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新干线]三个国王和各自的疆土
作者:李 浩
《十月》 2002年 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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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A
对于一直无精打采的国王A来说,夜晚根本上就是一种恐怖的象征,一吃过早饭他就偷偷地谋划如何对付夜晚的即将来临。每日的黄昏,国王A总是指挥他的侍卫和太监将他抬到花园里最高的一座假山上——在那里,国王A可以占有夕阳的最后一片余晖,因此,他的夜晚会比假山下面的王宫迟到大约二分多钟。
通常,国王A会用歌舞、酒宴和性生活挥霍掉大半个夜晚的时间,他甚至曾经叫人在他的房间里设置了一面屏风,叫歌伎们彻夜弹奏——不过那样他会在白天显得更加无精打采,在大臣们向他汇报某些事件或向他说明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时常悄悄地睡着了,然后突然的惊醒,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这样当然不行,后来他只好又叫人撤走了屏风。有一段时间他叫自己的四个妃子和自己同睡一张床,五个人挤得满是肉的气息,但仍然无法阻止恐怖像一根钉子一样插入他的脑子,他仍然噩梦连连。
国王A一个异常宠爱的妃子偷偷地记下了国王A那些奇怪的梦。是的,她的确是偷偷记下的,尽管国王A每次和她睡在一起时,到了早晨都会和她说自己的梦见,但最后往往会加上一句,不许对别人说。
国王A那些奇怪的梦得以在宫廷内和大臣们中间流传是在国王A失踪之后。国王A的妃子把它作为一项提供,想提供一点或许有用的线索,但在王宫和大臣们中间,这些梦,似乎只被当做了一种饭后茶余的笑料,对于具体的找寻根本没有用处。况且,新国王在国王A失踪后第六天就登基了,他是国王A的一个弟弟,在国王A失踪的第三天,他正带着一支两万人的队伍从边关星夜赶来。
在叙述国王A失踪之前,我想也许真的应该先说说国王A的那些梦,无论它对寻找能不能提供帮助。
梦见1:国王A在他的花园里和一个面容模糊的大臣下棋。那时天空晴朗,几只蝴蝶在花丛中悬挂着,飘来飘去。突然间国王A听见一阵狞笑,天色立刻暗了下来,蝴蝶们在巨大的风中被撕成了碎片。那个面容模糊的大臣面容更加模糊了,他站了起来。一步步地朝着国王A的脸走过来,国王A看见他两只巨大的、闪着刀光一样的牙……
梦见2:军机处。国王A在和几个大臣商议一件什么好像很重要的大事,最后变成了大臣们在商量,国王A被闲置了起来。他大声喊叫,可那几个人没有一个看他的脸。懊丧的国王A只好一个人去旁边看鱼,他们说你去吧去吧哈哈哈哈。国王A想你们笑什么不就是看看鱼吗,于是他心怀气愤来到了鱼的面前——可这时鱼们都变了,一群凶恶、丑陋的鱼将国王A拉人了鱼缸,然后一起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梦见3:一条蛇突然地从屋子上掉了下来,它摔得满身是血,张着大嘴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看样子已经奄奄一息。国王A叫侍卫将它弄走,喊过之后他发现屋子相当空旷,只有他一个人在场。没办法,国王A只好自己走过去,用手提起了蛇的尾巴——许多的血从蛇的口中倒了出来,地上一片黑红。它们就像屎一样。这时,地上的血一起蠕动了起来,至少有上万条蛇,全身像血一样红的蛇,它们抬起了头,吐着长长的信子。蛇长得很快,一瞬间它们就挤满了整间屋子,国王A的头上、身上、手上、腿上都爬上许多的蛇……
梦见4:他梦见自己被人杀了。许多的人都目睹了他的被杀,刺客是在国王A的背后插入的刀子,而那些人,则在刺客的背后静静地看着。国王A转过身来时他看到那个刺客正大摇大摆地走到人群的中间,可国王A却未能看清刺杀他的那个究竟是谁。于是国王A忍着剧痛走到那群人的面前,问那个杀他的人是谁,可没有一个人应答,有一些人甚至把头偏向了一边……
梦见5:他梦见一把刀子对他穷追不舍。他千方百计地躲闪,可刀子总能追到他
梦见6:国王A在花园里。他摘下了一朵花,放在眼前看时,花朵已经变成了骷髅,其他未被摘下的花则都变成了狂叫不止的牙齿……
梦见7:……
梦见8:……
梦见9:……
新登基的国王叫人四处张贴寻找国王A的告示。在告示中他发誓国王A无论何时归来,他都会主动向国王A交出这个国家和全部疆土;任何人发现国王A的下落都将受到重赏;任何人伤害了国王久,无论是谁,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必定诛灭他的九族。在张贴告示的同时,新国王还叫人找到国王A宠爱的那个王妃,叫她一遍遍地给他讲国王A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梦,听着,他就会哈哈大笑:我这个哥哥,从小就是胆小如鼠。
(不过,没过太长的时间,这种对夜晚的恐惧也传染到了新国王的身上。他先后杀了三十七位大臣,换了三千人的侍卫,将王宫的砖墙加高了三尺,可那种恐惧还是在夜晚席卷而来。新国王对大臣的诛杀引起了三次严重的叛乱,在最后一次叛乱中他被赶到了一口枯井里,乱军不知从何处提来了水,将他淹死在井中。这是后话,与国王A的故事关联不大。)
有关发现国王A的消息不断传向王宫,一时间,这样的消息难辨真假,新国王曾在同一时辰里接到七个密报,国王A分别在东南西北中远处近处的七个方位出现,新国王把七个密报一起投入了火炉。
半年之后,国王A在距离京城八百余里的一座寺庙里出现了。那时,他已成为了一名僧人,扫着寺门外的积雪。
新国王摘下了自己的王冠,脱下了龙袍,将它们放在一顶轿子里面,然后带着三百人来到了那座寺庙。他们上山的时候是一个早晨,刚刚下过场大雪,山上山下一片苍白。来到寺门外的时候已是中午时分,雪又下了起来——也许根本不是真的又下了一场雪,只是风卷起了山上的积雪,然后将它们重新洒在地上——新国王远远地看见了国王A。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灰色僧衣,正在瑟瑟发抖地打扫着地上的雪。他这种努力在本质上讲是无用的,因为雪还在下,他扫起的雪在风中又刮了回来。
新国王拉住国王A的手。他跪在了雪中。
仿佛没有看见,国王A转过了身,他把雪扫得纷纷扬扬。
纷纷扬扬。
接下来的故事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不止一本史书上曾对此有过记载,至于野史中的种种演绎就不用说了。对于众所周知的故事我不想做过多的叙述,其结果就是,国王A继续进行他的打扫,而新国王带着失望的情绪在黄昏中下山。他未能说动国王A重新当这个国王,国王A对于国家、权力与疆土都已感到厌倦。
(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能将自己的一切交给遗忘,仿佛在一夜之后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和昨天的那个他毫无关系。难道,记忆就没能给他留下一丝的痕迹?毕竟,他遗忘的是一个巨大的王国!)
国王A遗忘了他过去的一切,他是在进行着遗忘,他在那座一直不出名的寺庙里专心当着一名僧侣,他比以往的任何僧侣都更像一名僧侣。
早上,国王A会早早地起床和其他的僧侣一起打扫寺院,打扫冬天的积雪、秋天的落叶、春天杨柳的飞絮。随后是早课诵经的时候,《金刚经》、《波罗般若蜜经》、《华严经》,国王A先后将它们记在了心里。如果说在进入寺院两年的时候,他还可能在背诵的时候出现一点点的小失误,或者停顿,那么两年后所有的经文对国王A来说都是流水。只要有一个开始,它就会不断地诵出,没有任何可以阻挡住它的速度。在国王A五十四岁那年,他还曾主持讲过三个月的经文,那时,他和其他得道的僧侣一样,有着飘然的白须和厚厚的皱纹,一件很旧但很洁净的袈裟让他显得没有半点的俗气,此时,即使已被叛乱军杀死的他的弟弟重新回到人间,他也不会相信这个人就是国王A,是他的亲哥哥。
和僧侣们一起起床,诵经,打扫,种些蔬菜;和僧侣们一起吃那些毫无油水、难以下咽的食物,穿破旧的僧衣,国王A已经在僧侣中间融解了。他惟一保留了一个和其他僧人不一致的习惯,就是他喜欢在黄昏的寺门前,向着远处的群山眺望。
僧侣们问他,他说我在悟。
主持方丈问他,他说我在悟。
曾有因为家遇劫难投入寺庙者,曾有由失恋而投入寺庙者,当然,也有一些人出家的目的是了为躲避战乱,然而无论是谁,他们都没有国王A遗忘得彻底。
他的儿子曾带着一身的伤痕来找过他。他的儿子,向他哭诉家中所遭遇的种种不幸,可国王A仍在不紧不慢地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任何的不幸,无论是生死还是屈辱,无论多大的事件,都未能使国王A的扫帚出现丝毫的节奏上、频率上的改变。他的儿子在寺门外睡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已经昏迷的他被几个黑衣人带下了山。国王A目睹着这一幕,可他没有忧伤或愤怒或担心的表示。儿子与他简直就是路人,不仅如此,好像儿子的来与被带走都是一场梦。他相当冷静地看着梦中的发生。他所宠幸的王妃也曾来过寺院,她是在冬天里上山的,这一路有着可以想像的艰难。她的头发乱了,而且寒冷冻伤了她的手指。她在山上待了七天。她向国王A诉说着思念之苦和旧日的快乐,向他诉说曾经有过的所有隐秘,以及他的那些很旧的梦,最后,她还在雪中脱去了所有的衣裳,用赤裸的身体来温暖国王A。可她还是带着绝望走下了山崖。她说,你的心已经是铁了,已经是石头了,我所有的希望都失去了。在我临死之前你就不能安慰一下我吗,哪怕,做点假。
国王A站在雪里。他静静地看着旧日那个国王A所最爱的王妃从他的眼睛里走向山崖,然后骤然消失,王妃的一个手帕或者其他的什么丝制的东西被风卷了回来,在空中飘荡了很长的一段时间,然后落在了崖边的一棵枯死的松树上。国王A站在雪里,他提着一把扫帚。经过了一段时间,他静静地走过去扫净了王妃留在雪上的脚印,至于那方手帕或者什么,一直悬挂在松树上,直到另一场大雪盖住了它。
在国王A的生前他已经属于传说了,他为许多的传说提供了最初的蓝本。有一些前来上香的人在本质是为了寻找国王A而来的,如果不是这样一个国王,不是这样的一个王国,许多人恐怕一生都无法见上国王一面,包括某些官员。他们同样是带着失望走的,在众多的僧侣中,谁是国王A根本无从辨认。某年,有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因为前来上香而在路上相识了。后来两个人一起下山,其中一个谈到了国王A。他说按照他的判断,在他们上香的时候那个敲木鱼的和尚是国王A,因为那个和尚微微的胖些,当然,还有其他的特征,使他看上去像一个曾经的国王。另一个人给予了坚决的否认,他说在院子里扫地的那个才是,那个和尚的年龄符合,而且按照传说,国王A的弟弟来找他时他正在扫地。因为这种判定上的分歧两个人发生了争执,后来,两个气盛的人打在了一起——争执的结果是,一个人用刀子刺伤了另一个人的大腿,而那另一个人,则把刺伤他的腿的那个人推下了山崖。
在众多的僧人当中,国王A安然地度过了他的晚年。临终前,国王A叫其他的僧人把他抬到寺门外的空地上,他在那个空旷的高处眺望夕阳下的远山。其实在这种眺望中国王A已经再也看不到什么,白内障早在一年前就遮住了他的眼睛,可以想像,他看到的只能是一片灰黑色的昏暗。
可他仿佛是看见了。他把那种眺望的姿势一直保持到死去,在他死去的那一刻,夕阳最后的一片光也正消失于黑暗中。死去的国王A,脸上有种含意复杂的笑容。在1临终前他所说的最后四个字是:悲欣交集。
国王A的遗物非常简单,两件破旧的僧衣、一双鞋、三本经书和一张已经呈褐色的地图。那张地图上地名和中间的线、点都已模糊不清,上面有一些红色、蓝色的点和线,没有人认得这些模糊而残缺的点线会有什么含意。
某个傍晚,国王A的遗体和遗物同时进行了火化。在是否要把那地图也投入火中的问题上,两个僧人有了意见上的分歧,最后他们请方丈定夺。方丈叹了口气说:还是放入火中吧。至死他也未能开悟,他不是我们佛家的人。当然,他也早就不再是国王,早就不是了。
那卷地图在火焰中亮了一下,随即便很快地暗了下去,它?昆在了自己的灰烬之中,在风中飞旋,飘散。
国王B
国王B的一生都在用来扩充他的疆土,征战、掠夺、征服是他一生的兴趣所在,对此他投入了超过所有帝王的热情和精力。在他三十五岁那年,他还亲率自己的部队征讨过西南的一些小国和部族。那些地方是一些山地和沼泽,路程难行。就是在那次历时一年的征战中国王B得上一种奇怪的疾病,他的腿先是出现一些暗红的斑点,然后是溃烂,流出一种暗黄色的液体,充满了恶臭。经过一年多的治疗他的病基本上痊愈了,只是他的脚趾处还时不时地出现斑点,发出那种让人恶心的恶臭。
在治疗疾病的那一年里,国王B下令叫人为他绘制地图。他要了解战争的进展状况,了解他在什么时候又令人兴奋地扩充了自己的疆土。开始的时候国王B叫人在一间宽敞的房间里绘制,可他的军队行动异常迅速,几乎是每日都有占领,宽敞的房间显得小了,按照原初的比例这座房间已容纳不下它。于是,国王B命人重新建造了房子,可很快,新建的房子也容纳不了新绘的地图了。好在这时某些军士在远方的征战中不仅带回了种种战利品,还带回了沙盘的制造技术,国王让他们在王宫的花园里建起了露天的沙盘,它可以随时扩大,而不用怕容纳不下了。
只是,国王B的军队太神勇了,它们前进的速度几乎超过了国王B所可以想到的速度,这样那样的消息让国王B一直处在一种兴奋之中,兴奋常让他的体温升高,医生告诫他应当注意休息吃点退烧的药物,他说没事。确实没事,他那种处在发烧状态的体温持续了四年,可国王B的身体未出现任何的异常现象,他始终像一个健壮的少年。
问题是,由于国王B军队的推进速度太快了,以至负责绘图的官员根本不知道军队所在的具体位置、周围的山脉和河流的分布,而且地名也不再是郡、州、府,而是某某堡、某某盟,或者一些不知所云的名字;再后来,国王B的军队干脆用他们的习惯来称呼他们所占领的土地。这自然给绘图的官员带来了更多的混乱,他们只好审慎而随意地把那些地名、城市安置于想像的点上,然后按照战报上的只言片语和自己的虚构,画出一些山脉、河流、沙漠以及树木。某一年,一场旷日持久的暴风雨一直持续了一个月之久,王宫也呈现出一片汪洋。国王B不得不叫宫女们在门口放置些木头,可这根本阻挡不了水的进入,于是他又叫侍卫们向外淘水,在地板上洒些锯末和木屑。自然,这场旷日持久的暴风雨也使他的沙盘面目全非。天晴后,国王B命人重新修整了沙盘,依次在上面建起了混乱的城市、河流、山脉。重修工作在半年之后才告完成,那时国王B的疆土又得到了不小的扩充。国王B仔细地查看了重修的沙盘,然后叫人进行了核对。在核对的过程中,一位负责绘图的官员忽然发现在重修中他不仅改变了一条河流的流向,而且将A城的位置挪到了B城,B城却在沙盘上完全消失了。这发现让那位负责绘图的官员出了一身的冷汗,那时已是初冬,可他的头发、脸上、身上满是热热的水渍和白色的气体。三天后这位官员在病床上不治而死,他的病几乎没有任何预兆,即使国王B的御医也查不出他的具体的病因。
在沙盘上,A城永远地占据了B城的位置,后来的绘图员于一个角落里添加了B城,但那条被改变了流向的河流,不仅它的方向未能得到修正,而且,河流的长度得到了极大的延长。它距离第一次绘制时越来越远,不过这几次的绘制和真实之间的距离,可能完全一样。
不只是一本史书上记叙过国王B的故事,国王B在那些史书中获得了几乎一致的评价:性格残暴,好征战,有着强烈的征服欲望。即使在国王B生前,假设他能看见那些史书的话,他对其中的评价应当也是首肯的,他曾不止一次地对他的朝臣和妃子们说,人的一生应当建立在征服上,作为国王,他要建立任何一个帝王想都不可能想到的霸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国王B的眼光扫到他面前的所有人,他喜欢看他们那副战战兢兢的神态。无论是掌管几十万人的将军,权倾一方的大臣,还是那些战败的旧日的国王,在他的面前,都是握在掌心里的蚂蚁。仅仅是蚂蚁。
有段时间国王B对沙盘上城市、扩张和战争产生了厌倦,它们是不具体的,只是一些符号,这种略带些虚幻性质的扩展对国王B失去了应有的吸引。这就像让一个人每日只吃一种菜,无论调制得多么精美也是会乏味的,于是国王B下令他的部队要给他送一些让他能够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后来他采纳了一个官员的建议,要他在远方征战的战士每杀一个敌人就割一支右耳朵,按照耳朵的多少再进行奖赏。一时间,在国王B都城外,腐烂的耳朵堆积如山,它们甚至在冬天里超过了城里最高的山峰。
事实上,国王B的这个做法是相当愚蠢的,到第二年的春天他自己也就意识到了这一点。被冰冻住的耳朵在第二年的春天开始融化,很快它们霉变、腐烂,一股股奇异并且迅猛的臭味广为散发着。到夏天到来之后,那股臭味甚至弥漫了王宫。国王B下令皇宫内的所有香炉都燃起种种的香,可它们无法抵御臭味的进入。那一年,都市里的树林长得枝繁叶茂,苍翠欲滴,直到冬天它们还不落叶;那一年,满城的果树都结满了又大又多汁的果实,可它们全部不能吃,因为它们带有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那一年,苍蝇得到了空前迅速的繁殖,它们从早晨到傍晚不停飞舞,使整座城市看不到阳光的颜色,仅仅是苍蝇们翅膀扇动的声音,就让许多人患上了可怕的失眠症,以至到了冬天,苍蝇们一批批地消失后,大多数的市民无法忍受那种没有嗡嗡声的生活,只得聚集在铁匠铺里一边听打铁的声响一边大声喧哗,累了之后才回家睡觉。那年夏天,一种让人身上长出黄斑然后呕吐不止的瘟疫在国王B的都市里传播,至少死去了八千多人。瘟疫得到制止可能和一场暴雨有关,大雨之后在人身上传播的瘟疫没有了,可河里却多了一片一片浮在水面上的死鱼。
国王B杀了那个给他出此主意的官员,割下了他的两只耳朵。他下令告知他的军队,不要再往京城送什么耳朵,那道命令已经废止——其实他的这道命令完全可以不发。他派出的使臣根本已找不到远离的部队,只有一个使臣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找到了一支队伍,可那时国王B的第一道命令已经自行废止。那么多的耳朵根本运不到京城,无论经他们从哪一个季节出发,经历夏天是无法避免的,即使是最近的路程也得用十一个月才可能到达京城,后来送去的耳朵都被丢在了半路,负责向京城送耳朵的将士或是已经死去,或是开始了逃亡。
在《右传》、《榆林记史》等史书中还极为详尽地记叙了国王B的一个嗜好:凡是被他的部队捕获的敌国的国王、将军和大臣,国王B都会将他们囚禁于京城,命令他们用舌头去舔自己长满了疮斑的脚。国王B有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都穿长筒马靴的习惯,他愿意把自己扮成一个时时刻刻准备出征的马上帝王。可以想像,如果是在夏天国王B从长长的皮靴里伸出的脚会是一种怎样难闻的气味,据说某个战败的国王在舔过国王B的脚趾之后难过地哀叹: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不在去年冬天就出降?
有一个条件,舔吸国王B脚趾的人不许现出任何悲伤、厌恶之类的神色,他们必须像一条条的狗,他们必须装得兴高采烈。国王B下令,凡是舔过他脚趾的人只要不出现悲伤、厌恶的神色便可一律免除死罪;凡是在其过程中显出兴高采烈样子的,可按程度得到种种优待,甚至可以回去继续治理他已经丧失的国家。到国王B五十四岁那年,先后有三个国王获得了自由,返回了自己的疆土。
另一个故事同样出自于传说,它们在一些诸如《稗史搜异》、《聊经》之类的野史中得到了记叙,它们说,国王B和他的妃子在做爱之前,妃子们也必须吸吮他的脚趾,显现出一副陶醉并且迷离的神态。那些野史用这样的传说解释了国王B在半年之内为何三次更换自己的王后。
想不出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国王B的征服。他的国土在生长和繁衍,他的军队在生长和繁衍,他的人民在生长和繁衍,他的财富和美女在生长和繁衍……没有谁还能够阻止他,甚至上帝也不能。他曾下令全国的男人都要穿红色的衣服,而女人是蓝,一时间他所能见的只剩下了红和蓝两种颜色;他曾下令男人们只能用脚的后跟走路,而不能用脚趾,于是走在街上的男人一个个如同跌跌撞撞的鸭子;他还曾下令,叫一支马队自己跳下悬崖……在国王B五十四岁之前曾颁布过不下一万次的千奇百怪的命令,而他所有千奇百怪的命令都得到了异常坚定的执行。天知道,在国王B五十四岁之前,某一早晨起来他会颁布一项怎样不合常规的命令;天知道,有谁可以阻止他那些命令的颁布与执行。
在国王B五十四岁那年,一个令人吃惊的坏消息传到了京都,在听到这个坏消息时,国王B先是哈哈大笑,他把泪水都笑了出来;可得知这个坏消息确是实情的时候,国王B呆了,然后是暴怒。
——一个率队远征的将军在攻占了某一个从未听说过名字的国家之后,自立为王,宣布脱离国王B的统治。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报来这个坏消息的信使已在路上走了整整三年。在这三年中,谁知道其中还有多少的事件已经发生?
所有在国王B身边的人,都在战战兢兢中度过了漫长的七天。午门外,被国王B下令处死的人在那七天里达到了七十一人,其中一人是他的四儿子,一人是军机大臣,还有三名哭哭啼啼的王妃。在一些属于捕风捉影的民间的传说中,一位地位极高的大臣在和他的侍女下棋,门外一声“国王驾到”,竟令他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同时大小便失禁,以至国王B到他的客厅里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骚和臭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同样出于民间,传说国王B愤怒的时候瞪了门外的石狮子一眼,它竟咯咯咯咯地颤抖了起来
七天之后国王B决定自己亲率大军前去讨伐。
那是一次浩浩荡荡并且充满了艰辛和灾难的征讨。国王B是在他五十四岁那年春天开始了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率军出征,随同他前去的军队有三十万人。到他在第二年的夏天度过他五十五岁的生日时,他的部队来到了一片巨大的沙漠的面前,此时,这支浩荡的队伍只剩下七万。天灾、瘟疫、饥荒、逃跑和其他的种种原因使国王B的队伍在迅速地减少。尽管国王B制定了各种严厉的措施来制止士兵的逃亡,可往往是,晚上睡下时这是支人数众多的队伍,第二天早晨却只剩下一排排空荡荡的营帐。国王B第一次有了挫败的感觉。他只得下令派出另一支队伍去追赶,这如同是,一个球在被洪水卷走的过程中他又向洪水里投入了第二个球,两支队伍同时音信全无。
七万人,这仍然算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他们如果一起呼喊足以把在天空中飞翔的鹰的肝脏震裂,可将这七万人投入沙漠之中——如果用一个不算恰当的比喻,简直是把一粒粒沙投入沙漠。在凝窒的空气都如同烧热的铁器一样炽热的沙漠中,在大风一起似乎整个世界都裹在层层的沙中吹走的沙漠中,在前无路程后无路程脚印和痕迹被轻易抹去的沙漠中,国王B突然觉得自己竟然是如此的渺小,如果不是这支队伍作为支撑,国王B想自己肯定早就倒下去了,就像一粒真正的沙子。
或许是炎热的缘故或许是劳累的缘故,当然不排除其他的或者更为复杂的原因,国王B在沙漠中得了另一种怪病:他几乎无法进入真正的睡眠,种种的怪梦会让他突然地惊醒。有时他梦见自己是一棵风中的树,在风中他不停地颤抖,树叶一片片被风卷走,很快他就光秃了起来。他冲着那些飞走的树叶大喊:停住,你们不要走——他可能根本没有喊出,也可能喊出了——但是毫无意义,它们仍在飞快地飘远……有时他的梦中出现的是一口深邃无限的井,他在向下坠落,坠落,什么也抓不住……
许多从未想过的事都在等待着国王B,譬如他就从未想过水会贵过黄金。譬如他就从未想过,一步一步行走着的人会如同一根根木棒一样倒下去,那尸体直直的,如同真的木棒一样坚硬。他从未想过人山人海会在沙漠里成为沙子,会变得那么小,那么轻。当然他也从未想过一支七万人的队伍会在沙漠中迷失,前面是沙,后面是沙,左右依然是沙。前后左右是那么的一致,它们如同是一个没有围墙的巨大迷宫,太阳光在头上高高悬着,可它不指引任何的方向。那么多人,在炽热的阳光下陷入了死亡,对他们而言,炽热与阳光,与国王B,与一切的一切都是一样的,他们沉陷于黑暗中。
依靠喝马的血,喝马的尿,喝未被阳光熬干的藏在什么深处的水分,国王B和他的队伍终于走出了沙漠,只是,国王B的队伍已只剩下不足五千人,他们如同艾草一样在风中摆荡。离开沙漠五天五夜之后,这支队伍来到了一个小镇,这个小镇叫落桑镇,在这个小镇的不远处有一个河流镇,三个月前,国王B的队伍由那座小镇进入了沙漠。也就是说,国王B经过三个月的劳累奔波,丢失了六万五千多人,却根本是转了一个圈,回到了起点。这时,国王B所关心的已经不再是讨伐、征服,叛乱的军队对他而言已经毫无意义,隔着沙漠,他们其实就隔着一个世界。国王B所关心的是,什么时间能够返回自己的京都,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但天不作美,国王B越想早点返回,阻挡就越是显得迅猛而急切:在国王B来到落桑镇的第二日早晨,一场巨大的暴雨就开始了。
暴雨冲去了天和地之间的界限,而使它们连在了一起,成为一片汪洋。乌云一直压在屋檐上,厚厚的云层把房屋压得摇晃起来,发出那种将要断裂的呻吟。暴风雨还冲垮了落桑镇通向京城惟一的一座桥,丧失了桥的河流翻滚着,涌动着一层层暗黄色的波涛。国王B的心情变得更坏,他开始的时候还是小声地咒骂暴雨,后来干脆破口大骂。如果这么多的雨水落人沙漠中该多好!
在暴雨之间的间歇,烦躁异常的国王B曾带他的六个侍卫到河边看过两次,在第二次赶回的时候他们赶上了随之而来的暴雨。他们敲门进入了一户人家,对国王B来说,这绝对构成了事件。甚至,在他内心引发的风暴绝不会小于房间以外的这场风暴。
国王B的衣服已经全部淋湿,让国王B更难以忍受的是,他的皮靴里面也灌进了大量的水,让他的脚踩在一片水中极不舒服。他靠近了那家人的一个火炉,然后脱下了他的皮靴。
屋子里的其他气味、气体都被赶了出去,一股相当的恶臭代替了它们。如果不是被水浸泡过的缘故,这种恶臭会更猛烈三倍。
尽管如此,一个大约二十几岁的青年终于忍不住了,他从一个角落里走出来,径自走到国王B的跟前,火焰的颜色在他的脸上一闪一闪:你把靴子穿上,你的脚太臭了。
——你说什么?国王B有些惊愕。我是说,那个青年看了看国王B周围的侍卫,我是说,你的脚太臭了。
——你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
那个青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肯定,你是一个大人物。可无论如何,你的脚的确太臭了,你不应该,不应该脱下你的靴子。
——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因为我说实话?那个青年在这一时刻克服了自己的恐惧,你闯进了我的家里,把我的家弄得这么臭,还要让我付出代价,哼,无论你是谁,我才不管你是谁呢!
从那个青年的家里出来,国王B的心情比刚才更糟,六个侍卫小心地呼吸着。国王走出那个青年的家门时,外面的暴雨依然骤烈,向外面望去,灰色的雨厚得就像一堵墙,它堵住了国王B的去路。国王B在屋檐下站了好大一会儿,然后突然地退回到屋里,用他的皮靴狠狠地向地上的血流踩去。——杀,杀,我杀了你!杀!
向雨中走上一步,国王B皮靴上的血迹就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但他的六个侍卫仍然能够闻到血液的气息,这气息堵在侍卫们的鼻孔里经久不散。
在雨中的国王B没有朝军营的方向走去,而是敲开了另一家人的大门:你知道国王B吗?
开门的是一个七十余岁的老人。他用自己长满白内障的眼朝着国王B的脸用力的看着,看着。——我问你,你知道国王B吗?知道他所建立的霸业吗?国王B几乎是呐喊了,可开门人无动于衷,他仍然朝着国王B的脸看。
杀!国王B头也不回。他朝向略远处,的一扇门,黑色的大门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它摇晃着,发出沉沉的闷响。
……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毫无例外地记载了国王B的那场屠杀。正史中略写了屠杀的原因,只是简单地用了一句“国王B遭到了漠视,于是大开杀戒”。野史用故事的方式使正史中的这句话变得丰富、直接,其中以《稗史搜异》的记叙最为有趣:
国王B找来一位商人问:你知不知道国王B?商人说,我知道,我知道,——那你知道他多少呢?商人回答,我知道他住在一座大房子里,长得很胖,有很多的金银财宝,不瞒你说,我所要交的赋税就是给他的。——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商人为难了:我还知道,我还……他有权力。他离我们太远了,我们只要安分地给他交税就可以了,至于他是什么样子还有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我一个小商人,知道太多有什么用?——那你看我像不像国王?商人大笑了起来:你?哈哈,你要被杀头的!哈哈,我们这里除了有一支队伍曾路过之外再也没人来过我们这个镇子。我见到的最大的官员也不过是一个县令,在我们镇里,我是最见多识广的一个。国王?哈哈,他才不可能来我们这里呢,除非,他是一个疯子!
同样因为个人的习惯我回避对屠杀场面的描述,我讨厌任何血腥的部分,所以对接下来的部分我要简短解说:国王B带他满身的泥泞、狼狈以及满腔的愤怒,一家一户地杀过去,那个上千人的小镇从此消失了,永远地,几年之后沙漠吞没了它;在赶回京城的路上,国王B还因为相同或大致相同的原因,对一些村镇进行过屠杀,不过规模就小得多了。在国王B五十七岁的生日即将来到之时,他终于返回了京城。
返回京城的国王B不再是国王,他的儿子已在他率兵讨伐的时候继承了他的王位。为此国王B异常愤怒,他指挥他那支不足五千人的队伍进行抵抗,可很快国王B的队伍就崩溃了,哗变的士兵在一堆灌木丛中找到了国王B,这是国王B所指挥的最为短暂的一场战争,就是算上他藏在灌木丛中的时间也不过四个时辰。同时,这也是国王B所经过的最为难堪的一场战争。
国王B在皇宫的后花园里度过了他的晚年。他在中年时叫人为他绘制地图的地方,被新国王种上了几千株松树,它们高高地生长,对国王B来说,此地已是面目全非,他感觉自己的生活全部被毁了,自己一直是生活在一种幻觉中。在晚年,国王B还改掉了穿皮靴的习惯,改掉这个习惯的原因据说是因为他儿子也就是新国王的一句话,他对国王B说,这么臭的脚有还不如没有好,你干吗要穿什么皮靴呢?即使在冬天,国王B依然要穿一双薄底的布鞋,为此他的脚趾曾被多次冻伤,可那跟随了他大半生的脚趾溃烂的疾病却不治而愈。
在国王B的晚年,他总是叫身边的老太监去松林和草丛间搜捕各种虫子,最让他喜欢的是一种笨拙的、有黑色外壳的甲虫。国王B在花园里找一块空地,让老太监一一把这些虫子放在地上,他用一根木棍或什么把那甲虫翻过来,让它们笨拙地挣扎,缓慢地翻身,然后国王B再用木棍将它们一一翻过来。对于那些不听话或过于敏捷的虫子,国王B所要做的就是,啪,用木棍或什么插入它们的身体。
这是国王B最后的征服。即将到来的冬天让他感到伤感乃至绝望。
国王C
出于个人的嗜好,我愿意我的叙述从国王C的一首关于流水和落花的诗开始。在那首广为流传的诗中,国王C用一种貌似平静的语调说,夹带着花瓣和春天的流水从我的眼中流过了,在昨日,或者更早以前,这种流走就已经开始,我的眼睛发酸了,我的嘹望也已疲惫,可流走仍然是流走,而那些血迹一般的花瓣却一片一片,如此连绵不绝。
春天,流水,落花,我只能看着它们的消逝,看着,可无法挽留。
写作这首诗的时候,国王C早已不再是国王,一年之前他就丧失了自己的疆土、军队和人民,成为了国王B的囚徒。写作这首诗所用的纸与笔,已伴随他度过了大约一年的囚禁生涯。
接下来,他依然用他惯用的平静的语调,“天上人间”。是的,他依然貌似平静但他的手指却毫无理由地颤抖起来,他的身体也跟着颤抖了一下。初夏的时令已略显炎热,可从国王C的身体所传达的信息来看,他,似乎正在经受一个已经很凉的秋天。
每日里,这个被囚禁的国王,无所事事的国王,他的全部生活就只剩下了对流水的眺望,写诗,弹些后庭花之类略带伤感的曲子,或者躺在床上,醒着,睡着。
在他的王后周婉与他分开,被国王B的使者接进王宫之后,他的琴也就不再去弹了。他对为他打扫房间的老宫女说,别去动它,别动它。我害怕听见,我害怕琴弦所发出的任何声响。
国王C不让那个老宫女动的还有一张棋盘,它摆在国王C卧房对面的一座凉亭里,因为很久未曾打扫的缘故棋盘有了一层厚厚的灰白的灰尘,有层层麻雀留下的爪痕和一点一点的鸟粪。国王C在眺望河水的时候从来都不看它一眼。
这盘棋是为国王B准备的,在他愉快不愉快的时候,在他和某支队伍的征战出现挫折或种种挫折的时候,在他获得某些胜利的时候,他就来国王C这里下下棋。如果不是出于禁忌,国王B根本不会是国王C的对手,这一点无论国王C还是国王B都异常清楚。——我喜欢看你这种不敢赢我的样子,我喜欢。不过,假如你赢了我我就杀了你。当然,你如果输得太快让我没有赢的乐趣我也会杀了你。我想,这更能体现你的智力。你已经没有了疆土,没有了臣子和人民,只有和我下棋,你的这个脑袋才显得有些用处。
很多时候国王B是带着某种挫败感、焦虑来和国王C下棋的,那时候,两个人就会成为那种推心置腹的朋友关系,国王C似乎是国王B的一个谋士,他为国王B的诸多行动出谋划策,每一次,他总会带给国王B一些柳暗花明之感。——你这个人真的让人恐惧。我庆幸,在你的智力未能得到发挥的时候先抓到了你。我发誓,我一定不会让你逃走,同时你必须在我之前死去。——国王,你多虑了。国王C冲着国王B摊开了双手,我有自己的王国,有疆土,有军人和资源的时候都无法和你对抗,现在它们都丧失了,像我这样一个一无所有、生性懦弱的人又有什么可惧的?
国王B已经有段时间没来了,国王C多少有些坐卧不安。
从早晨到日暮,这么多无用的、苦闷的、堆积的时间摆在国王C的面前,他只能手足无措地面对它们,让它们一点一点的慢慢耗尽。然后是新的一天,新的一个从早晨到日暮。一年的时间,一年的早晨和日暮消耗着国王C的激动、悲哀、忧伤、耻辱等等的情绪,使他渐渐地变成一块干枯的木头。
即使是王后被国王B的使臣们带走,即使是王后周婉哀伤的哭泣和充满些什么的一瞥。国王C对自己都感到有些陌生,我是应该阻拦的,哀求的,是应该愤怒的,可为什么我竟然不愤怒呢,我是在什么时候丧失了全部的感觉?
作为木头,国王C的一天往往是坐在栏杆的旁边一眨不眨地看着缓缓的流水,他仿佛是栏杆的一部分。曾经有两只麻雀在他的肩上完成了从相识到爱情的全部过程,它们是先后飞走的,它们没有在他的肩上留下爪痕或者其他的痕迹。
还有一次,国王C用一整天的时间躺在床上,他把一种貌似平静的表情从早晨保持到黄昏。老宫女给他端上的饭菜在茶几上依次地放着,它们同样地一动不动。于是老宫女走到.国王C的床前,在他的眼睛上晃了晃手。国王C的眼睛仍是直直地盯着,里面空洞得让人恐惧。老宫女压抑住恐惧,她再次在他的眼睛上晃了晃手,晃了晃手,这次老宫女的动作幅度有了些扩大,可国王C依然是那副沉沉的表情。老宫女向外跑去。就在她跑到门口的时候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以后不要在我的面前晃你的手。
那声音仿佛是包含了沙子,或者是:干枯的叶子被什么挤在了一起,被人一脚踩上去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对于国王C的发呆,老宫女和国王B的特使都曾对国王B进行过多次汇报,而国王B总是淡淡地一笑。他在眺望和怀念自己的疆土。他失去了它们,所以他现在只剩下怀念了,就让他怀念去吧,它们已是我的了,我的。
每次国王B心情好或不好,每次他找国王C下棋,在最后他总是要国王C叙述一遍疆土丧失的过程。可以想见这是一种怎样的难堪和屈辱,但国王C在一遍遍的叙述中渐渐地趋向平静,他仿佛是在叙述一个他人的故事,与他毫无关联。他说在他出生的那年他的国家拥有五十四个郡、六十四座城池,那是他的王国最为广阔的时期,每年他们都会为他的国库运送数不尽的粮食、布匹和金银。到了国王C四岁的那年,西南的两郡发生了叛乱。随后战争逐渐蔓延,而在他十八岁成为国王的那年,他的疆土只剩下三十二个郡、四十座大小不一的城池。到了二十二岁,他的叔叔起兵叛乱,使十一个郡进入了战火。而到他三十一岁,国王B的讨伐开始了,于是他的疆土日见缩小,最后剩下一座孤城,最后,他只好出降。在某一次的叙述中国王C很不理智地发了一次感慨,他说人生就是一种不断丧失的过程,不断地丧失。国王B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胡说,纯粹是胡说!是你,是你一个人在丧失。你看我,我倒觉得人生是不断得到的过程,哈哈,我以后得到的会更多!如果国王C理智地及时收住也许就没有以后的发生’了,也许无论他理不理智事情都要发生——他说国王你说的不对。你也在丧失,你的丧失你自己还没有察觉,以后会察觉到的。有些是你根本忽略的,可当它全部失去之后你会突然地发现你的忽略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国王B没有让他说完。国王B的脸色已变得异常昏暗,那你说,你现在还剩下了什么?
尽管国王C已经发现了自己的不理智,但已追悔莫及。他只好认真地回答:我几乎丧失了全部,现在,我已不如一个农夫、一个士兵。我……我所剩下的只有一辆马车、我的王后和我自己的身体。国王B哼了一声。既然你那么愿意丧失,那你就接着丧失吧。
让国王C接着丧失对国王B来说没有任何的难度,只要他愿意去做。于是国王C的马车被砸碎了,而马肉则被做成了三种菜肴分别端上了国王B与国王C的餐桌。作为赏赐,国王B在使臣把马肉端过去时也一起来到了国王C的住处。我要看着你把它咽下,国王B说,我相信在你的嘴里它肯定不仅仅是一块块的马肉。
随后是王后周婉。国王C每日都在猜测她在国王B的王宫里的可能的生活。后来国王C似乎不再想她了,他成为了一块真正的木头,老宫女在打扫房间时有意多次地触响琴弦,让它突然地震撼一下,清脆一下,轰响一下,可国王C根本无动于衷。老宫女突然地有些可怜他了,她为自己有意的恶毒感到有些羞耻,所以,当王后周婉在国王B的王宫里病死的消息由老宫女传递给国王C时,她的眼里含了一层厚厚的泪水也就并不奇怪了。(后来,她为自己的同情付出了代价,国王B在国王C死后不久便叫人挖去了她的两只眼睛。)
国王B的疆土在不断扩大;而且,他先后处死了七十几位大臣、三个叔叔和两个弟弟,朝中已无人可以挑战他的权威。国王C被忽略了,如同那盘搁置于凉亭的棋,显得无用,同时无害。让他慢慢丧失吧,让他做一块木头吧,我要让他的身体变干,除了肉和骨头一无所有。
国王C被忽略了,他在那种忽略之中度过夏天、秋天和一个新年。在正月初五的早晨,国王B的使臣踩着纷飞的雪来到国王C的面前,他端着一个红色的酒壶,以及一个红色的酒杯。国王说,你该上路了。但愿你来生好运,不要再做什么国王。
雪下得很大,它洁净得让人感觉空旷。国王C端起了红色的杯子,他跟国王B的使臣赞叹了一下杯子的颜色和做工:“这样的杯子根本不该用来盛毒药,你们可以用个一般的杯子,太可惜了。”
本来国王B是不会杀我的,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吗?国王C微笑着,他的眼睛盯着使臣的脸。我知道,我是知道的。其实我早已死了,这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
他说,我终于把所有可以丧失的都丧失了。其实,在我出降的时候就在等待这一天,只是我没有勇气自己完成它。
责任编辑 陈东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