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着]罗网
作者:张抗抗
《青年文摘(彩版)》 2006年 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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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来是自己的,却无时不在罗网之中。
中关村电子一条街的一座楼顶,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广告,离一站地都能看清上面的广告词——全世界计算机联合起来,英特耐特就一定会实现。
由于这个句式30岁以上的中国人都熟得会背诵,所以,这条广告总是让人会心一笑。
没有人怀疑全世界的计算机们联合起来之后,进入了21世纪的网络新时代,我们的生活将是何等科学、何等进步、何等迅捷便利。网络给我们沉闷狭小的生存环境带来无限广阔的空间,给每个上网者以发表言论和作品的自由。在网络中,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可以任凭想象驰骋,从而实现精神的彻底解放。网络还是一个功能最全面的仆人,衣食住行、吃喝拉撒,都将提供最周到最优质的服务。
英特耐特一定会实现,早晚而已。只是,实现以后又怎样?
那时候,我们是否真的就过上了如同天堂、或是如同共产主义、再或是如同神仙一般的幸福生活呢?
一夜之间狂飙突起的网站,充满了对巨额利润的无限向往,一时间,天下的资金如泥石流涌入,国际超级网霸的巨额财产分分秒秒以几何级递增。然而,网上的市值始终表现为虚拟资本,二律背反像一个幽灵无处不在:股票蹿高时,网霸不能出售他的股份,因为一旦出售,他的股票行情便会迅速下滑;股票下跌时,网霸也不能出售他的股份,那样他的股票将彻底失去股民的信任而跌得更狠。因此,他的财富目前还是一张空头支票,在网上忽忽悠悠地飘悬着。
想想吧,一个人总是坐在电脑前,在网上逛来逛去,寻找着对自己有用的信息。然而,获得1条有用的信息,是以阅读99条垃圾信息作为代价的。你生活在假设的世界里,同各种不知底细的人畅谈,聊天室就像一个无休止的假面舞会。你面对的是屏幕,是一些无休止的符号或者说数据,而不再是人们微妙的眼神和表情。
当你成为一个不能自拔的网瘾患者时,你的日常情感被一长串呆板的符号替代,原本作为工具手段和游戏的线绳,此时却一寸寸织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大网,把自己牢牢锁定。
你以为从此可以自由地说出自己想说的一切,可你忘了那是一面网。网络连通了你自己也连通.了所有能够控制你的地方。
你的E—mail、你的隐私,随时可能被闯入,被解密。你的一举一动都被置于完整而强大的监控系统之中。还有你的信用卡,你的收入,你的支出,你的税收,甚至你去何处旅游,你穿什么牌子的内衣,你的食物偏爱,还有你所交往的狐朋狗友……
网络的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只眼睛,在那个平台上,人人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信息时代将用你最欢迎、最自愿的方式,消解你的个人隐私和自由。
网络的全面构成,将把地球人完全格式化。你出门,你购物,你娱乐,你择友,都将由网络来替你完成。那时候,我们不再生活在别处,而是生活在网上。网络统治了我们的生活。那是一张无法逃脱、无以喘息的天罗地网,而人,每一个具体的、个别的、活生生的人,都变成了密密麻麻的芯片上一个肉眼无法辨认的点,连虫子都不是。
网络,一个好词儿。没有比网络更具现代化、更形象、更传神的象征了。在中文里,它几乎与“网罗”同音。在中文自然码软件的词组中,一打“网络”,“网罗”便不邀自来。这有点像是一个谶语,暗示着人类的命运。
但我仍然身不由己地喜欢网络这个东西。因为如果我不喜欢网络,就会变成愚昧的人。我完全是自投罗网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罗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
所以,我建议中关村再发明一条广告——人生来是自己的,却无时不在罗网之中。
(蔡天芒摘自《诗意的触摸》,当代世界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