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豫让
作者:温燕霞
《十月》 2002年 第04期
多个检索词,请用空格间隔。
一
豫让不知道自己在山上躺厂多久,当他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时,天已黑了。中天一轮圆月,雪般的颜色看卜去惨淡、凄清。雨停了,但草地还是湿漉漉的,他身上也同样湿漉漉的。他觉得自己像一条网中的鱼,还能嗅到牛于斯长于斯的河水的气息,但其实已远离了自由和生命。他想自己早就该死·厂,在智伯家破人亡的昨天,他就应该死的,可是,却活下来了。他体会到了网中鱼的痛苦与无奈,甚至活着的尴尬:我,豫让,智伯忠诚的家臣,为什么要逃生呢?
豫让躺在厚厚的枯草和落叶,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刹那间疼痛起来。密林中雨后特有的清醇与甘甜此刻被突如其来的血腥味所掩盖,深山里夜的寂静也被金:戈。铁马的铿锵声击破,他仿佛又回到了智伯的宅院。
智伯的宅院辽阔、深远,像祖母哼的一首歌谣缓缓在土地上飘散,并在阳光下描绘出花朵-般的阴影。在豫让看来,那些阴影是安谧的、温馨的,有时置身其中,他能感觉到冬阳的暖意。每每这时,只要他一回首,就能看到智伯慈祥的笑靥、睿智的目光。智伯常常这样注视他,表情充满着依赖与欣赏。"豫让先生,有您在侧,我真是觉也睡得安稳了。"智伯经常这样对他说。乍听上去这话像是客套,但豫让明这其实是智伯的肺腑之言。这些年来智伯对他极为尊敬和宠信。智伯甚至将他的爱妾赏赐给了豫让,还在那辽阔深远的宅院里,给了他一处精致的院落,让他出谋划策之余,也能享有天伦之乐。而这,对于其他门人家臣而言,只能是可望不可即的一个美梦。
如云,你在哪儿?你背着子喻,能跑得快、能逃出赵襄子的魔爪吗?
豫让在黑暗中呼唤着妻子的芳名,眼前飘过她修逸的身影。儿子子喻璀璨的笑脸一晃而过,倏忽间照亮了他的心灵。他看见了从前的自己。那时,他在晋国大夫范氏和中行氏家做门客,终日尘埋,连主人的面都很少见,更谈不上被人赏识了,几年下来碌碌无为,他的自尊与智慧使他备感痛楚。于是,他辗转来到晋国六卿之一的智伯门下做了一名家臣,希望能够在此一层才华,实现自己辅佐人君兼济天下的抱负。幸运的是,他没有明珠暗投。这时范氏、中行氏已灭,晋国六卿只余智、赵、魏、韩四卿。其中韩、魏、赵势均力敌,智氏势力最强,并与韩、魏交好,所以一直有取代晋室之想。为此,智伯求贤若渴。豫让投奔其门下后,很受重视。从某种角度而言,是智伯发现了他启用了他,让他的智慧太阳一般大放异彩。当智伯联合韩、魏共同伐赵,准备三分其地,但赵氏固守的城邑晋阳却久攻不下时,豫让献了一计,建议引城外悬瓮山之晋水,在高阜处掘成大渠,蓄水后再决堤,水灌晋阳城。此计实施后,晋阳果然危急。只可惜智伯尚有妇人之仁,未能乘胜追击,而且不听谋士劝告,轻信韩、魏,乃至紧急关头,被早巳和赵襄子暗中勾结的韩、魏出卖,决水反灌智伯之寨。智伯逃回家中,惊魂未定,赵襄子就已挥师追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啊,昨日,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黑暗的日子呢?昨日所目睹的一切,都是惨绝人寰的啊!可老天爷居然还让这么一个日子出现,并成为记忆,永远灼烧着他的胸膛。
智伯君,是我豫让没有尽到责呀!
豫让再也忍不住,将脸埋在草叶里,失声恸哭起来。他的哭声是如此的凄厉与幽怨,还有惨烈,谁忍心听呢?这一刻,树林是静止的,夜鸟不再呢喃,野兽们忽然间有了几分难得的恻隐之心,他们变得沉默和善良。于是,豫让的哭声便像展开双翼的大鸟,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中横冲直撞,姿态狂暴而痛楚,使豫让想起了那些遭到杀戮后仍在扭动的肢体。
二
"哈哈哈哈--智伯,你这狗贼也有今天哪!家将,拿酒来,我要让这老贼也尝尝头浸在酒里的滋味!哈哈哈哈!"
赵襄子站在智伯面前,挥舞着粗壮的胳膊,大声狂笑着。雍荣、修长的智伯这时已被打得遍体鳞伤,但他的表情与气度,却仍保持着往日的高贵。只是他的眼睛红了,估计是受了伤,也有可能是被他的亲人们的鲜血染红的--在智伯周围,横七竖八地倒着一百多具尸体。那里有智伯的双亲、兄)弟、儿女、侄子、妻妾,他所有的亲人啊,无一例外都死了,死在他眼前。
"赵狗,你要遭天谴的!"智伯的骂声中有一种癫狂。赵襄子的家将端来了一坛酒,倒在浅满了血渍的瓦盆里,顿时洋溢起一股沁人心脾的浓香。赵襄子和他的家将们,拽着智伯,将他的头按在酒里。听着智伯鼓起的气泡声,赵襄子总算出了一口恶气。
"老贼,想当初我父患病,不能与你同去伐郑,我父派我前往,你名为设宴款待,实为羞辱于我。见我不能饮,狗贼竟把我的头按在酒里,说是泡饼,这回你自己成了泡饼吧?"
赵襄子数落着,眼中飞扬着得意的神采,但智伯没看见,他以一种醉汉的姿态瘫软下去,倒在了那堆尸首旁。那些尸首娇嫩、幼小,堆在那儿,宛如蓬松的花朵。最小的孩子是个刚满月的婴儿,婴儿的头被士兵一刀切下,落在地上时,脸儿正好仰着,此刻嵌在智伯的身旁,看上去仿佛一颗白玉雕成的美丽玉玺。
"孩子,孩子啊!"
一股颤栗的呜咽从智伯的口中泉水般涌出,将巨大的宅院染透。接着,他挣扎着躬起身,将婴儿的脸仔细地捧在手中,用他散发着酒香,然而红肿的双唇仔细地亲了亲孩子冰冷苍白的面颊。
"赵襄子,你不得好死!天不灭你有人灭你。你杀了我全家,不错。可是有人会为我智伯报仇的。你听见了吗天!你听见了吗?"
智伯将婴儿的头紧紧搂在胸口,仰天啸叫着。他的声音是那样的激越、高亢、凄厉,在空气中发出金屑颤动的嗡嗡声。
"老贼,你睁眼看看吧,全死光了!为你报仇?等他们下辈子再投胎吧!"
赵襄子挥剑指点着满地的尸首,得意地说。这时,两道细细的血流从智伯眼中淌了下来,如同两条在泥土中掘进的蚯蚓。忽然间,这"蚯蚓"直直地竖起来,鞭子似的抽在了赵襄子脸上。赵襄子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惊恐抹着脸,大喊道:
"妖孽!快,快,杀了他!"
赵襄子的话音未落,智伯一头朝他撞了过来。赵襄子比智伯足足年轻二十岁,见状立即一闪同时将手中的剑往斜里送去,一股血雾腾起,智伯的胸膛被剑刺透,整个人像冬天的肉脯似的,挂在了赵襄子的剑上。
"好,狗贼,你总算不再吭气了!”
赵襄子从家将手中接过一把刀,将智伯的头剁下。智伯的一腔鲜血溅起,飘落一地猩红。赵襄子抹了把脸,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他将智伯的头挑在剑尖上,凑近他那张已经失色的脸,凝视着。智伯的眼睛仍睁着,瞳仁被血染红,看上去仿佛两颗在酒里浸久了的红樱桃。赵襄子终于做出一个决定:
"老贼,我要用你的头盖骨做成酒杯,一直让酒把你的骨头泡酥。你不是自诩为酒仙吗?如今我赵某这样待你,也不枉你我争斗一场了!"
说罢,赵襄子命令家将把从各处厨房搜来的食汕浇在尸体和家什上,点着了火。时值秋季,天干物燥,加上当日风大,不一会儿,风助火势,那片曾经繁华而温馨的宅院就化为一片火海,凶险、艳丽而又壮观。
三
“火,火!"
豫让嘶喊着,一个鲤龟打挺儿从地上跳了起来。眼前明晃晃的,脸上身上都很热,可这一切与火无关,是秋阳在沐浴着他。地上的湿气已经被晒干,周遭浮动着腐叶、泥土和阳光的芳香。不远处有一树野山梨开了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多好的十月小阳春啊--假如没有那个噩梦!
但豫让知道那一切不是梦。赵襄子折磨刺杀智伯时,他一直躲在磨房的灶膛里。当时,他本是想去救智伯的,可来迟了一步,加上他的胳膊腿都受了伤,而且赵襄子人多势众,若单枪匹马出去营救,无疑是以卵击石。所以,他只能透过墙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主人身首异处。
后来,火烧起来了,幸亏豫让躲藏的磨房全由土坯砌就,里头的东西都是石头家伙,还有口装满厂的水的大缸。豫让爬进水缸,然后闭上眼睛,祈求主人的在天之灵保佑自己度过这场劫难。因为豫让相信,自己就是主人临死前呼唤的那个复仇使者。
智伯君,求求你,显显灵吧,让我活下来!
当火越烧越旺,空气变得稀薄,旁边的房舍轰然倒塌,缸里的水热得他快要窒息时,豫让流着泪不停地祈祷。他相信智伯的在天之灵能听到他的祈求,因为智伯和他,一直就声息相通。
果不其然,虽然风刮得呜呜响,但火势却奇怪地小了下去。更奇怪的是居然下起了雨。雨不大,斜斜细细的飞来,多情而又缠绵。它们一层一层地覆盖在火龙的躯体上,将火龙渐渐窒息消解。当豫让终于嗅到了一缕清风时,他苦难的心灵中再次涌起对智伯的谢意。黑暗中,他朝着记忆中智伯殉难的方向跪伏下去,灰烬和血腥在雨水的浸润下,竟奇怪地混合出莫名的清甜。豫让攥了把几成流质的土,含着满眶热泪,挣扎着朝石室山深处走去……
如今,豫让坐在金黄色的衰草中,正用草药敷着身上的伤门。一夜之间,他颊上的肉便奇怪地消失了,黝黑的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使他看上去刀锋--般锐利。他那双蚀尽了往日光芒的虎目,变得黯如木珠。只有下巴上的胡子,如同吸足了水的野草,显出一派勃勃生机。当他终于抬起头,狠劲地撕开一只山老鼠的皮,啃着那鲜红的肉时,他看上去就像一头受伤的豹子。山鼠早已死去,可此刻它的躯体,居然在舌尖上蠕动起来。豫让不知怎么的,一下子想到了智伯脚下的那些尸体,不由"嗷"的一声,将腥膻的山鼠肉吐了出来,然后是惊天动地地呕,直呕得胃里的苦水都出来了,他才趴在草地上,失声恸哭起来。
"上天啊,你听见了吗?我,豫让,因受家主尊宠,如今立誓要为他报仇。这就叫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不完成此愿,我豫让誓不为人!"
豫让哭够了,跪在地上面南磕了三个大响头,仰天大声盟誓。尽管豫让此时饥寒交迫,心力交瘁,可他的声音,却响遏行云。话音甫落,一树红色的枫叶纷纷飘落,仿佛智伯家宴上舞女们袅动着彩练在为他喝彩。热泪再次汹涌而出。然后,他张大嘴巴,将大半只山鼠塞了进去,牙齿刀一般地将山鼠的肌肉、骨头咬碎。在他坚毅的咀嚼下,不一会儿山鼠便变成了细细的肉糜,安静地蜷伏在他贪婪的胃里,仿佛一条入睡的鱼,义似自愿凝结在树根处的一堆鸟粪,正静静地等待着被自己滋养的复仇之花的怒放。
四
月圆之夜,月辉如水。赵襄子华丽的府第中灯火通明,天上的月儿,便似一枚被情人遗弃的玉佩,在这人为的灿烂中黯淡了下去,愈加显得孤单和苍白了。
豫让站在一片昏朦的阴影中,正痛苦地凝视着那片不知羞耻的辉煌。华灯下,舞女们扭动着柔软的腰肢,酡红的颊上浮动着醉人的笑意。她们翻飞的广袖犹如云彩在风中舒卷,飘忽迷离。一个歌女在曼声唱着颂扬君子之德的歌:"裳裳者华,其叶胥兮。我觏之子,我心写兮。我心写兮,是以有誉处兮。"声音悠扬、清越,和华灯外的月色融为一体,仿佛缓缓流动的河水,将豫让坚强的心泡得酥软。
"……喝吧!大口地喝!看,这是用智伯头颅做成的酒杯……"
赵襄子雄浑的声音蛮横地从一片柔美中凸现出来,如同天鹅绒上撂了块石头。接着,舞女们俏丽的身影飞沫一般地消失。赵襄子在摇曳的灯光中突然出现,高大、魁梧的体态仿若山神。灯光照着他手中高高的擎起的酒杯,酒杯上的红漆焕发出鲜艳的光彩,从豫让的角度看去,就像一只熟透的大石榴。
"……他已经变成了器皿的手心里。好服帖啊!智伯,你高兴吗?哈哈。"每天攥在我你听见了吗?
赵襄子得意的话语大黄蜂似的从灯影里扑出来,蛰得豫让的耳朵一阵刺痛,他的拳头紧了紧,那把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的弯刀几乎切进他的肌肤。他朝前迈了几步,准备冲过去将赵襄子杀掉。可是,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闪现,两把长矛就分别抵在了他的前胸、后背上。
"喂,卖苦力的,你想干什么?快,滚回茅坑那边去吧!"
一个强壮的家丁讽刺道。另一个家丁收了长矛,用脚踢着豫让:
"听见没有?让你快滚。也不看看儿是你呆的地儿吗?”
说着,两把长矛齐齐对准他的胸口,将他逼回到低矮的茅屋旁。这段时间,豫让一直在这儿垒墙、刷墙、用茅草扎屋顶,活儿很累,但他心里高兴。不管怎么说,毕竟到了赵襄于的身旁。想当初从山-上:下来时,为了隐藏身份,他拿石头敲落了自己的门牙,用火燎焦了眉毛和头发,恰巧天气渐冷,他便戴上了破烂的帽子,将脸遮住。然后冒充刑徒混进赵襄子的府第。他在这儿做苦役也有些日子了,却没谁认出他就是智伯麾下大名鼎鼎的家臣豫让。也许人们以为他和智伯一起死了,就算活着,也未必有这等胆量,敢在赵襄子的眼皮底下活动!所以,府中上下,根本没谁注意这样一个低贱的下人。也正因如此,豫让才能悄悄逼近这座富丽堂皇的大殿,亲眼目睹智伯头骨上那抹夺目的猩红。这样的机会在此之前曾有过两次,都因护卫太严没能近身。
难道,这次也同样要功亏一篑吗?
豫让扪心自问着,坚毅的眼神中有那么一丝绝望掠过。
就在这时,暗蓝、高远的夜空中倏地划过一颗流星,那耀目的轨迹如同一条痉挛的银蛇。在那时,人们认为扫帚星是索命星,只要看见了它在空中过,就必死无疑。豫让吓得浑身颤抖地伏身跪下,乞求上天不要因为目睹了流星就夺去他的生命。
"呀,又一颗!天爷啊,天爷,求求您了……"
忽然间,那些因为同样原因匍匐在地磕首求情的家丁护卫们恐惧地呻吟起来。豫让见状猛地躬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蹿入了旁边的茅厕。赵襄子生性奢侈,他的茅厕建得高大宽敞,为了避开风雨和阳光,赵襄子用一条走廊把大殿与茅厕连接了起来,路面换成了地板。茅厕里边摆放着大水缸、精雕细琢的铜镜和青铜的薰炉。沿墙边,种着一盆盆鲜花。花开时节,茅厕里便时常浮动着缕缕暗香。
如今,在这混合着淡淡的臭气和芬芳的茅厕里,豫让心如撞鹿。他的心跳得那么厉害,厉害得他都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的心跳会把水缸震破。
"怦一怦一怦""怦一怦一怦"
后来,他的心跳渐渐趋于平静,那节奏像是一位慈母在轻轻拍打着熟睡的婴儿。智伯的音容倏地袭上脑海,他笑着,睿智而慈和。他在智伯家呆了整整五年,五年里智伯一直对他礼让有加。他甚至在豫让生日的时候,为他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宴会,然后,大 开中门,鼓乐齐鸣地迎他人席。而这,在礼节上是多大的谮越啊!豫让自然不敢接受。但他内心深处,却时常被这个场景的每一令细节打动。对于这样一位主人,为他献出自己的性命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更何况他已经从下人们的闲聊中得知了如云的状况。据说如云在惨遭蹂躏后还活着,已被赵襄子没为家奴,只是有些疯疯癫癫。儿子子喻的下落没人说起,而这正是一种厄兆。假如子喻活着,下人们也应该论及他的。没有论及他就喻示着他死了,杀死赵襄子也就更有理由了。
对,杀死他。杀死他我和子喻就暝目了。
如云柔媚的脸一闪而过,但她的呢喃和气息却是长久的。它们附着在豫让的发丝上,让他随时体味到这种气息的存在。
"噢--!"
大殿那儿突然传来了赵襄子中气十足的吼声。他的酒性很有趣,每次喝醉了,总喜欢这样啸叫,要么就是让家丁们四脚并用在地下爬,而他像个顽童似的骑在他们背上,笑得浑身打颤。赵襄子喝醉了还老爱往茅厕跑,这也是豫让方才闪身躲人茅厕的原因。
"咚,咚,咚。"
赵襄子的脚步踉跄而有力。豫让躬身藏在那口大水缸的后头,磨得锃亮的尖刀已从腰间拔出。锋利的刀刃上带着他自己的体温,摸上去有一种坚硬的柔软。
五
赵襄子摸着肚子,醉眼矇昽地朝豫让的藏身之处走来。他的两名护卫出于礼貌,将火吊插在墙角之后,便半掩着门在外面等候。赵襄子此刻看上去有些孤单。
近些,再近些!
豫让紧握着利刃,心里祈求着上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必须一击而中,否则连半分胜算也没有。因为他不是武将,只是一介谋士,生得单薄弱小,根本不是高大强壮的赵襄子的对手,所以,他必须在最近的距离内出手。
一步,两步,再走一走,手中这把刀就会随着自己的全力出击而悉数送人他的腹中了。
豫让一阵狂喜,然而,就在这时,赵襄子突然站住了。虽然背着光,但豫让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变化。那双几秒钟前还迷蒙的双目此刻亮如寒星,叉开的双腿和半张的手掌表明他已进入一种紧张的状态。
糟糕,他是发现了什么吗?
一念及此,豫让立刻风一般地旋了出去。他疾速挥出的刀在摇曳的火吊光下仿佛方才的流星,在赵襄子投下的阴影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噗"的一声,刀锋没了某种物体,但似乎很坚硬,也许是赵襄子的肋骨?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阵剧痛便让他浑身颤抖,眼前金星乱舞,脚下的地面也跟着倾斜起来。接着,赵襄子的声音雷一样响起,殛得他险些晕倒!
"哈哈,想不到,还真有人肯为这老不死的报仇!好一个豫让!本事不小嘛!力气嘛倒还有一把,只是准头差了些。"
等豫让从剧痛中缓过劲儿来,嘶着冷气睁开双眼时,他的身边围了一圈赵襄子的护卫。墙角的火吊如今已被护卫取下,正近距离地照着他。赵襄子低着头,饶有兴致地冲‘着他微笑。尽管此刻的豫让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心中充斥着行刺失败后的屈辱与绝望,但他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男人,赵襄子是力与美的体现。他的目光在赵襄子英俊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终于看见的插在茅厕土墙上的那把刀。刀锋彻底没入泥墙。短短的刀柄使他对自己的力气略感欣慰。可是,自己怎么会没刺中赵襄子呢?赵襄子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朗声笑道:
"豫让,你太小看我们了。你以为你的一切做得天衣无缝吗?哈哈,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是不是勇土罢了。事实证明了你的忠诚和勇气,同时也证明了你的失败。怎么样?我那一拳是不是打重了一些呢?"
赵襄子脸上的表情在火光下看去,竟有些怜惜。豫让叹口气,把颈一伸,骂道:
"赵贼,你不用来羞辱我,快点杀就是了。只是死之前你须得让我向主人禀报一声,告诉他我豫让这次没能报他的血海深仇,待来世我再为他雪恨!"
"大胆狂徒,死到临头了,还敢胡言乱语!还不把他拉出去砍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扫了豫让一个耳光,吼道。几个家丁应声而出,拖着豫让往外走。不料想,到了大殿门口,赵襄子却一把拦住了他们:
"听着,我要你们放了他。还有,你们再给豫让备一套好衣裳,还有一包馕、几斤肉和一壶酒,让他走。"
"什么?主人,你要放了他?这不是放虎归山吗?那可不行!"
管家情急之下,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竟然脸红脖子粗地吼叫起来。赵襄子也不生气。他只是从下人托盘中取过那个用智伯头骨做成的红酒杯放在火吊下仔细照了照,这才慢慢地道:
"我赵某平生最敬重的就是豫让这种真正的义士。智伯老狗全家灭绝,门下也大多被诛,现在有这样一个忠心耿耿的家臣,九泉之下他也该瞑目了吧?"
赵襄子凝视着头骨酒杯,像是在和智伯的头骨对话,又似在自言自语。众人一时不知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俱不做声。赵襄子低垂着头,思忖俄顷后,踱到豫让身边,问道:
"豫让,你难道不知道以你的力量来刺杀我就像以卵击石吗?"
"知道。"豫让认真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来送死?"
赵襄子转动着智伯的头骨。豫让听到一声怒吼在内心深处掠过:为什么没有杀死他?为什么?
"……为什么?"赵襄子的脸近在咫尺,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毛孔和闪动的睫毛,还有,他脖子上淡淡的两道纹路。如果有刀在手,只要轻轻朝前一送,再往横里一 拉,他这张红光满面的脸就将失色。
"说呀!"
赵襄子等得有点急了,眼神中微微有些 怒意。豫让强迫自己的目光离开赵襄子的脸 和他手中那个圆形的红色酒杯,沉声道:
"因为智伯的亲戚家臣都被杀光了,而我活着。为他复仇是我的义务和责任。假如能够因此而死去,我将无限荣幸。"
"嗯,你是个义士贤人。问题是,你这方法太笨了。你为什么不能假装投靠我,然后再伺机杀我呢?假如赢得了我的信任再下杀手,岂不是更稳妥?"
赵襄子说着,从头骨酒杯里轻轻呷了一口酒。他的动作是那样优雅,豫让很难将眼前的他与当初那个杀红了眼的赵襄子融为一体,而且,他居然如此敬重自己。豫让心内,不合时宜地涌上了一份遇到知已的感动。但他立即将此念头扑灭了,朗声道:
"我以为,身为臣子,既已委身事人,当对君主忠心耿耿。我若伺奉于你,这边又暗怀刺杀之心,岂不开始就怀有二心吗?这种损伤人臣之久的不仁之事,我豫让不屑为之。我宁肯做一个智伯的旧臣,公开向你报仇。"
"唉,要是天下的门人幕僚都像你这样就好喽!好,豫让先生,我敬重你的为人,你走吧。"
赵襄子挥挥手,又喝了一口酒,眼神中多少有些落寞。
豫让弯腰朝他做了一个揖,转身离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他的背却挺得笔直。走了几步,他回身又朝赵襄子深深一揖:
"豫让多谢主公不杀之恩。但是,豫让有话在前,只要有机会,我还是要来刺杀您的。请主公小心为好!"
"那好哇!自从灭了智伯以后,我赵襄子正愁没有对手呢。如今有了豫让你,我又找到那股劲儿了。门下,备车送豫让先生。还有,这些衣物食品,也请先生笑纳。"
豫让没有推辞。为了复仇,他需要这些东西。再说?赵襄子那么富有诚意,也不算什么嗟来之食,何乐而不为呢?
豫让上了车,等他再回望时,身后已没有了赵襄子,大殿内的辉煌也迷梦般地消失了。月辉还原给大殿一种与智伯家宅院相仿的安谧与忧伤。豫让心头蓦地一热,眼泪淌了下来。
六
转眼到了春天,智伯家宅院的废墟上,长出了缠绵的菟丝子和明晃晃的迎春花。偶尔一阵风过,便有淡远的花香逸出。草丛中,蜂蝶飞舞。原先狰狞的断墙颓垣,在时间薄纱的修饰下,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安然。
这天一大早,智伯家的断墙边就站着一个人。此人鹑衣百结、蓬首垢面,看样子是个乞丐,仔细看,又像是个疯子,而且是个形容恐怖的疯子。只见他皮肤溃烂,头发全光,脑壳上布满疮疤,惹得苍蝇纷纷飞去逐臭,但他毫无感觉,继续用那双在他脸上显得过于清醒过于锐利的眼睛注视着黑色的墙面。初升的太阳将他的身影投射到上面,使他看上去形如鬼魅。当墙面上终于出现第二个人影时,他徐徐地转过身来。
"豫,豫让,是,是您吗?真的是您吗?"
问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衣着虽破,神态中却自有一股机敏,只是此刻,他的声音在颤抖,惊疑的目光中含着痛楚,连作揖的手,也微微哆嗦,看上去不那么镇定。
"是我,表哥。"
豫让的喉咙与声带上好像布满了疙瘩,每个字要爬出来都得费尽心机,经过一番挣扎再吐出口时,声音变得沙哑无比,让人不忍卒听。豫让的表哥听着,闭上了眼睛,溢出的泪水将他的脸颊打湿。
"你如此摧残自己,何苦来哉?"
表哥摇着头,哽咽着说。豫让垂下脸,没有吭气。
"……大年初二那天,我和你表嫂在河边洗萝卜看见了你,我们拼命喊你,你为什么不与我们相认?你知道子喻在我们家吗?"
表哥的语气里含着责备,但他的目光却充满期待。豫让叹口气,终于点了点头:
"我那天是特地去探望子喻的。有一次,他拿着两个大萝卜,从我身边跑过去。我看着他,他没认出我,却可怜我,给了我一个洗干净的萝卜。这孩子,有些愚钝,不过心地宽厚,有兄长您和大嫂抚育他,想他不至于成为废人,做个良民有余。只是,烦劳您和大嫂了。豫让在此谢过。"
"好,你倒是个好父亲,还知道来看儿子。你知道吗,如云为了儿子,可没少吃苦。怎么,你没见着她?唉,我说呀,你在赵府的事,天下都在流传呢!"
表哥在村中种些菜,还兼做米酒卖。他的机敏,与他做的小买卖有着很大关系。如今,他的眼睛干燥了些,口吻中少了几分原先的怜惜,多几分央求:
"豫让,跟我回去吧。作为家臣,你已经刺杀过一回赵襄子,虽然没成,好歹也对得住智伯了。赵襄子放了你一条生路,你这是捡来的命,还是回到村里来,靠那几亩薄地讨口饭吃,拉养大儿子,那是没问题的。"
表哥伸手来拉豫让,豫让躲避不及,被他捉到一只手掌,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呀!"
原来,豫让手掌上有块皮给捋下来了。豫让是痛得在尖叫,而他的表哥是吓得在尖叫。
"你,你怎么会弄成这样子?不是说赵襄子很敬重你,派车送你出赵府的吗?是谁伤了你?"
表哥偷眼看着豫让手腕上吊着的那块暗红色的皮肤,直嘶冷气。豫让的眼里第一次有了笑意。
"没事儿,表哥。你知道的,我许了愿,必须为智伯报仇。赵襄子他放了我一次,我也提醒了他自己还要再次行刺的。为了日后他不再认出我,我必须改变模样。所以,我就不断往身上涂漆,让皮肤肿胀、溃烂。又用滚油将头皮灼伤,使头发脱落。为了变声,我吞下烧红了的木炭,这样我再怎么嚷嚷,别人也听不出是我豫让的声音了。"
说到这儿,豫让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而表哥的身子,却再一次地颤抖起来。兄弟俩默默对视了片刻,表哥忽然迅速地跪下去,朝豫让磕了两个响头后,飞也似的跑了。一直跑了丈把远,他才返身朝豫让挥挥手大声喊道:
"你放心去吧。我会善待子喻的。日后,日后。"
表哥下面要说什么,豫让完全明白。表哥似乎也认识到了这一点,便没再说下去,兄弟俩同时双手抱拳,向对方遥遥一拜。然后表哥弯着腰,无限忧伤地消失在那片翠绿的庄稼地里。
豫让站在金黄色的太阳光里,仰着脸出了会儿神。当双眼的潮湿退去之后,他丑陋的脸因坚毅而安详起来。然后,他从腰中抽出把磨得锃亮的尖刀,开始削那根随身带来的打狗棍。他要将尖刀变成长把刺刀,这样等明天赵襄子领着家眷从这儿过,到北边去赏花时他便可趴在残墙上,远远地取了他的人头!
或许那时他的血喷出来,也会像草地上的野花一样嫣红?当然,那也很可能不是赵襄子的血。
豫让削棍子的动作快捷起来。
七
阳光很好,赤桥下的河水铺金撒银,蒸腾出迷人的气息。被晒得暖洋洋的豫让伏在残墙上险些睡着了。芳香的空气中,他似乎做了一个梦,梦见子喻在萝卜田里追一只蝴蝶。金红色的蝶衣袅袅的,忽然就化作了舞女的裙袂,那柔软的腰肢和楚楚的背影,像极了如云。但无论他怎样努力,却始终看不清衣袂之后的容颜,让他欲哭无泪、欲言无声。
如云!如云!你在哪儿?为了子喻,你是不是受尽了屈辱?
迷蒙中,仿佛有人在应和他,豫让蓦地醒了过来。他听见马嘶声和笑声,抬跟看,不由急得脖子上的筋都虬成了团。赵襄子的马车就在墙下边!两旁,是手执武器的护卫,身后,是几辆装饰华丽的带车篷的油壁香车,估计坐的是赵襄子的妻妾。赵襄子性格豪放,素不喜遮蔽,他坐的马车也是敞篷车。豫让曾目睹过几次他出行,只有一次他马车上的伞张开了,因为那天下雨。所以,当豫让探得他今天要去赏花时,知道自己的计划有成功的可能。
可是,自己居然在这紧要关头睡着了!是阳光太暖和呢?还是因为这些日子一直在生病?抑或内心深处雪恨的念头渐淡,甚至觉得赵襄子也有其可爱之处?
豫让操起那把砍刀朝墙下赵襄子的头颅击去时,脑中闪过一丝懊恼与疑惑,但他的动作却沉稳而准确。眼看赵襄子就要血溅三尺了,不料打斜里伸出几支长矛,一下将砍刀挡飞。与此同时,豫让被人从墙上拽落下来,半年前那场火灾留下的灰烬雾般腾起,将他的目光弄得迷蒙一片。
"豫让啊豫让,咱们又见面了!"
赵襄子的声音明朗、洪亮,似含有些许的遗憾。有他的身影落在豫让被灰尘蒙住的眼中,却像水中放着的筷子,有种拦腰折断之感。
"他是豫让?不像。主公,可能是个野疯子。"
边上有人在嘀咕。赵襄子哈哈一笑。然后,他一闪身就到了豫让面前。这回豫让看清了他的脸貌,好像比先前更黑、更瘦,但也更精神了。他上下打量了豫让好一阵,长叹一声:
"豫让啊,要不是你这双眼睛,我真‘的无法认出你来了。你这样残身苦形,只是为了替智伯报仇吗?想当初,你不是伺奉过大夫范氏和中行氏吗?他们全被智伯灭了。作为门客,你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我灭了智伯,你的复仇之心怎么就如此坚定呢?"
不知是因为正对着阳光还是不忍目睹豫让如今的惨样,赵襄子用一只保养得很好的手挡在了眉骨上方。他的眼睛看上去仿佛两汪秋水,在阴影中发出深邃的亮光。
豫让站在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赵襄子身旁,并没有感到害怕。他除了伤心,只感到疼。全身上下都在疼,也许方才从墙上摔下时有哪根骨头断了吧?他平静地望着脚下那层茸茸的草,知道自己马上将与它们同在。如云和子喻的脸像一只饥饿的鹞鹰,正从脑海上空往下坠。
对不起,对不起。
他心里默默地道着歉,对子喻、对如云,更是对智伯。尽管从某种角度看赵襄子绝对是个贤人,但他这次是绝不可能放过自己的。
但是,这会儿赵襄子什么也没说,他如同一根插在地上的长矛,在太阳下挺立着,浑身上下闪着凛冽的光。他在等一个答案。豫让终于抬起了眼睛。他看见自己的周遭已经有了一圈真正的长矛,每一把矛尖都对准了自己的脸,他听见了心脏的呻吟。
"请容豫让给主公见礼!"
豫让抱拳朝赵襄子一揖,尔后哑声道:
"主公没说错,我是曾伺奉过范氏和中行氏。但我伺奉他们时,他们只是将我当一般门客看待,我也就只能像一般门客那样报答他们,为他们哀伤、感叹,在他们的祭日时,遥祭一杯薄酒。但是,豫让顿了顿,牵起衣角抹去眼中倏地涌出的泪水,难听的声音中有了浓厚的感情。
"您知道的,智伯始终以国士待我,我也就以国士报之。为他捐躯!"
豫让投在地上的身影开始微微的颤栗,脚下那圈水晕样的东西渐渐扩大,终于淹没了一片小草。豫让这才清楚,自己的腿上方才已经被长矛刺了个大洞,血正汩汩地流着,仿佛他此刻心中的泪。
可是,周遭为什么那样静呢?除了鸟儿的唧啾,只有越来越沉重的喘息。终于,土兵中有人抽泣开了。接着,有个土兵斗胆跪下,替豫让求情:
"主公,豫让是真正的义士,请您放他一条生路吧。我宁肯代替他死!"
士兵膝行来到赵襄子跟前。他很年轻,脸上茸茸的像个小毛桃。他纯真的双眸因泪水而更见清澈,他恳求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天籁。
"好了,赵义,起来吧。我恕你无罪。但是,赵襄子走近豫让跟前,毫不嫌弃地执起他伤痕累累的手掌,哽咽着说:
"豫子啊豫子,你让我怎么说呢?刺杀我,是你的夙愿,只要你活着,誓必不肯放弃。而我,岂非一直要生活在您复仇的阴影中?这不行。我不会再放你的。大丈夫立德立言立行,我赵襄子还有许多大事要做,也就只好委屈你了。好在呢,你为智伯报仇一事,天下已知,也算功成名就了。当然,如果你现在当众起誓,宣布放弃复仇,我还可以再赦你一次。"
赵襄子期待地看着他。豫让昂头连摇三下。赵襄子的叹息如雷滚过:
"唉,你好生去吧!"
他朝豫让微微鞠了一躬,返身退回到那圈密匝匝的矛阵之外。眼看长矛就要齐齐地刺在身上,豫让开口了:
"主公,我听说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也有死名之义,前次承蒙赦免,豫让才有今日之举,很遗憾,豫让不力,无法替智伯复仇。请主公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剑在你的衣服上砍击几下,以了我报仇的夙愿。我这个请求可能不近人情,但我还是斗胆将心里话说出,请主公成全,否则豫让死不瞑目哇!"
说着,豫让单膝跪了下去。从士兵们的矛阵缝隙看去,赵襄子的华服在春阳下闪烁出炫目的光芒,而那圈密实的矛尖,则似一朵巨大的铁青色花蕊,紧紧地围绕着豫让,使豫让的跪姿看上去优美而又感伤。
"豫子啊,也真难为你了。左右,且将我衣裳拿去。"
赵襄子叹喟着,这边迅速地将那件华丽的外衣解下。当土兵把这件留着赵襄子的气息与体温的外衣捧到豫让跟前时,豫让向衣裳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接过衣服,费力地将衣服抛向空中。这天正好有风,风将衣服往斜里刮,豫让拖着伤腿,跳起来去刺那衣。这一次,他只在衣服上划了一道口子,想想不甘心,他又将衣服抛起。这时恰巧又一阵风来,衣服竟越过矛阵,飘到了赵襄子身边。为了使豫让能够过去,看热闹看得失去了警惕的士兵们下意识地闪了一条道出来,豫让跃起,勇猛地挥剑劈去。赵襄子似乎忘了眼前这人是个危险的刺客,竟站在那儿不动。眼看豫让的剑就要伤及赵襄子了,豫让却硬生生地往旁边一扭身,被一个警醒过来的士兵打倒在地。
"啊呀!"
众人目睹此举,无不惊叹。因为豫让只要将剑再往前一送,赵襄子不死也得伤。可豫让,却收住了自己的剑势,将伤口撞得直流血。
"他真是个义士啊!啧。"
有人开始啜泣。赵襄子凝视着气喘吁吁的豫让,也流下了赞赏、同情的泪水。
豫让躺在地上,疼得有些迷糊。阳光水银般泻下,将他浑身上下涂抹得熠熠发光。温暖的空气中,风儿不时刮来河流、山林的气息,废墟复苏时青草萌动、生长的产音也随风潜入耳轮,和他的脉搏一起跃动。他知道,这是生命永恒的节律,眨眼之后自己就将融人这一节律,化为尘土,化为花草,化为蹁跹的蝶儿和飞翔的鹰,他将与这个世界同在……
"主公,他快死了。真可惜啊。"
豫让听见有人在叹息。这叹息起初是微弱的,遥远的,后来渐行渐近、渐变渐响,最后成了发聋振聩的霹雳。于是,豫让挣扎着爬了起来。
"主公,你?唉!"管家的声音中有惊讶也有哀伤。
赵襄子显然是哭了,豫让听到了一阵唏嘘声。他没有抬头寻找赵襄子高大的身影,坚毅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地上那件衣袍。也许是被他的诚心感动,衣袍的破损处竟沁出了血痕,它们是那样的奇怪和鲜艳,看上去就像怒放的花儿一般绚烂。
豫让拾起衣裳,以剑尖撑地,慢慢地、慢慢地站直了。风儿似乎知晓他的心意,适时地赶来,在他奋力一掷的时候,将这件漂亮的衣袍吹到了空中。衣袍吸饱了风,在空中舒展开来,仿佛一个人在凌空翱翔,而且不断地往下滴着鲜血。阳光把血雨照射得如同宝石,在迅捷的坠落中闪烁出夺目的光彩。所有人都被这一神奇的变化惊呆了,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他们全神贯注地看着衣袍,根本没有留意赵襄子身后一辆油璧香车的车篷被掀开了。他们也没听到那阵急碎的脚步声。每个人的视线,都定在那件鸟般飞行着并徐徐下着血雨的衣袍和蓄势待发的豫让身上。
"啊--!"
豫让忽然进发出一声长啸。虽然他的嗓子坏了,但这啸叫却还原了他原先的音色,变得高亢响亮。尔后,他像只雄鹰似的冲天而起,一道寒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向已成堕势的衣袍。接着,是一声刀尖人肉的噗籁声,衣袍有生命般的缓缓倒下,缺损的衣摆下,是一抹红绫和一双纤细、白净的脚。
"你,你是如云?如云啊--"
当所有的人都被这变故弄得愣怔不解时,只有豫让保持了清醒。从他看见这双脚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事情原委了:如云屈身做了赵襄子的姬妾,不料在此遇见豫让,于是,她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如云,如云,你醒醒啊!"
豫让轻轻揭去蒙在她脸上的衣袍。他看见袍的左衽有一个大洞,大洞下面,本应该是赵襄子的心脏,可如今剑尖刺穿的,却是如云的心脏。如云无声无息地侧卧在草地上,淡扫娥眉的脸上呈现出甜美的表情。豫让温存地将如云抱在胸前,然后用惜别的目光扫视了一遍周围的土兵。士兵们的长矛已经垂下,脸上布满崇敬的表情。而赵襄子,虽然出了如云这件事,但他的神色中却丝毫不见愠怒,而是一派凝重。
主公,谢谢您的礼遇,豫让在此谢过……
豫让,好生走吧,我们会记得你的......
豫让和赵襄子的目光像两只交尾的蜻蜓似的在空中胶着、叠合。他俩凝视着,倾诉着,有情人的缠绵和朋友的深情,却惟独没有原本应有的敌意。这样的对视也许很长,也许只有几秒,但在所有人的记忆中,却有一个世纪的分量。每个人的脑海都被他们的目光凿出了深刻的印痕。尔后,豫让返手一剑朝自己的项间抹去,春三月的太阳即刻黯淡下去,青草也跟着枯萎,只有鲜血桃花繁茂地盛开。
责任编辑 伊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