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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不速之客
作者:谢小灵

《青年文摘(红版)》 2000年 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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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我不对经验文本误读。如果我不自视不凡。董伯就不需在被抢白挖苦之后忍耐宽容我的“有出息”
       这年盛夏,阳光强烈,汗水穷追不舍地缠上大街上的人们。我不愿外出。深圳人真多,连空气都在夺门而逃。
       爸妈的单位组织新、马、泰十日游,我快乐地送走他俩,省得妈成天一刻不停地调度我的一切。自我当家,冰柜里塞满自足的速食品,电话留言“I am out”,世界便切割在公寓之外,几间空屋守着我一人。我走在自由安静的家里,设想自己是独自走上雄奇的山岗,看看壁画,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离开黄金和财富,与深圳的喧嚣无关,做个城市边缘人不亦乐乎。
       七八天后,门铃响起。不会是朋友,谁都知道上门先约,多半是无孔不入、大众熟人似的推销员们。我并不准备开防盗门。“阿妹,我来原是……有块事……”不伦不类的量词加上重重的后鼻音。原来是敝同乡,也只有他们才会理直气壮初次见面便想登堂入室。
       我的老家是潮州,来我家的家乡人不外乎两种:谈生意的、找工作的。客观地说,所谓生意,有几次,简直就是用蒙骗的大网,紧抓我们老实的肩膀,设法收获黄金的鱼儿。一回,同乡请我父母做“力士”代理,几十万元交付,得到的却是不去污亦无香味的假“力士”。“咱们再别理任何老乡,”我对妈说,“咱们得像块警惕的石头,堵在貌似温情的路上。”妈执迷不悟:“别忘了本,没有潮州人,你的命都没有啦!”“那是另一回事,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报答的。”
       “我来深圳公干,提前两天来你家玩,你是阿灵?”他有些兴奋。总算不是找工作,会不会是谈生意的?为家人找工作的?对于这破坏我安静的不速之客。我的反感似白与黑般分明:“谁都愿来深圳,就是靓空气不来。”“我是……”“您有什么事,请写在留言纸上,我什么都记不住。”我进了里屋call了男友阿平:忠不忠,看行动,你立刻过来对付一位客人。
       客人从一个大公文包里拿出一架老式傻瓜相机。“老伯,这么陈旧的古董机,还不关上盖子。”他有些发窘,低头打开公文包,欲言又止。阿平到了,我轻松起来:“老伯,我在市里有个会,父母两天就返回,阿平是路路通,你有事找他办。”“我是……不是……”老伯的白话结结巴巴地显得很可笑。
       谁让他是乡下人,谁让他不了解深圳人“四怕”之首:外地熟人。
       三天后我才回家,父母和阿平都不在,我的书屋居然留着那个大公文包!里面有很多篇稚气十足的作文,其中一篇吸引了我:
       “我的作文总写不满40行,老师不给及格。我告诉了爷爷,他说能帮助我,有一个小姐姐,作文能写好几百行,她小的时候爷爷救过她,爷爷说她还把这事写在报纸上,爷爷去找她教我……”
       我真的是以自己的方式报答了一个恩人!我的文章《惦记血液中的一个人》成了遥远的事:……我伤得昏迷不醒,血直流,一个供销社店员,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血换来我的再次呼吸,他还拿出家中所有的粮票——和生存一样重要的、将使他全家好些天挨饿的粮票……我的血液中,美好的人情是盛开的花朵,在生命的枝头绽放。我无数次设想与恩人见面的情形,我的泪水穿越时空抵达见面的日子……
       父母从火车站回来:“救你的董伯等你几天,世界之窗民俗村都没去,今天安排去香港从那儿返汕头。他已退休,还一直带着你的文章让你指点一下他孙女写作,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他说你有出息。”
       羞愧高过盛夏的阳光,直抵灵魂!
       如果我不对经验文本误读,如果我不自视不凡,董伯就不需在被抢白挖苦之后忍耐宽容我的“有出息”。
       我能指导那位像河的源头般纯洁的孩子写作?我对自己说:先做好人,才做文。
       (蒋文发、刘海。燕摘自2000年1月5日《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