注儿童是否留守这一远端压力环境，并据此把儿童分为留守儿童和非留守儿童两个群体。
通过对留守儿童和非留守儿童的比较分析，结果发现，两个群体的儿童在孤独体验方面不存在显著的差异。留守儿童的父母外出打工，必然会导致家庭结构的变化，使其家庭环境与非留守儿童的家庭环境之间出现差异。那么，不同的家庭环境为什么没有导致不一样的孤独感受呢?为此笔者对社会支持在其中的作用进行了考察。
相关分析表明，与非留守儿童相比，留守儿童的社会支持与其孤独体验之间存在着更为密切的负向相关关系，这说明在不利的环境条件下，社会支持与孤独感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为密切，社会支持的存在可能激发了留守儿童的心理韧性。进一步的回归分析结果表明，与非留守儿童主要借助母亲的支持来缓解孤独体验不同，对于留守儿童来说，虽然母亲的支持也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方面，但更为重要的则是来自老师的支持，这种支持对留守儿童的孤独感具有非常显著的负向预测作用。这与已有的研究结果相一致，并进一步表明了老帅的支持对于留守儿童心理发展的重要性。该结果提示我们，虽然父母外出会造成家庭情感交流等功能的弱化，但来自老师的支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补偿这种情感上的缺失，从而避免留守儿童出现过高的孤独感受。鉴于此，学校教师应加强与留守儿童的接触和交往，多陪他们从事一些儿童比较感兴趣的活动，使其感受到外界的温暖，从而积极面对困难，克服孤独感。
3．2 从近端环境(日常烦恼)角度考察社会支持的作用：群体内部的比较
相对于是否留守等远端环境来说，留守儿童发展的近端环境则是指儿童直接面对和接触的发展环境，由儿童的一些直接的日常经历、与他人的互动或关系模式等组成。本研究在对留守这一远端环境研究的基础上，引入了日常烦恼这一相对近端的压力环境，并据此把留守儿童分为较高日常烦恼组和较低日常烦恼组两个群体，进一步考察社会支持对留守儿童孤独感的影响。
研究发现，从留守儿童内部的亚群体来看，不同程度的日常烦恼给留守儿童的孤独体验带来了较强的影响，较高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具有更多的孤独体验。可见，相对于是否留守这一远端环境来说，日常烦恼作为近端环境对于儿童的孤独体验具有更为显著的影响。这同时也提示，虽然在留守这一远端压力环境条件下，社会支持激发了留守儿童的心理韧性强度，使其孤独体验没有显著增多，但随着环境条件的进一步恶化，即当留守与高日常烦恼两种压力环境同时出现时，儿童的心理韧性并没有被激活，较高的不利条件下的留守儿童的孤独体验显著增多。为什么会出现这一状况?社会支持在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通过相关分析发现，与较低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相比，在较高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群体中，不同来源的社会支持与孤独感的关系不仅没有增强，反而有下降的趋势。这说明在留守儿童群体内部，随着不利环境条件的增加，社会支持并没有表现出更为重要的保护性作用。进一步的回归分析结果表明，在较低日常烦恼组中，来自老师的支持对于留守儿童的孤独体验发挥了显著的负向预测作用；而在较高日常烦恼组中，老师的支持没有发挥显著作用，只有同学的支持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该结果提示我们，对于较高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其较多的孤独体验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其没有充分获取或利用来自老师的支持有关。
近年来，留守儿童的心理健康问题已逐渐引起学校的关注，为了弥补给留守儿童带来的不利影响，学校的老师开始对这些儿童给予更多的关心和帮助。但需要注意的是，仅仅提供外在的关心和帮助是不够的，还需要照顾到不同留守儿童的具体情况。例如，对于经历较多日常烦恼的留守儿童来说，不仅需要给其更多的关心和帮助，还需要给他们提供一些工具性支持，即交给他们一些应列日常烦恼的策略和方法；另外，留守儿童对社会支持利用程度也需要引起人们的重视，留守儿童只有充分地、主动地利用社会支持，才能真正的从中获益，维护自己的身心健康。这提示广大教师，在提供支持的同时，还需要帮助留守儿童学会如何有效地运用社会支持来抵御各种不利因素，充分发挥教师的支持作用，这对于那些同时处于多重不利条件下的儿童来说(如高日常烦恼组的留守儿童)尤为重要。
[责任编辑 焦薇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