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家艺术家的著名，是因其作品著名，塑造的艺术形象著名。没有《
红楼梦》的著名，贾宝玉、林黛玉的著名，哪有曹雪芹的著名。没有《林海雪原》的著名，杨子荣的著名，哪有曲波的著名。没有《天仙配》的著名，七仙女的著名，哪有严凤英的著名。
“李白斗酒诗百篇”，若是仅有“斗酒”，没有“诗百篇”，李白准是酒囊，决非诗仙。
如今不同了。著名作家艺术家，涌现了一批又一批，除了本人的名字大大的著名外，其作品，其塑造的艺术形象，不说著名，连叫个什么名，也没有几个人能记得。被捧能著名，挨批能著名，离婚能著名，女作者装嫰更能著名……“功夫在诗外”的时尚，造就了“功夫在坛外”的名家。
二
一台戏，一台节目，费时一两年，花钱几百万，为的是到上面参加大赛。一旦拿了奖，开庆功会，发奖金，提职称，定级别，便忙得不亦乐乎。戏呢？节目呢？回来后早散场了。敲门砖一块，敲开大门也就扔了。
别扔，演给当地人看看，演给周边人看看，不好吗？
这么想的人好糊涂。一则，那样的戏，那样的节目，能有多少人愿意买票去看。舞台中间再搭个高台子，站在上面，举拳头，唱口号，让你花几百元买张门票去看，你去吗？再则，为了大制作，财政补贴早花光了，接着演下去，还得再申请补贴，这包袱怎能背得动。目的达到了，包袱甩得越快越好。
如此这般，上面评奖部门不知道吗？我敢说，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为什么还干？回答是：不这么干，你说说，他们又能怎么干？
三
开作品研讨会，照例要宴请入会者。会上作了发言，照例要发个红包。将发言整理成文章发表，照例要先给润笔。这里所说的照例，照的是左邻右舍之例，或者上上下下之例，而非是先前之例。先前无老例，今时新例也。
照例为何如此齐整？因事前会有人电话提示：你们意思不意思？别人都在意思，你们也不能不意思。
本来，记着鲁迅的话：有好说好，有坏说坏。可是，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嘴一短，只够着说好的，够不着说坏的。手一短，也只够着写好的，够不着写坏的。不是不想实说，不是不想实写，只是嘴短了，手短了，我嘴不说我心，我手不写我意，能有什么办法。
实践出真知。请人开研讨会，请人作发言，请人写文章，要想得到一片叫好声，便有了放之大陆（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办法：让他嘴短！再让他手短！
四
各个领域，各个行业，都能依据各自的水准，分出不同的等级。街道旁边，修鞋的，爆米花的，做冰淇淋的，技术也会各有高低。不信，你去干干那些活儿，看看能不能达到人家的水准。
幸亏，修鞋的，爆米花的，做冰淇淋的，目前还不作兴评职称，考级别，要不然，他们时尚了，也会大忙起来——办协会呀，写论文呀，开研讨会呀，办刊物呀，卖版面呀，登文章呀……
证之文坛，修鞋师傅若是忙着评职称，争级别，为其所累，街头的生意肯定早冷清了。这么一来，他们也得像作家那样，靠财政拨款发“工资”，由国家养起来。
五
一个县的楹联学会，“成功地”组织了全国楹联大赛，“隆重地”举行了授奖大会。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人喜形于色，以为政绩大大的，忙前忙后，出席会议，宴请来宾，慷慨地补贴了一大把财政。他们还发文件，转发楹联学会的大赛总结，向上请功，向下报喜。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这个县的领导人似乎是井底之蛙。
他们还没有开窍，不晓得这么做，是杀鸡用了牛刀。要创造这样的政绩，如今只要一两个无业游民也就足够了。这种人若是有点小聪明，准能把这类全国大奖赛办得红红火火。不仅用不着掏财政，税务所盯紧点，还能从举办者捞满了的腰包里，掏出可观的个人所得税。
六
西方的民俗文化，有的能很快传过来，有的怎么也传不过来。比如说愚人节吧，东方人想学，却一直学不了。有人解释，东方人诚实，愚人节不符合国情。这解释很有面子。不过，我还想做一种没有面子的解释。
当天天都在愚人的时候，只准有一个愚人节，只能在那一天愚人，这够用吗？一年365天，364天都不准愚人，一些人怎么做得到、憋得住、受得了呢？那才不符合国情啊。
由此我想，应该提倡过“诚实节”。这一天，谁都不准说假话，做假事，写假文，制假货，卖假药，办假证……可以想象，“诚实节”那天，某些官员会无事可干，某些理论家会无话可说，某些传媒会无稿可用，某些市场会无货可卖，某些工厂只好放假……真的出现这一现象，民俗文化岂不功劳大大的。
[选自《今晚报》2005年4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