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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工
作者:李家同

《青年文摘(绿版)》 2008年 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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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大学教授已经很多年了,我注意到大学男生属于白面书生的已经是非常少了,大多数男生都有很健康的肤色,可是比起在外面做工的工人来说,似乎我们的大学生仍然白得多了。张炳汉是少数皮肤非常黑的那种大学生,难怪他的外号叫做“小黑”。我是他的导师,第一天面谈,他说他从高二开始就去工地做小工,再加上他是屏东乡下长大的,所以皮肤黑得不得了。他说他家不富有,学费和生活费都要靠哥哥,而他哥哥就是一位完全靠劳力赚钱的建筑工人,他大一暑假就跟着他哥哥打工。
       有一天,一位屏东县社会局的社工人员来找我,他说张炳汉的父母绝不可能是他的亲生父母,因为他们血型都是O型,而张炳汉却是A型,他们早就发现了这个个案,经过数据库搜寻,他们总算找到了他的亲生父母。他们发现张炳汉其实是走失的孩子,他现在的父母领养了他,当时他只有两岁,18年来,他的亲生父母仍保留着当年寻人的广告,也从未放弃过找他的意念。社工人员问我小黑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我告诉他小黑性格非常爽朗,他建议我们立刻就告诉他这个消息。小黑听到了这个消息,当然感到十分激动,他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他的父母不可能是他的亲生父母,血型是一个因素,另一个因素是他和他哥哥完全不像,他哥哥不太会念书,国中毕业以后就去做工了,他却对念书一点困难也没有,他哥哥体格也比他强壮得多。他们俩唯一相同之处是口音,可是他认为这是因为他从小学他哥哥的缘故。
       不要看小黑年纪轻轻,他的决定却充满了智慧,他说他不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什么人物,可是不论他们是什么人,他的身份证上父母栏不会改变,他的理由非常简单:他们对我这么好,收养了我,含辛茹苦地将我带大,我这一辈子都会认他们为爸爸妈妈。至于亲生父母,我会孝顺他们,将他们看成自己的父母,只是在法律上,我不要认祖归宗了。
       我和社工人员都为小黑的决定深受感动,社工人员告诉小黑,他的生父是一位地位不低的公务员,生母是中学老师,他们还有一个儿子,比小黑小一岁,念大学一年级,他们住在台北。小黑表现得出奇镇静,他要和社工人员一齐回屏东去,将这一切告诉他的爸爸妈妈。他的爸爸妈妈是典型的乡下好人,他们听到这个好消息立刻和台北方面联络,约好周六小黑去台北见他的亲生父母。谁陪他去呢?这个责任落到我和太太身上,我们夫妇二人拉了小黑,到街上去买了新的牛仔裤,新的花衬衫,星期六一早就从台中开车去台北“相亲”。
       小黑虽然是个壮汉,可是当他走下汽车的时候,两腿都有点软了,几乎由我和太太扶着他进电梯上楼。大门打开,小黑的妈妈将他一把抱住,哭得像个泪人儿。小黑有没有掉眼泪,我已不记得了。我发现小黑比他妈妈高一个头,现在是由他来安慰妈妈。事后,他告诉我,当天他在回台中的火车上,大哭一场,弄得旁边的人莫名其妙。我观察到他的亲生父母都是非常入情入理的人,他的弟弟和他很像,可是白得多,和小黑一比,真是所谓的白面书生了。我心中暗自得意,觉得还是我们的小黑比较漂亮,尤其他笑的时候,黝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有一种特别男孩子的魅力。
       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小黑要我请客,将他的“双方家长”都请到台中来,我这个导师只好听命。除了两对爸妈以外,我还请了小黑的哥哥和他的亲弟弟,因为大家都是很真诚的人,宴会进行得十分愉快。我发现小黑的哥哥的确比他壮得多,我又发现小黑的弟弟比他们白了太多。小黑好像感到这一点,他说他还有一个绰号,叫做“非洲小白脸”,他显然希望由此说来缩短他和弟弟间的距离。
       小黑的账户中增加了很多钱,可是小黑的生活仍一如往常,只是周末有时北上台北,有时南下屏东。大二暑假开始,小黑向我辞行,我问他暑假中要做什么?他说他要去做苦工,我暗示他可以不必担心学费和生活费了,他说他一定要再去屏东,和他哥哥在一起做一个暑假的苦工,他要让他哥哥知道他没有变,他仍是他的弟弟。
       我知道屏东的太阳毒得厉害,在烈日之下抬砖头、搬水泥,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我有点舍不得他做这种苦工。小黑看出了我的表情,安慰我,让我不要担心,他说他就是喜欢做苦工,他还告诉我他做工的时候,向来打赤膊打赤脚,这是他最痛快的时候。可是小黑没有骗得了我,我知道小黑不是为了喜欢打赤膊、打赤脚而去做苦工的,如果仅仅只要享受这种乐趣,去游泳就可以了,我知道他去做工,完全是为了要做一个好弟弟。
       小黑大三没有做工了,大三有做实验的计划,整个暑假都在计算机房里。他自己说,他一定白了很多。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看到小黑身旁多了一个年轻人,在他旁边玩计算机,小黑替我介绍,原来这就是他弟弟,可是我怎么都认不出来了。他过去不是个白面书生吗?现在为什么黑了好多,也强壮多了?小黑的弟弟告诉我,他已经打了两个暑假的苦工,都是在屏东,两个暑假下来,他就永远黑掉了,我忍不住问他,难道他也需要钱吗?小黑的弟弟笑了,黝黑的脸,露出了一嘴的白牙齿,他指着小黑对我说:“我要当他的弟弟。”
       在烈日下做了两个暑假的苦工,他真的当成小黑的弟弟了。
       (戴昕摘自《台港文学选刊》2008年第2期,刘展国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