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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苑]回家
作者:季羡林

《青年文摘(红版)》 2003年 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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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医院里拣回来了一条命,终于带着它回家来了。
       由于自己的幼稚、固执、迷信“疥癣之疾”的说法,竟走到了向阎王爷那里去报到的程度。也许是因为文件盖的图章不够数,或者红色不够丰满,被拒收,又回来住进了三○一医院。这所医德、医术、医风三高的医院,把性命奇迹般地还给了我,给了我一次名副其实的新生。
       现在我回家来了。
       什么叫家?以前没有研究过。现在忽然间提了出来,仍然是答不上来。要说家是比较长期居住的地方,那么在欧洲游荡了几百年的吉卜赛人住在流动不居的大车上。这算不算家呢?我现在不想仔细研究这种介乎形而上学和形而下学之间的学问。还是让我从医院说起吧。
       这一所医院是全国著名的,称之为超一流,是完全名副其实的。我相信即使是最爱挑剔的人也决不会挑出什么毛病来。从医疗设备到医生水平、到病房的布置、到服务态度、到工作效率等等,无不尽如人意。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我初搬入的时候,心情还浮躁过一阵。我想到我那在燕园垂杨深处的家,还有我那盈塘季荷和小波斯猫。但是住过一阵之后,我的心情平静了,我觉得住在这里就像是住在天堂乐园里一般。一个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小姐都像是天使,幸福就在这白色光芒里闪烁。
       我过了一段十分愉快的生活。约莫一个月以后,病情已经快达到了痊愈的程度。虽然我的生活仍然十分甜美,手脚上长出来的丑类已经完全消灭,笔墨照舞照弄不误,我的心情却无端又浮躁起来。我想到此地“信美非吾土”,我又想到了我那盈塘的季荷和小波斯猫。我要回家了。
       回到朗润园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韩愈诗“黄昏到寺蝙蝠飞”,我现在是“黄昏到园蝙蝠飞”,空中确有蝙蝠飞着,全园还没有到灯火辉煌的程度。在薄暗中,盈塘荷花的绿叶显不出绿色,只是灰蒙蒙的一片。独有我那小波斯猫,不知是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坐下惊愕了一阵,认出了是我,立即跳了上来,在我的两腿间蹭来蹭去,没完没了。它好像是要说:老伙计呀,你可是到哪里去了,叫我好想呀。我一进屋,它立即跳到我的怀里,无论如何也不离开。
       第二天早晨,我照例四点多起床。最初,外面还是一片黑,什么东西也看不清。不久,东方渐渐白了起来,天亮了。早晨锻炼的人开始出来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伙子跑步向西边去了,接着就从西面走来了那位挺着大肚子的中年妇女,跟在后面距离不太远的是那位寡居的教授夫人。这些人都是我天天早上必先见到的人物,今天也不例外。一恍神,我好像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在医院里的46天,好像是在宇宙间根本没有存在过,在时间上等于一个零。
       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仔细观察我的季荷。此时绿盖满塘、浓碧盈空,看了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心有灵犀一点通”,中国人是相信人心是能相通的。我现在却相信,荷花也是有灵魂的,它与人心也能相通的。我的荷花掐指一算,我今年当有新生之喜,于是憋足了劲要大开一番,以示庆祝。第一朵花正开在我的窗前,是想给我一个信号。孤零零的一大朵红花,朝开夜合,确实带给了我极大的欢悦。可是荷花万没有想到,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嘛,我突然住进了医院。听北大到医院来看我的人说,荷花先是一朵,后是几朵,再后是十几朵、几十朵、上百朵、超过一百朵,开得盈塘盈池。红光照亮了朗润园,成了燕园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可惜我在医院里不能亲自欣赏,只有躺在那里玄想了。
       我把眼再略微抬高了一点,看到荷塘对岸的万众楼,依然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楼名是我题写的,因为楼是西向的。我记得过去只有在夕阳返照中,才能看清楚那三个金光闪闪的大字。今天朝阳从楼后升起,楼前当然是黑的,但不知什么东西把阳光反射了回去,那三个大字正处在光环中依然金光闪闪。这是极细微的小事,但是我坐在这里却感到有无穷的逸趣。
       与万众楼隔塘对峙是一座小山。出我的楼门,左拐走十余步就能走到。记得若干年前,一到深秋,山上的树丛叶子颜色一变,地上的草一露枯黄相,就给人以萧瑟凄清的感觉,这正是悲秋的最佳时刻。后来栽上了月季。据说一年能开花十个月。前几年一个初冬,忽然下起了一场大雪,小山上的树枝都变成了赤条条毫无牵挂,长在地上的东西都被覆盖在一片茫茫的白色之下。 令我吃惊的是,我瞥见一枝月季从雪中挺出,顶端开着一朵小花,鲜红浓艳、傲雪独立。它仿佛带给我灵感,带给我活力,带给我无穷无尽的希望。我一时狂欢不能自禁。
       小山上,树木丛杂、野草遍地,是鸟类的天堂。当前全世界人口爆炸,人与鸟兽争夺生存空间。燕园这一大片地带,如果从空中往下看的话,一定是一片浓绿,正是鸟类所垂青的地方。因此,这里的鸟类相对来说是比较多的。
       每天早晨,最先出现的往往是几只喜鹊,在山上塘边树枝间跳来跳去,兴高采烈。接着出场的是成群的灰喜鹊,也是在树枝间蹦蹦跳跳,兴高采烈。
       到了春天,当然会有成群的燕子飞来助兴,此时啄木鸟也必然飞来凑趣,把古树敲得砰砰作响,好像要给这一场万籁齐鸣的音乐会敲起鼓点儿。
       空中又响起了布谷鸟清脆的鸣声,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终于消逝在太空中。
       我感到遗憾的是,以前每天都看到乌鸦从城里飞向远郊,成百、上千,黑压压一片,今天则片影无存了。我又遗憾见不到多少麻雀,上个世纪50年代被无端定为四害之一的麻雀,曾被全国人民群起而攻之,酿成了举世闻名的闹剧,现在则濒于灭绝。在小山上偶尔见到几只,灰头土脑,然而却惊为奇宝了。
       幼时读唐诗,读了“西塞山前白鹭飞”、“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曾向往白鹭青天的境界,只是没有亲眼看见过。一直到1951年访问印度,曾在从加尔各答乘车到国际大学的路上,在一片浓绿的树木和荷塘上面的天空里,才第一次看到白鹭上青天的情景,顾而乐之。
       第二次见到白鹭是在前几年游广东佛山的时候,在一片大湖的颇为遥远的对岸上绿树成林,树上都开着白色的大花朵。最初我真以为是花,然而不久却发现,有的花朵竟然飞动起来,才知道不是花朵,而是白鸟。我又顾而乐之。
       其实就在我入医院前不久,我曾瞥见一只白鸟从远处飞来,一头扎进荷叶丛中,不知道在里面鼓捣了些什么。过了许久,又从另一个地方飞出荷叶丛,直上青天,转瞬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了。我难道能不顾而乐之吗?
       现在我仍然枯坐在临窗的书桌旁边,时间是回家的第二天早上。我的身子确实没有挪窝儿,但是思想却是活跃异常。我想到过去、想到眼前、又想到未来,甚至神驰万里想到了印度。时序虽已是深秋,但是我的心中却仍是春意盎然。我眼前所看到的、脑海里所想到的东西,无一不笼罩上一团玫瑰般的嫣红,无一不闪出耀眼的光芒。
       记得小时候常见到贴到大门上的一副对联“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现在朗润园中的万物,鸟兽虫鱼、花草树木,无不自得其乐。连这里的天都似乎特别蓝,水都似乎特别清。我眼睛所到之处,无不令我心旷神怡。思想所到之处,无不令我逸兴遄飞。我真觉得,大自然特别可爱、生命特别可爱、人类特别可爱、一切有生无生之物特别可爱、祖国特别可爱、宇宙万物无有不可爱者。欢喜充满了三千大千世界。
       现在我十分清醒地意识到,我是带着拣回来的新生回家来了。
       我的家是一个温馨的家。
       (刘明摘自2002年12月31日《参考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