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梦一样的寂寞
作者:连 谏
《青年文摘(红版)》 2002年 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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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从小被寄养在我家,被他带着去东郊淡水湖滑冰的冬天是温暖的,被他驮在自行车上满街流窜的日子是快乐的。他长我14岁,有高挑的身材,清朗的面庞。堂哥是穿梭在我梦里的单车王子,是我的秘密。
我读小学三年级时,和堂哥一样大的男孩子,像原野上被春风拂过的小草,纷纷开始了恋爱。堂哥开始神神秘秘接电话、打电话时,我惟一的欲望就是抻长自己的身体,迫不及待地想长大,我要做他的新娘子,占据他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被他握着手,一边看电影一边吃香香的爆米花。
当爱情的幸福洋溢在堂哥脸上时,他已把那个眉眼如丝的女孩带回家了。堂哥的眉目之间,闪烁着欣喜,爸爸妈妈也很喜欢,只有我,窝在房间里抱着一本童话,眼泪随时要冲出来淹没整个世界。女孩跟着堂哥进来,坐在小床边,问我看什么书。我不理她,堂哥说:她呀,安徒生的童话迷。她说是吗?从我手里抽书,我不给也不语,只是紧紧捏住书。她有点尴尬,略微使了点劲,哧的一声,书被撕掉了几页角。我望着书,哭,哭得肆无忌惮。一下子,她不知道怎么好了。我边哭边说:你讨厌,你赔我书。只有自己知道,我绝对不是为那本书哭泣,我只为绝望而即将飞走的爱情而哭泣。哭声惊动了妈妈,他们才从尴尬里脱身。
她再来,手里是提了一摞书的,全是童话。堂哥说:姐姐买给你的。她也讨好地看着我。我瞅瞅那摞书,扭头就走,嘴巴里嘟哝:谁稀罕你的书,讨厌。向来,我是个通达的孩子,没有人知道,现在的我为什么会对钟爱的童话书不屑一顾。
一有机会,我就对堂哥说她的不好,堂哥问:为什么不好?其实,她真的不错,眉眼清秀,温柔如水。我找不出她的不好,只好说:讨厌她就是讨厌她。堂哥忙说:她将来做你的嫂子,会给你买漂亮衣服还有童话书。我依旧是那句:谁稀罕。妈妈就说我和堂哥的女朋友命里犯克,她来,我总会发生各种莫名的别扭,让她满怀兴致而来败兴而去。堂哥喜欢我,甚于溺爱,拿我没办法,惟一的,只能尽量少带她回家,避开我的乖戾。
只是,我所有的小小伎俩,都没能阻止她和堂哥的爱情,两年里,一路风调雨顺到谈婚论嫁。两年的时光,任凭我吃什么都消瘦得吓人,因为,我不快乐。
那天,她来,爸爸妈妈还有堂哥围坐在客厅,气氛庄重而幸福。我躲在门后听到:堂哥要结婚了,他们要在明天去登记!妈妈爱堂哥,一如自己的孩子。那个晚上,妈妈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好好......没有人问我堂哥和她结婚好不好,假如问了,无论当着谁的面,我肯定会大声说:不,不好!只是,没有人来问,有谁会在乎10岁的孩子怎样看待一桩婚姻?我的心碎了。
最后,妈妈说:户口本就放在抽屉里,去登记时,你们自己拿就行了。
那是我出生10年中,最最绝望的晚上,没有人看见我的泪,在一夜之间,渗透了被子和枕头。在没人带我去东郊淡水湖滑冰的冬天,我想象不出该有多寒冷;没有人带我去看电影的未来,我不知道会有多寂寞。泪水流个不停的夜里,我溜到客厅偷偷拿走了户口本。听妈妈的口气,登记绝对要用户口本的。我把它藏在书架的背后。没有户口本的堂哥,一定是结不成婚了,这样想着,就睡去了,安然入梦。梦里,我和堂哥徜徉在碧绿碧绿的草地上,快乐飞扬了梦境,我笑了。
第二天早晨,我一直哼着歌。堂哥边喝牛奶边敲着我脑袋上的羊角辫子说:芝芝,哥哥结婚你也高兴是不是?我笑着喝牛奶,然后去上学,课堂上,满脑袋都是堂哥登记不成的失败嘴脸。
好容易熬到放学,果然,全家人脸上一片灰暗。我隐藏起恣意的快乐,钻进房间,看童话里王子吻醒了沉睡的公主。堂哥进来问我看没看见户口本时,我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看着他。他黯然退出去。
然后几天,家里气氛沉闷,堂哥果然没有结成婚,那个眉眼如丝的女孩子,没有来得及等到堂哥找到户口本,或重新申办。她说明明看见户口本就在抽屉里,找不到户口本,分明是堂哥不愿意娶她的借口,或是我们家人委婉地拒绝她而已。
堂哥失恋了,很长很长一体段日子,他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童安格的歌,忧伤像水淹没了他。我有点后悔,却不敢把户口本拿出来,从家人脸上的表表来看,我的祸闯得有点大。
几个月后,妈妈打扫卫生,从书架后找到了户口本,她有点莫名其妙地盯了它很久。堂哥已去了南方,他说这是一个让他伤感的城市,写信来,还会问我的成绩,问我快不快乐。我一点都不快乐,没有他的冬天夏天,都是一样寂寞。长大了,我知道,那场爱情,幼稚到不该,即使不该,我依然爱过,最最真实,最最纯净的爱。被伤着的是三个人,只有一个人知道为什么。
(范科长摘自《爱人》
2002年10月上半月刊,孙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