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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柳生
作者:麦 琪

《十月》 2006年 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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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生,你还等什么?”坐在对面的人说。
       柳生不说话,单手擎起剑来。这是一个结束生命的下午,天色是正合心意的清朗的阴,衬得柳生的白色和服倍加清雅。四周蹲踞着的妖魔可以忽略,外围正在逼近的厮杀也不足介怀。那个奋力要冲进场内的人在高喊柳生的名字。柳生兄,你千万不能这样做!柳生的剑已经出鞘,他的白色衣衫也褪去了半边。他的脸因为一种端凝的神情而澄明如水晶。他看着他的剑。他的剑果真是一把竹剑,要看出这个其实不必等到他把它从鞘中抽出。现在,剑尖抵在他的心之下,竹子的质地在他眼前就呈现得更加清楚。他面前的案上一钵清水,旁边一杆长柄竹筒。他左手执起竹筒舀出一桶水来,从剑的上端缓缓浇下。水准确地顺着竹子的纹路流向剑尖,没有滴漏,同时一幅白绢也已替去他左手的竹筒,把剑上的水渍揩拭了。洁净是一种仪式,剖腹是一种程序。双手握住剑身,他举起剑,对准自己。今天就是自己死去的一天,此时就是自己去死的时辰。从出生即蛰伏着的谜题,现在揭晓。命就握在自己手上,只看手中的剑在哪一刻落下。竹剑也有锋,它易折,也可以柔韧。它出自他至爱之人的手,它将刺进他的身体了结他的性命,他因了为他削出这把竹剑的她而对赴死更多甘愿。他举起剑,看见了他和她在一起的一幕幕闪回,那最欢乐和最痛楚的。他在小客栈里握住她的手,她脸上现出花烛前的羞涩浅笑。她在看梅花时晕厥倒地,他抱起她在街上狂奔,去找医生。她仍是死去了,无论他怎样苦苦撑持,作出一切牺牲。他来这世间一趟,遇见了她。他即将结束的生命中尚存她的影像,剑一刺下,这伴陪他的幻象就会破灭了。他由之对这尚存她影像的生命生出一丝依恋。
       柳生兄,你千万不能这样做啊!
       那个被前仆后继团团围住的人在继续高喊。太多的人来阻止他,不让他阻止场内的死亡仪式。他眼看柳生的剑即将落下,情急中把自己手中的长刀向柳生掷来。一直对他的喊叫置若罔闻的柳生在长刀飞来时抬头以自己专注着的竹剑的柄击开它,随即剑尖就势回刺向自己。
       竹剑刺进了他腹中。长而易折的竹剑,可能有些许的折断,他的腹里知道。不能再用力使它断裂,不能多用的力却使它柔韧,与他的腔肠绞缠。无可设法,死亡原来是够不着的岸,疼痛像一把断剑的形状,嵌顿在他身体里。他扑跌在垫托他切腹的白布上,白衣包裹着他的剑和他的颤抖。
       柳——生——!
       那个竭尽全力要挽救他的生命,而看到了这一切的人撕心裂肺地喊道。
       坐在右首高凳上的李坤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有看她,是她脸上那种满意的得色投射到了我的感知里。我的脸没有给她任何表情,但我浑身上下那抑制不住的抖颤,全给她的眼睛摄去了。我特意坐在房间最偏的角落,坐在她们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以藏避我在看电视过程中出现的抖颤,现临到终了,李坤却向我投来这么一瞥。这一瞥相当于刺探、侵犯,不利于我,其实也不利于她——人在某些状态下是不能去看的,看与被看都令人羞耻。像我刚才就不去看她,尽管我明了她的心事恰如她明了我的。她可能也借着室内光线的掩映,为柳生的自剖而动容,可剧集一结束她就收起那个神态,换一种把握了我的得意神色朝我看过来。
       你之所以知道我心里想什么,就是因为你心里想的和我是一样的——这句话我不说,李坤难道想不到吗?
       房间里没人说话。这屋子的主人关了电视,拉开窗帘,我们纷纷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铁锹、撮箕出来。屋外竟是个艳阳天,我在进屋之后就忘记了这个。和煦的微风轻拂,透过树叶缝隙漏出来的阳光在地上斑斑驳驳地晃动。我身处的现实世界容纳着我的心旌摇荡。
       班主任让我们几个班干部在这个星期天的上午八点半到校再做一遍大扫除。因为市里的卫生大检查是在下午,头天同学们一起扫过了的操场又会产生一些新的垃圾。我们以更高的标准重新扫操场、撮垃圾、提水掏阴沟,我无望地错过了九点钟要放的电视剧集。是最关键的一集,会令我心颤、心碎的一集。做完扫除已经十点过,我们去住在学校里的同学家休息,拧开电视,却意外听到主题歌,这一集正开始。不知道电视台因为什么原因把播映的时间向后推迟了一小时,好像是为了等着我,也好像是我的心牵拉着它,在我来之前它不能开始。我看到失而复得的柳生的脸,那被重重压力和痛苦困顿得心力交瘁却愈加动人的脸容。我看见他这样一个人要亲手以最惨烈的方式毁灭自身。我不能自禁,浑身不体面地瑟瑟发抖。
       那时我读初二,十二岁。
       长久以来回忆起我的初中三年我都觉得是一片枯荒。寸草不生虽不至于,但黄泥沙地上生长的都是败了节的、僵死的枯草,山风一吹就毫无抵御和持守地摆来摆去。其实这三年应该是青黄不接、别有滋味的一段,从孩童转变成少年。即使我转变得相对迟缓、滞后,心理土壤上也会有催发着的萌动觉醒。可我对这一段的印象就是枯荒,记忆中的我是一个孩童的面目将退不退、少女的姿态欲来不来,被各种我应接不暇的要求催逼着来不及生活的模样。唯有想到柳生的时候我才有一种充沛丰盈的感觉。他是荒地上一株从容生长的草,我日日浇灌使他繁盛,没有让他受惊扰。
       柳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已经想不起了。是这个神情忧郁离群独处的日本武士吸引了我的注意之后我才努力往前回想,搜寻他的行踪只徒劳无功。电视剧由电视台放,放过了的就由不得你想再重看。他应该是在第一集就出现了,当时剧情尚未入港,我看得也漫不经心。要二十年之后我才得以重看——他隐身于一丛灌木之后,半低着头,戴黑色护套的双手抚握着他的名贵双剑的剑柄。不远处豪邸里走出一对父女,走向停在门口的汽车。他在树丛后跟着他们走了几步,目光追随着那个纤弱秀美的中国女子;女子也回头看他,眼神里尽是惆怅——这部剧实在很旧了,我买到的碟不巧又是一个从电视上翻录的版本,所以画面越发的昏蒙古旧,像一个梦境。我在二十年后重又走入这个梦里。
       依稀可以推断这个情节发生在午后——他等候的女子是同她父亲赴完宴出来,他等他们的汽车开走了,才离开去喧闹的街上买馒头。判断出时间之后,我仿佛又看出当时的天色微微有晴意。啊,那时候他的天空还有阳光。十二岁的我还并不真正明白感情是什么:是为了倾心相爱的女子,抛却显赫的声名、地位和锦衣玉食的生活,越过两个国家间日益浓厚的敌意,从日本到中国来,做一个微贱的浪人,为此时时处处承受来自各方的敌视和折辱。这些他都不在乎;他以沉默的孤傲面对一切,只要能经常看到他心爱的女子,这被阻挠的、无望的爱情没有结果他也接受。当年的我只能从书面上懂得他,而要真正从心理上懂得,还得等,等到若干年之后。
       升入初中之后集中产生了许多的新鲜印象。几十张新面孔坐在新编的座位上,新认识的班主任分发下新教材来。我记得李坤当时的一个表现:在其他人乱哄哄从前排往后排的传递中,她独自低头在看刚刚发到手的《生理卫生》课本,从她毫无遮掩的眼神发直的惊异可以
       知道她在看哪一章的内容。这里,我应该是记错了,因为初一年级的生物课是《植物学》,初二是《动物学》,初三才是《生理卫生》。初三时的所见给我的记忆嫁接到了两年之前,可能是为了构成李坤留给我的完整印象,这一细节,原是不易忽略的。我还听到其他女生说过李坤的这个细节:
       “……真恶心,她拿到书就在那儿看!”
       李坤留着个男仔头,头发天生微卷。眉毛粗浓,大眼,嘴唇上方也有较长的汗毛,穿件夹克式外套却又是鲜红色的。我最先看到她时不知她是男是女。她的家住得远,每天早晚要搭公共汽车往返,中午在学校食堂里搭伙。而我的家离学校是最近的,就在学校对面,只隔一条马路。站在我家楼顶平台上可以俯瞰这所中学的操场上学生列队做操。
       说我住得最近,得除开班上的几个本校子弟,他们的家干脆就在校内。我们整个年级有二十多名教工子弟,包括本校教工的四五个,全在我们班上。还有小学毕业会考的头几名,包括我,也全在这个班上。凭此一点,稍经世故的人就会敏感到这个班的班主任在学校里绝对是个人物,不然如此利害攸关的一个班不会交在她手上。我们班主任姓杜,名字很惊人:杜则天。以至于家长们打听了她的大名都要敬畏地“哦”一声。杜则天有三十五六岁,是个大块头。她常穿着灰色春秋衫,灰色长裤,走路两手背在背后,穿黑色搭袢布鞋的大脚有点外八字,形成她的一种固定姿态。与她的身材相配,她的脸庞也相当大,大、长、椭圆,我不好说她是烧饼脸。杜则天不能算难看,只是她的一双眼睛坏事,它们是三角形的。这一对长三角形的眼睛在她威严的时候能增加她的锐利,在她和蔼的时候则难以柔和。她教语文。
       杜老师眼力敏锐,刚接触我们没几天就抓住了一些人的特长把班干部选出来了。
       “伍小谷的字写得好好噢!又能写又会画,就当宣传委员吧!每个星期负责出一期黑板报!”这是对我说的。
       “李坤住得远,每天有很多时间在学校里。我们请她当生活委员,多为大家服务。”
       “温轩轩,你当语文课代表。每天的作业本给我送到办公室来。”温轩轩的爸爸也在本校教语文,和杜老师在同一个办公室。所以杜老师认为温轩轩的语文家学渊源,应该很好。
       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文艺委员、宣传委员、生活委员、体育委员、各科课代表,杜老师麻利地一一指定好了。班集体开始运转。
       给一群正在开始发育的孩子当班主任挺麻烦。开学没多久,有女生请了一天病假,次日由家长陪着来上学,找杜老师谈了一会儿话。中午放学时杜老师让全体女生留下来。
       两个调皮男生装着在最后一排写作业,也留下不走。他俩还假意地讨论题目。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杜老师发话了。
       “做作业。”平时不爱做作业的调皮男生装得很无辜。
       “走走走!”杜老师的脸说变就变,疾言厉色。
       两个匆忙收起摊子仓皇而逃。女生们银铃似的笑声送着他们。
       等他们跑掉了,杜老师才开始讲话。她的脸微微上仰,脸部肌肉却刻意向下扯,以表达她不愿意说而不得不说的一种态度。她的眼神也强化出鄙夷的意思。
       “你们进中学了,人也有这么大了。有些事情,也应该都晓得了……”
       什么事?什么事?我们面面相觑。
       “……我也不好说得,我也不在这里说。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有几个女生沉吟着低头不做声,她们估计晓得是什么事。大部分人如坠五里雾中。
       “……来了,也没有必要羞羞答答的。也没有必要请病假。如果碰上最厉害的那两天,上体育课就见习。和男同学要大大方方地交往,不要往歪里想害了自己一辈子。”
       她到底在说什么?听起来像是我们有什么潜在的错,在受她责备。好在是群体承受,每个人的忐忑不安只是一小份儿,被她放出教室后还能彼此勾连。
       “是什么事呀?”
       “不知道呀!真吓人!”
       “老师说的是不是……那个?”
       “是的是的,别说了。”
       知道的女同学的讳莫如深使我想起公共女厕所里经常可以看到的东西,沾浸了血的卫生纸。其实我们从小就看到它们,但那是成年女人的事情,与我们无关。她们都是遮掩着处理它,不慎掉落在坑位旁边的都要赶快伸脚踢进坑里去,不愿意人看到,更不许人提。她们低着头打理好衣服内里的这些层次,然后才站直身体提起外面的长裤,系好腰带,抻平衣襟,走下坑位离开。我还记起上小学四年级时在厕所里撞见的滑稽一幕。我的一个同班同学,一个在班上称王称霸无人可以管束的野女生,她居然和那些女人一样褪去裤子从腰间解下那么一条布带!我和一起走进厕所的同伴当即哈哈大笑起来,那个野女生也躬着身子对我们哈哈大笑,我们三个在没有别人的厕所里笑得直不起腰来。这个野女生实在是疯野得没有边了,大人的这个她也去学呀!可是我看得清清楚楚,牵在她裆间的卫生纸上根本就没有血呀!
       我在嘻哈笑着讲给一个比我大的女生听时被她低声喝止了:
       “别个月经来了。别说!”
       柳生蹲坐在一个街角砍柴。他低着头,我们看见他蓬松的武士髻由两根带子系着。他不去理会已经推进到他身畔的混乱打斗。一群寻衅的日本浪人欺侮中国人遭到了有力的还击,被迫打得落花流水,就在他的身边乱作一团。一个浪人冲他叫嚷:“你也是东洋人哪,怎不来帮忙……”柳生不理。浪人伸手想夺过柳生的斧头,柳生劈手把他推出几尺远。柳生抱起地上劈好的一垛柴自顾走到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女佣出来,示意他把柴放在门内一个角落里,再从衣兜里掏出几文钱给他。他接过钱,向她鞠了一躬,临离去时他回头对身后没完没了的群殴投去一瞥,眼神里流露出厌弃。他决然地走开了。
       每个星期六下午我都得挨到很晚才能回家。因为要等李坤锁好门把钥匙给我,我星期天要来教室里办黑板报。李坤又是生活委员,周六放学后她要分派任务,每个人完成了任务还要来找她检查,她说行别人才能走,她说不行就得重做。有时她忙不过来,叫我帮她检查。在李坤那里通不过的人,在我这里就能通过,因为我做不到李坤那样的斩钉截铁:“不行,再做一遍。”我明明看到桌子窗户没擦干净,我还是说:“嗯,嗯,可以吧。”所以大家索性背好了书包再来找我检查,我一说行他们就飞跑掉:“伍小谷都说行了!”
       李坤就埋怨我,拉我一起把没擦干净的桌子窗户再擦一遍。
       如此我耗掉了许多个星期六的傍晚和星期天的下午。星期天的下午相对还自由些,我一个人在教室里写写画画,一个人做主办好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效率很高,只是时间奉献出去了。杜老师对我的字和画极端满意,对我选择的题材则始终不满意。“内容太幼稚了。‘智力游戏’,这完全是给小学生看的嘛!你说呢?”
       可是她也没有给我提供任何内容。我空手造不出车,有时一期墙报拖了好几天办不出来。杜老师发了脾气:“伍小谷你怎么搞的?做事情怎么这样拖拖沓沓的?这黑板报一直就空这么
       半边算怎么回事,啊?!在教室外面看着就不像话,老师们还天天来上课呢,都看着!他们心里都有数,要评比可就有话说呢!”
       她发作完了,指派葛鸣镝来给我做帮手。葛鸣镝是千男生,应该会利落些,而且也能写会画的,跟我有同一类路数。
       葛鸣镝从前跟我在一个小学,在美术小组里一同活动过几年。他个头不高,相貌也普通,但是很有凝聚力,一大帮男生喜欢围着听他胡吹海侃。他进初中的时候没有被杜老师发现是个人物,一个学期之后班委改选,就有不同的同学投票推选他为班长、学习委员、文艺委员、宣传委员乃至体育委员,而他一个都不当。别人中选了是上讲台表示将好好工作,他中选了是上讲台表示坚辞。他精彩的演说惹得全班又大笑—场——他什么都不当,可是比当了的人威信更高。
       葛鸣镝也肯帮忙。他星期天下午带份报纸来学校跟我会合,帮我抄一段文字,画一个角花,有一搭没一搭在旁闲散地看看报,等我把全部弄完再各自回家。有时候他在,住在学校里的温轩轩也来教室找他说话。温轩轩长得很帅,像个略具雏形的周润发。他也致力于发展一批拥趸围绕自己左右,不过他做得不及葛鸣镝那样散淡而自成风流。于是他积极地与葛鸣镝为伍,造成一种英雄识英雄的气象。
       入夜,柳生装束停当,将横放在木方桌上的两把剑一一拿起往腰间插好。两把长剑一先一后以交错的形态佩进他的腰间是他的惯常动作,他在做这个的时候姿势准确而凝重。他垂着眼,看的是他自己内心的某处,他绝对是看不到我的,即使他的目光对着镜头,于我也是走不进去的距离。他的以细绳束住的头发有些许垂落在鬓边,盖住他清癯的脸上清冷的寂寥。这寂寥带着甘愿,拒人千里,令人爱怜而不得。他慢慢捻灭方桌上的油灯,屋里的光线就暗下去了。我们看见他在黑暗中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恋人知道,柳生每晚在她的院外吹箫。箫声和夜非常和谐。箫和柳生也是十分般配的。横笛竖箫,他宜于竖。不知他盘腿坐在哪一角的石头上,竖的箫抵在他唇边,箫的音就随他心韵的流转袅袅出来了,在夜空里盘桓。箫声悠扬婉转,低回,低回不已。箫声当然是语言,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前人已经很精辟地形容过了。
       李坤说她每晚十二点睡觉,这让我很惊讶。我还保持着小学的作息节律,九点左右就上了床。我和妈妈妹妹睡一张大床,她俩睡一头,我睡另一头,和妈妈共一个被窝。她们很早就睡熟了。上小学的那几年,有时候我夜里害怕,就侧身抱住妈妈的脚,然后我就安心睡着了。
       人长大了些,好像确实不需要那么早睡。躺着睡不着,可以想一想白天无暇想的事情。把手搁在胸前的时候,触碰到胸脯,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羞意,把手挪开就没有了。这很奇怪,从前不曾这样过,在更小的那些年里我的身体没有任何敏感之处。这难以捉摸的羞意仿佛是教我羞字怎样写,我悟出它实在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字,贴切地形容出此时此地的难为情。这股羞跟随着我的手游走,直到我的手抵达腹部、胳膊或后背,它才消失。虽然黑暗里只有我自己,我还是觉得不能忍受。由此我知道了,这产生了微妙变化的前胸是触碰不得的—个区域。
       初二那一年我们搬家了。新家是一套两室一厅。我和妹妹睡小房间,她睡得早,在她睡着后书桌前台灯笼罩下的那一片幽明便是我一个人的天地了。我也开始迟睡,每晚在这片幽明下磨蹭到十一点之后。工作辛苦的爸妈很烦我迟睡,因为次日早上叫我不起,他们担心他们先出门后我慌里慌张顾不上锁好门、来不及吃早点、在街上跑被车撞到并且迟到。这样他们在早上总是心情不好,我也讨厌这催人逼命的早晨。
       但一个人的夜晚是迷人的。
       闲书需要时间看,不能老是在白天做手脚压在语文课本下偷看。爸爸发现了是骂过我的,杜老师更是视之为大不韪:我这样的好学生也会来这一手!可是什么书都比语文课本好看哪。有的书给他们发现了还算是正常范围的出格和不自觉,有的书,则是万万不能被他们看到的。譬如,关于柳生的书。那部风靡一时的电视剧在市面上出了多种版本的连环画,有摄影的也有绘画的。我用省下的早点钱买了许多,藏在抽屉里,到夜深人静时才拿出来看。看他被摄取下来的各种神态——电视上稍纵即逝的影像,此时盈可一掬了。
       我临摹过好几幅他的图片,都不成功。他的好看并非在于工整的五官,而在于他脸上某些难以言喻的动人神态,寡言少语的他的种种神思全靠它们来传达。神态真是难描难画。动人的神态都有着微妙的分寸,含着情感。我的画笔变得钝拙了。只有一张,画到了七分神似,在纸上重现了一个大致的他。我把这一张图夹在笔记本里,带到学校去了。
       我决定和李坤一样在学校搭伙。这样每天中午就盈余出一两个小时,从课程表的排列和上学放学的路线中脱离出来。
       食堂里吃些什么菜?每个窗口都排长队。青椒肉丝、炒土豆片、烧豆腐、咸菜汤。都不好,但是省时间,十五分钟就吃完了。剩下的,就是自由。
       正午的阳光压下来,将我的影子压缩,团在我的脚边。我站立,行走,转身,影子都毫不伸展,它短短的,寸步之内与我厮磨厮缠。影子不自由,我自由了。
       我和李坤蹲在沙坑里。我学她的样,抓一把沙洗碗,去油污。沙坑旁边是一排双杠,由低到高。学校里只有寥寥几棵梧桐树,树阴很少,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暴露在阳光下。
       跟李坤说话没什么意思。她一板一眼的,时常套用杜老师的口气;说点她自己的事情呢,她又总说得淡而无味。
       我把双臂搁在双杠上。李坤看见我上衣口袋里塞着一本小书,就伸手把它抽了出来。是柳生的书,我一时不防把它带在了身上,刚才又不慎腋下虚空,把它暴露了。给李坤看到,应该不算什么,她是个心思不细腻的人。我没料到她一看封面立即转身抛下我走到墙根那儿看去了,没顾上再跟我说一句话。我站在双杠前远看她聚精会神的姿态,那姿态仿佛在向我展示一种心事。
       “你借我带回家看看。明天还给你。”她明明已经看完了,为什么还要带回家?
       第二天她没有给我带来,说忘了。第三天她又忘了。我不好意思催她,过了一个周末她说书找不到了。书没了,而我和她中午闲聊时隐隐地多了一个话题。这话题不是经常谈到,因为我不肯多说,但只须偶一提及,我和她没滋没味的谈话就有了点睛之笔。
       “……他穿那身衣服,也很好看。”绕着操场兜了几个圈子,李坤才吐出这么一句令我心神荡漾的话。
       原来李坤这么不好看的人也知道他好看。她说完就看我一眼,我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答话。
       “你的脸红了。”李坤说。
       被她这么一说,我的脸真的有些热。
       李坤得意地一笑。
       她是介入到我的心事中来了。可她自己同时也是参与者。她心里想的,和我一模一样,我是她的镜子,她在向里窥望。
       我坐在座位上写作业。李坤从外面进来,放好她的碗,走来坐在我的前排看我写字。看
       了一会儿,她把我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翻。
       “哎呀,给我!”她忽然说。
       我抬起头,看见我夹在笔记本后面空白页里的那幅铅笔画像已经在她手中。从我笔下生发的凝视着我的眼神此刻凝视着她。
       “不行!给我给我!”我的声音一下子跑出来我自己不认识的调门。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闻声朝我们看过来。李坤竟然捧着那幅画就往外跑,我拔腿也追出去。李坤是真的跑起来了,一直跑下楼跑到操场上。我知道了,上次那本书一定就藏在她自己房间里最私密的地方,这次专属于我的图画又要被她添加到那个地方去成为她的。我也动真格地跑,在沙坑边她绕的圈子小了些,我越过一个截角把她抓住了。
       “给我!给我!”我们扭在一起,维持着一个疯闹的假象。
       那幅被揉皱了的铅笔画价值已经不大,李坤松手了。我夺回它,转身一边走一边把它撕碎了。
       全剧二十集,他最好看是这一段——
       他穿的是白色的武士服。里面的宽袍大袖则是素色细格。头上扎束白色头巾,有些儿微风,吹得他的头巾轻拂。那个叫陈真的中国人以黑布蒙面,前来向日本人挑战。头一个出战的浪人很快落败,跌扑回来在柳生的脚边,柳生伸手搀扶他一把,一边看着陈真。陈真也看着他说:“该到你了!”他们彼此注视,都知道对方是顶级高手。柳生缓缓走了出来,一步步,走到陈真面前,向他鞠了一躬。两人交手。高手过招,双双凌空跃起,在空中拆解的瞬间,他扯下了陈真的蒙面黑布。落地之后他微有得色地将这块布向陈真一扬,没曾想陈真也向他举起一样东西——那是他的腰带。按照比武的规矩,被扯掉腰带就算输了。我爱极了他愕然的一低头——他竟不曾察觉,随即,他已经就手儿将黑布向外果断地扔掉,略略偏头,向陈真深深一躬,转身就走。这一系列动作中有种说不出的风流。他竟输得如此风流。
       听说有人家里有录像机,可以把喜欢的电视录下来,一遍遍地重看。我们家是不会有的。我的脑海就是我的录像机,我把看过一遍的电视摄录下来,截取我喜欢的片断,看了又看。他的招式是倜傥的。在他自如的倜傥中,怎么会有一些儿不防,以至于外衣内里的腰带被扯了去?他却是在对方向他举起这条腰带时才发觉。他微微地错愕,低头一看,他白衫内里宽大的素格袍服已经散了开来。于是他脸上的神情变成了平静的服揄,他向对手深深一躬,走掉了。
       腰是一个什么样的部位呢?之前我从未想过这个。他的腰带被扯却点醒了我,给我一种异样的微妙感受,相当动人。十二岁的我感受到了这一点说不清楚的微妙,二十年之后的今天,我能够简短地把它说清楚,可是说了韵味反而减少了——它就是,性感。
       上体育课常有女生见习了。列队、做准备活动,她们还是参加的,等到正式的球类运动、垫上运动、单双杠、鞍马之类的内容开始,她们就蹲在一边玩玩沙、捡捡球,看上去是几个疏懒的女生不想参加运动,并不让人觉察出什么。上课前她们都私下找体育老师请了假的。可是这位三十多岁的男体育老师就喜欢在列队讲话时讲到这个问题:
       “……关于出勤,我们还是要报数,应到多少人、实到多少人。女同学有特殊情况的,现在先回到队列……”
       他眼睛望向队列后方双杠边站着的两三个女生。站前排的男生循着他目光所指往后望,就群体地望见了有哪几个女生正在“特殊情况”。
       这位男体育老师可以去教生理卫生课。初三年级教生理卫生的老师都不好意思讲那一章,让大家自己看。现在还没到初三,女生们的生理知识是妈妈教的,男生们若是也有了知识,有可能就是从体育老师这里获得的。
       我还没有上体育课见习。我好像落在了很多女生的后面。
       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要调整一次座位。有时候是群组平移以保护视力,有时候是全班大调整,杜老师把她确定的座次名单写在纸上,然后大家各就各位,把纸上的名字换作具体的人,在教室里坐好。杜老师在讲台上一看,她精心衡量安排的座次表生动直观地变成了面孔。她再略微地纠正几个误差,就行了。
       中学里不再坐两人一张的长条桌,而是一人一张小桌,带翻盖的。初一时还把两张小桌拼在一起组成同桌,到初二,杜老师让我们分开了。一人一桌,每组一列,组与组之间是一尺多宽的走道。大家也都觉得这样好。
       新编的座位,葛鸣镝在和我同一排的左边一列,他左边靠墙。他后面是李坤,他前面是差生张勇。葛鸣镝的铁哥们儿温轩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他个儿长得更高了,下课时爱在教室后面摆姿势,练招式。
       物理课上讲凸透镜和凹透镜,它们各自对光的折射原理。凹透镜是将一束平行射进来的光线折射扩散出去,凸透镜是将光线折射后收拢聚焦于一点。葛鸣镝听到此,回头对我说:“在十字路口那儿安装一个大凸透镜,对准交警。太阳一出来,嚯,交警马上被烤焦了……”
       他座位四周顿时窃笑声一片。坐他前排鼻涕拉乎的张勇笑着回头看他,把手绢包着鼻子擤;坐他后排的李坤笑得伏在桌上嗬嗬不停。不久周围的人就转而笑李坤这种节奏滑稽永不停息的嗬嗬嗬了。李坤见众人都转而看她,连忙把脸往盘在桌上的胳膊里一埋,她的后背仍是一抖一抖不能禁止。
       葛鸣镝也笑。他善于制造各种乐子,而他自己是笑得最节制的一个。这样他就具有了一种既主宰又超然的风度。他并不把班级纪律太当回事,否则他就不会被男生们如此崇拜了,他需要的是略略出格的出风头,比如在课堂上逗逗乐子,他知道这连老师也是有点喜欢的。他把这些都拿捏得很好。教物理的女老师本来对我们就比较宽容,此时她在讲台上看我们笑,也笑了,把这归结为她的课堂效果好。
       这一天葛鸣镝话很少。他似乎不大舒服,我听见他肚子里咕咕咕叫了几次。下课他就出去了,上课铃响过了才回来。课上到一小半,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基本上是臭,又混着牛奶抑或豆类的甜酽。
       葛鸣镝在撕一本练习本。他一页一页地撕,尽量发出不能再小的声音。在老师讲课吸引得同学们嬉笑议论的当口,他用左手拿过一页到靠墙的左边去,抓着纸在长裤上揩擦。他揩擦得相当用力,但尽力保持他的右半边身子以及暴露在课桌平面之上的上身僵直不动。他揩擦过的纸给他团成了团,他掀开课桌盖把它丢进桌肚的角落。然后他再等到老师讲课的下一个高潮,再抓起一张纸移到腿上去。一节课他开了五六次课桌盖,丢进去五六个纸团。
       下课铃响了。张勇猛擤出一大泡鼻涕,他的鼻子通了。“咦,什么味儿,”他嗅了嗅,望向窗外,“哪里来的?”窗外不远处校办工厂的烟囱又在往外冒烟。张勇往窗外吐一口口水。
       葛鸣镝不说话,坐着不动。他被钉在座位上了。可惜他不是张勇,张勇会在课堂上抓起张纸就往外跑:“老师,我要解大手了。”引得全班哄笑。葛鸣镝绝对丢不起那个人。
       下一节是体育课。大家纷纷往操场去。
       “走啊!”张勇催葛鸣镝。
       葛鸣镝不动,拿支笔在本子上写。
       “你妈的,搞什么名堂。”张勇跑了。
       
       我也走了。我走时李坤还坐在葛鸣镝后面,她也不动。
       体育课列队报数的时候,李坤跑来了。但没有葛鸣镝。他旷了这节体育课。我知道他在干什么:在教室里人走空了之后,他飞速地站起身检视自己长裤的后面。他把书包的带子放长,背起来,让书包恰好挡住他的后臀。他跑出教室。别的班都在上课,自己的同班同学在远处操场上排成方队,体育老师在讲话,可能是在查问他为什么没有来。这些都不管了,最重要不要在哪里出其不意撞见杜老师。幸好,没有。葛鸣镝从无人值守的学校侧门溜出去,溜到街上一路狂奔。十来分钟他就跑回了家,换掉了里外的裤子。再往学校跑来时他心定了,看时间,体育课还没下,他还来得及先回教室里收拾。
       体育老师果然在查问葛鸣镝为什么没来。
       “他头痛,请假一节课。”李坤说。奇怪为什么是李坤替他请假。不过她好歹是生活委员,并且就坐在葛鸣镝后头。
       我不知道李坤在那几分钟的逗留里做了些什么。无疑她帮了葛鸣镝的忙,替他解了个天大的围。
       从那以后李坤和葛鸣镝就一天比一天热络起来。
       葛鸣镝时常把身子转过90°,后背靠墙,两条胳膊一左一右搭在他自己和李坤的课桌上,说话。话是对着周围这一片人说的,可三句两句总投合着李坤的兴奋点,从李坤分外高兴的咯咯笑可见他俩的默契配合。葛鸣镝有时候侧头看看李坤的脸,他的笑容带些谦恭,是一种经他修饰过的、受到了某种制约的笑容。他丢失了一些他一贯的无羁。
       语文课上,讲夏衍的《包身工》。
       “……把身子稍稍背转一下,就在男人面前换衣服。”杜老师读课文。
       “哎咦呃!”李坤受不了似的发出这声评论。
       “看,那里面住的都是女工,这个男包工头,他跑进去!”这是杜老师的评论。
       “哎咦呃,咦呃——”李坤发出这样的惊叫。她还捂住嘴,恶心得不能忍受了似的。
       四周没人作声,都感受到了她的做作。
       “嗬嗬。”但是葛鸣镝应和了她一声。
       我们都听懂了:李坤的“哎咦呃”就是叫给葛鸣镝听的。她比谁都受不了那些不堪的场面,这说明她太纯洁了。葛鸣镝对此做出了回应,表明他欣赏她这种纯洁,至少他是给这种纯洁以面子的。葛鸣镝怎么就丢失了他的智商。
       他们俩发生的物理或化学反应,其催化条件超出我的理解范围。李坤身上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当然她比刚进初中时好看多了,不再像个假小子。她把头发蓄长了些,扎了个马尾,还绑了蝴蝶结。不过她的脸,还是浓眉大眼,负责检查清洁时训人的口气也推广到了不该她行使权力的其他场合。葛鸣镝却像是挺喜欢被她含嗔带怪地训几句似的。葛鸣镝本来是很招人喜欢的,可是对他上次那番狼狈,李坤心知肚明,难道在她心目中他的架子不但没崩塌,反倒搭建起来了?
       何况——李坤认为葛鸣镝比柳生更好吗?
       没有什么人能够比得上柳生。
       他是一个穿长衫的年代才会有的男子,一个现实世界中觅不到的男子。我爱他的宽袍大袖的武士衣服,爱他的剑与箫。爱他的正直、孤傲,以及唯独和心爱的女子在一起时才有的言笑。他的沉默如金,无论什么人用什么样的言语相激相骂,他都只是用肩膀,用他的忠与义去扛住的。葛鸣镝太巧舌如簧了。在学校里他这样是聪明可喜,被柳生一比他就显出轻佻,哗众取宠。
       柳生的爱情,是这样的——
       这是他们私奔之后的事情了。他和她在一起举世不容,受尽唾骂:中国人开的食铺不卖东西给他,日本人开的旅店不准她进。他们成婚了,住在荒山里,柳生自己搭盖的茅草房是他们的家。他们没有钱。马上就是她的生日了,柳生卖掉了心爱的双剑,交给妻子让她去买件衣服。妻子发现他的身上没有了佩剑,问他:你的剑呢?他躲着她惊颤的目光说:卖了。我答应过你,要给你安定的生活,以后,我不再需要用剑了。
       她的生日到了。他兴冲冲地提了一只食盒从外面回来,身上穿的,是一件中式长衫。他放下食盒,兴致勃勃地又取出一条白色围巾绕在肩头,再戴上一顶黑色礼帽。这样他就像是一个中国男人了,和他的妻子可以成双成对。他对里间的妻子说,你在里面干什么,快出来啊。妻子迟迟才换好衣服拉开门出来。她现身的时候,他,她,还有电视屏幕前的我们,都愣在了那里。她竟然穿上了一件和服,盘起了高高的发髻——这样她就像一个日本女人了,和亲爱的他可以成双成对。他们俩心里想的事情,是一模一样的;这世上的人,中国人日本人都不准许他们俩在一起,可是这样的两个人不能不在一起。
       她也取出一样礼物送他:她用山上的竹子削出的两把剑。酷似他从前的那两把、他视作生命的双剑。他举起它们端详,兴奋之下把它们往腰间插去——插空了,他身上是长衫。他俩都笑了。
       葛鸣镝和李坤玩起了一种新游戏。
       李坤喜欢把她的课桌盖掀开,不用手扶着而是掀到前头去,搭在葛鸣镝的后背上,她则低头在课桌里找东西。她找个没完,葛鸣镝就转身去找她理论。李坤就凶他,她凶巴巴的话语葛鸣镝听得乐滋滋。两人对花枪似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每天为这个课桌盖进行的几场争执让他俩的每一天都过得有滋有味的。我挺烦他们这样没完没了的。本来没多大趣味的事情。
       中午我在教室里做数学作业。一道平面几何题,很复杂,推导了几次,屡屡又推翻重来。
       葛鸣镝早早来学校了。他刚一坐下,李坤就把课桌盖掀到他背上去。
       葛鸣镝回转过身子:“哎——”李坤立即接口:“什么噻!”
       又开场了。这一回教室里没别人,就只我们三个。没有其他人在场来维持一个平衡,帮我承担一部分。他俩当我不存在似的,肆无忌惮地开始他们乐此不疲的——调情。这个词是二十年后的现在我才用在这里的。十二岁时的我用词不可能这么精准毒辣。
       我画了一条辅助线,试图走出一条新路径。不通。还是不通。抛掉了几张草稿纸。
       李坤娇声说:“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嘛!一个男子汉……”
       葛鸣镝说:“男子汉什么?男子汉后头是什么?”
       李坤说:“豆腐!”
       我——脚踢翻了前排的凳子。这个动作我事先毫无思想准备,它直接由我的脚发射完成了。李坤、葛鸣镝的调笑被凳子轰然倒地的声音止住,葛鸣镝撤回身子,他俩都不说话了。现在局面陡转,下不来台的变成了我。我只能僵持不动,继续在纸上画图演算。绝对不能去扶凳子。
       坐我前面的男生来上学,见凳子倒在地下,顺手扶了起来。人来多了,嬉闹处处,空气渐渐回复原样。
       李坤慢条斯理地说:“伍小谷,你现在很爱学习啊。中午的时间都要抓紧,生怕别人吵着你。”
       星期六,下午的自习课该我值日。这是杜老师要求的,几名班委轮流坐在讲台上维持纪律,记下不守纪律的人的名字。自习课的秩序总不会很好的。我把讲话、疯闹的人的名字记在黑板上,如果有谁因此而有所忌惮,规矩了,我就再把他的名字擦掉。
       
       一般来说被记名字的都是些调皮生,或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连他们自己都觉得名字挂在黑板上是正常的。可是张勇车转身子是在听葛鸣镝讲话,葛鸣镝实际上又是在跟李坤讲话。
       怎么办呢?全班都耳闻目睹他们讲得劲头十足。光记别人不记他们,我就难以服人了。
       我在黑板上记下:
       张勇 葛鸣镝 李坤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葛鸣镝李坤噤了声,两人坐正了安安生生拿起书看。李坤抬起头,对讲台上的我笑了笑,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全班人都看着我,他们都懂得,我把这两位人物的名字写到黑板上其实动用了千钧力。我低下头在讲台上写作业。教室里不再有人讲话,鸦雀无声,场面比杜老师亲自在场督管纪律还肃整。
       杜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进教室的时候,我正要将李坤他们的名字擦掉。他们后来确实没有讲话了。杜老师经过窗口时先看见了李坤的名字在黑板上,她走到门口时我正在把它擦去。
       “怎么!”她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摔,厉声呵斥我:“你看见我来就把李坤的名字擦掉!别人记得,她就记不得了是不是?你还怕得罪了她是不是?”
       我太委屈了。我跑回座位上哭了起来。
       星期六回家要写周记。全班有一大半同学这一次的周记都写了这件事:伍小谷管纪律,如何秉公执法记下了李坤和葛鸣镝。
       读了所有人周记的杜老师后来在班上宣读了其中的几篇。她大概明白了个中曲直、人心向背,对我回嗔赞许。
       再投票选优秀干部的时候,杜老师念到“伍小谷”,她话音一落,班上同学的右手齐刷刷如森林般举起,并且胳膊肘都毫不惜力地在课桌上击打出声音:“笃!”
       有同学给我起了个外号“伍包公”。
       但温轩轩安慰葛鸣镝说,我那是“公报私仇”。温轩轩喜欢话里藏话。他的脸庞长饱满了些,鼻子、下巴都英挺,在积极地向周润发的形貌靠拢。空着两手时他喜欢把它们对称地举起搭在头顶,眼睛睥睨地看人,鼻孔里出冷气,对一切女生表示出嘲讽的态度。
       我跟葛鸣镝仍是要经常在一起办黑板报,几次之后,又和从前一样了,他本是个处世自如的人。但李坤跟我的关系开始变得尴尬不畅。中午吃过饭一起在校园里转转,她现在很轻易地就能戳到我心里:
       “你现在,还喜欢那个柳生静云吗?你不觉得他的发型有点傻……”
       我倏地离开她半步远。你是对他不感兴趣了,你觉得身边的一个能说会道的男生比他更有意思。可他仍然是我的,不管你喜不喜欢他你都不要干扰我。
       天下大雨了。张勇迟迟没来学校。葛鸣镝信手扯过一张纸,在上面寥寥几笔画出一幅漫画,拿给我们传看。他画得实在滑稽传神,并且笔法老到:圆头圆脑的张勇,穿件长及膝盖的衣服,背个书包,身子倾侧,头认罪似的往下低,一绺头发从他的额头垂搭下来,在往下滴水。笼罩他身周的大雨从斜里将他抽打,他是个活灵活现的倒霉蛋儿。葛鸣镝说:“这是张勇在外头淋雨。”看到画的每个人都哈哈直笑。
       张勇出现在教室里的时候,大家看他比画的还要落魄。他的全部头发被大雨集结成了许多股滴水的绺,而不是画上画的一绺。他叉手叉脚像个落汤鸡。不仅是淋雨,他还在路上给自行车撞滚到了泥坑里。骑自行车的人还将他痛骂,骂躺在地上耍赖的他是个小流氓。
       我们两相对照,对张勇笑得毫无同情。
       张勇心情恶劣,看到画勃然大怒。李坤拿着葛鸣镝的画,对照着张勇说还可以再添上几笔黄泥巴。
       张勇伸食指指着葛鸣镝,破口大骂:“那个人才是真正的流氓!”
       张勇原来不蠢,他说的是什么我们都听出来了。不过他这句话听上去没头没脑,葛鸣镝也只哈哈一笑。他才不跟张勇一般见识呢。反正他捉弄了张勇,并取隘了李坤。
       班上同学在说到葛鸣镝和李坤的时候语气都微妙起来。他们说得很有节制,谁都想说而谁也不肯说到点子上去,远兜近转的。我这直筒子听了个不耐烦,帮他们把最后一句说出来:
       “嗯,他们俩是挺要好的。”
       这是我的原话。我是真的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柳生坐在酒楼的一角独酌。他身上穿了一袭浅蓝的和服,很是华贵。这还是先前的事情——他看到他敬重的陈真落到了日本人手中,故一反常态,主动投靠到一直想把他收归己用的虹口道场,意图搭救。这和服是喜出望外的日本人送他的。
       “柳生静云!”忽闻一声断喝,一个中国人直奔他而来。这个人是陈真的朋友,一个总是矜夸拿大的前清武状元。他惯于教训他人,尤其在他不了解的时候。
       柳生微微一怔,而他举着酒杯的手没动。他漠然地向疾步扑他而来的武状元投去一瞥。华贵的不是他的和服,是他的那个神情。
       “你是个武士,应该懂得忠义之道啊!我们陈真敬重你是个英雄,把你当成朋友,可你呢?寡廉鲜耻、卖友求荣,你算个什么武士!还不如我们中国的士兵呢!”
       武状元在柳生身后指手画脚,柳生的眼睛垂下来略略向后瞥,表示他在听。听到此处他霍地站起,把酒杯重重一放,将放在酒桌上的剑立起、一震,插入腰间。他从腰带里掏出酒钱,啪地拍在桌上,离去。
       “所以说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武状元在后面仍不依不饶。
       试问你有没有这样的气度:天大的冤屈劈面掼到头上,你也绝不为自己辩解一个字。绝不。
       我不知道过了几天。
       我走进教室,感觉气氛异样。所有的人仿佛都跟我隔了一层似的,淡然应对,冷眼观瞧。我仿佛被关进了一个玻璃罩子,他们因此而让我不再接触得着,同时他们又能够看清我在里面徒劳的挣扎,左拍拍右撞撞,我出不来。我感觉一场轩然大波正在缓而劲地扩散开,我是被困在波心的那个人。我发觉葛鸣镝和李坤彼此不再讲一句话了。李坤把头埋得很低,她似乎哭过,我是从没见过她哭的。她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而正派。班上其他人的脸也都发生了类似变化,大家都摆出了自己最正直的一面来。
       我知道大祸即将临头了。但它被操纵着,暂时不压下。它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去承受众人狠毒的冷淡。
       它终于在一个下午的自习课上来了。杜老师嘱咐了一下纪律,然后说:“伍小谷,你下了这节课到我这里来。我在办公室等你。”她十分和颜悦色,只用眼睛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神色。
       她一走,温轩轩在教室后面立即高声叫我的名字:“伍小谷——”他神采飞扬,得意非凡,身子向上一纵举起右手响亮地打了个响指。不管哪个女生倒霉落难、伤心难过都是温轩轩特别高兴的时候,尤其这一回让他恨的我,嘿嘿,真是栽到老家了,杜老师要找我谈的可绝非一般的话哟!
       我和杜老师面对面坐在了一起。夕阳在她背后,她又高又大,恰好把我笼在阴影里。
       “你跟葛鸣镝,是很早就认识吧?你们以前在一个小学里。”
       是的。
       “你们都能写会画,有共同的爱好。加上这两年你们经常在一起办黑板报,接触比较多。他也是一个很优秀的男生。”
       
       她想说什么呢?
       “你跟李坤,本来也是关系不错的吧?每个星期六你都在等她一起走,后来你中午在学校搭伙,我也总看见你们在一起吃饭。”
       其实我从来就不怎么喜欢李坤。十一二岁的初中生,能同路上学、结伴吃饭就算是朋友。可我不能这样说。
       “那,后来怎么你又跟她疏远了呢?我听同学们说,李坤倒还是经常找你,你总不太搭理她。这是为什么?”
       这个原因我可不能告诉你。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李坤都未必知道。它关乎我心里藏得最深的一个秘密。李坤曾经碰到过它,后来她走了。她跟我的想法其实很不一样。
       “李坤跟我说,她和葛鸣镝聊聊天,你在旁边还踢翻过凳子。有没有这回事?是什么心理使你这样做?”
       我无言以对。
       “在你们这个年纪,心里产生这样那样的想法,都可以说是正常的。但它毕竟是一种非分之想。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你去想它干什么呢?”
       我在想什么非分之想呢——我的非分之想丝毫不关葛鸣镝的事。
       “葛鸣镝和李坤,完全是同学之间的正常友谊。你为什么要造他们的谣呢?”
       造、谣!这是多么严重的词汇!
       “都说是你亲口讲的,说他们两个如何如何。你的思想太复杂了吧!”
       都说。他们的确是都在说,他们的喉咙早就发痒了。可是他们为什么就那么聪明,只旁敲侧击地说,虚与委蛇地说,等我来一句干脆的“他们两个挺好”,就正中了他们下怀,再说的时候可以先加上一句“伍小谷说”。话是我说的,该我去负责。
       我该怎么辩白呢?在对方的思路和你根本不在同一平面的情况下。我意外发现杜老师的思路是另外一条路,一条我根本不认识、可被人认为是更通畅逻辑更清楚的路。教初级中学语文的杜老师习惯了分析明白晓畅、易于理解的浅显课文,她不认识我心里那条曲径通幽的、晦涩的路。
       我的辩白毫无作用。一个十二三岁的初中生说得过三十六七岁的班主任吗?她那么强横,她认定的罪状我是绝无可能抵赖的。什么叫做“他们两个很要好”?我们班的班风好得很,这在学校里都是有口碑的,我杜老师带的学生,都是单单纯纯天天真真的,男同学女同学正正常常交往。伍小谷,你的思想比较复杂了,让我失望,你本来是个好学生。我要调整一次座位,把你们几个换开。你对葛鸣镝不要再存任何非分之想。造人家的谣,更是恶劣。
       假设换一个班主任,今天被找来谈话、坐在针毡上的很有可能是葛鸣镝和李坤。那是很通常的情形,而我撞上了一个荒谬的。
       杜老师的长三角形眼睛瞪着我。最后她试图用眼睛周围的皱纹包裹它们,柔化它们,以和颜悦色收场。
       那一天的夕阳何其渗淡啊。好在已经放学了,不必再回到满是人的教室。我恍恍惚惚一个人走回家,不知道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隔几天,杜老师又在班上大发雷霆。太多的事情不如她的意,她像个火药罐似的爆发了,一桩桩一件件挨个抖落:“……还有的人,一张嘴巴像个谣言工厂!好端端的同学友谊,被她讲得龌龊之极!”
       倘若换了二十年后的我到当时那里,我不会像当时那样默默地低头坐着,听着这剜人心肺的语言并任由它被我的脑子录下来,再不断地重放、重放,放给我一个人听。我会从座位上跳起来,重重扇她一耳光,不计任何后果的。
       将近二十年后我在小城的街上碰见已经退休的杜则天。结果却是我以无懈可击的礼貌跟她客气寒暄,我还彬彬有礼地请她有空到我家玩。我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或许是我只用心的表层对待她;或者是,如今的她已经绝对不是我的对手,不计较乃是一种有优越心理作底的态度。
       但当年不。当年的我听她的话如五雷轰顶,从此从此我度日如年,一直一直背负着重负。而温轩轩等人听了她的那些话是多么兴高采烈!温轩轩大快意,葛鸣镝要避嫌,他们的拥趸要支持他们,被我记过名字的人要报仇。他们必须跟我对立,以显示他们是正义的一方,思想单纯,不像我。温轩轩动不动就趁我在旁边时来一句:“那些思想比较复杂的人……”李坤把一个词用在我身上:“声名狼藉”,这是初三的课文《竞选州长》里新学到的词。
       好在已经初三了。快快升学,离开这所学校就好了。
       不幸温轩轩的成绩也不错,他和我又一同考进了全市唯一的一所省重点高中。温轩轩在高中又集结起一批拥趸,跟他气味更相投的。一帮吊儿郎当的大小子个个把书包吊在脖颈上,大摇大摆地走路,志得意满,眼光狎邪。无论我出现在哪里,围绕着温轩轩的那些个人都顺着他目光所指朝我看过来,温轩轩在他们中间露个阴毒的笑容。我不知他们在说什么,我又有什么值得他们说上整个高中三年。
       后来我理解了:对女孩的打击嘲讽恶语中伤并以此为快,正是温轩轩的青春期行为。这欲盖弥彰的反应使他走邪了;现在他是小城里的一个二流子,还是纠集着一帮混混成天在街上晃荡,三十多的人了。难为他从前还像过周润发,现在两个人天悬地隔了。
       这是后头的事了。退到初三,那剩下的几个月,很是漫长。
       那一天,我觉得下腹隐痛,并向下坠延,有种难以启齿的不舒服。我想,是不是那件事情来了。跑去厕所看了,没有,但是很奇怪,和平常不同。我十三岁了,我已经落在了绝大多数女生的后面。在学校食堂吃了晚饭,没心没绪,出校门往街上走走。天色渐暗,车流还是很多,商店里渐次亮起了灯。我逛了两三家,再走不动了。我不知道我身上正在发生什么,别又是什么令我声名狼藉的事情。我慢慢走回学校,忍耐着上完晚自习。
       忐忑地睡了一夜。第二天,终于,拨云见日似的,那一缕犹豫着的血,它终于来了。
       陈真终于越过了重重包围,冲到了柳生身边。
       但是已无可设法。柳生仆跌在地上,白衣包裹着他的剑和他的颤抖。
       “这,难道就是‘忠’吗?!”
       柳生艰难地抬头。
       “我不能杀你复命,是为不忠;我当你是朋友,杀你就是不义……我只能这么做。”
       ——只是因为贫病交迫,妻子危在旦夕。他只能到他最不愿意去的虹口道场去告借。日本人说:三天之内,杀陈真。逼他举剑,以柳生家族的名誉起誓。他怎么能去杀陈真?可是也只好去下战书。他的剑已经卖掉了,他不再有能作为武器的剑。万般难舍病中的爱侣,他把箫放在昏睡中的她的被里。他和陈真在约定的山中相遇。决斗开始,他躲闪腾挪,终不出剑。陈真出狠招逼他出了剑:原来竟是竹剑。陈真看着他,扔给他两把剑,就是他从前的那两把。他却将剑抛开了。
       不可开交之时,他爱侣的死讯传来了。
       “陈真,帮帮我!”此刻,他说。“你帮我!”
       陈真一震。他求他这个!但他怎么可以?然而,他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巨大的疼痛绞缠,汗如豆粒,如此地求死不能吗?难道真要一个卑贱污浊的浪人来给这高贵的灵魂充当“介错人”吗?如果真的需要,那应该是陈真,这与他
       从一开始就彼此探询、惺惺相惜、最终达到完全了解的——朋友。
       长刀举得老高,陈真下不了手。柳生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不了手。一个浪人从背后偷袭,陈真大吼一声转身将他击毙,然后回身转脸——劈下。
       我坐在家里,被一个缭绕了几天的念头弄得心神不定。这个如烟雾一样萦萦袅袅的念头数天不散,逐渐浓厚了。我捧着茶杯,在几个房间里转圈。决定了,出门去。换鞋,步行,搭车,到一个有好几家影碟店的繁华地段下车。
       在第三家,看到了。面对着迎上来的殷勤发问,却不能回答。那一排八十年代的港剧摆在架子的最上一层,落满了灰尘。我假意地抽出几套来看看,问问,放回原处,然后才把一进门就看准了的那一套抽出来,一个字不问,径直到收银台付钱,包起它就走。穿过车水马龙的大街,跳上电车,带它回家去。其实,这样的慌乱,怕的都是自己,而不是怕被人笑话买这么老土的片子,或是怕心事给人看破。
       二十年前,我爱过它里面的一个人。从前的电视,只放一次,而我在脑海中来回倒带,重温他的每一个眼神和动作,还有他的箫声。他的沉默,忧郁,孤傲,深情,以及最终的陷入种种不可解矛盾而以身相殉,曾经多么深刻地打动过我啊。他有多困苦,我就有多苦痛;他有多沉静,我就有多深沉。回想初中时的我受着怎样的管束,我绝未想过对任何人启口吐露,于是他也就成为我独自占有,不肯给人的,秘密。不是守口如瓶,那个瓶是我的心,没有出口。二十年后的我竟有突然发痴的一天,重新想起他——可是又担心,重看是再现,还是消灭呢?
       自己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我鼓起了勇气来看他。他,还是那样好,在乱世里独自出尘。我的眼泪停在了眼睛里。他甚至比记忆中更好,因为现在的我才真正理解了他承受的一切屈辱悲愁,甘愿的给予和牺牲。我感到憋闷和悲伤。没想到事隔二十年我会再次被他魇住。
       我不断否定他最终的死去,不断地倒回来看他的先前,倒到我最心爱的那一段……他的腰带被扯去了。我的心,仍微妙地悸动,一如从前。十二岁的我就感受到了这一点说不清楚的微妙,是他教的。
       从前,是1984年吗?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他恰恰赶上了小女孩子的青春发萌,并且,启了他的蒙。我一直以为是我陪着他,因为他永远不会知道有个我;现在我才明白,是他在始终给予我伴陪,他没离开我。
       注:按照礼仪,为了减轻切腹者的痛苦,须由另一个人在他切腹后之立即斩下其头颅,称为“介错”。
       责任编辑 晓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