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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一代]近距离“听”朱彤
作者:李阳泉

《青年文摘(红版)》 1999年 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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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彤小档案
       朱彤,毕业于北京外交学院,后考入北京外国语大学联合国译员培训班,1990年进入外交部翻译室,为国家领导人做翻译工作,现为翻译室培训处副处长。她在重大政治活动中,以其精湛的翻译才华,给人留下深刻而美好的印象。
       1999年5月19日下午,我去外交学院看望朋友,刚好得到一个消息——朱彤当天晚上要在外交学院搞讲座,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朱彤对媒体一直采取了绝对的冷调,从来不接受任何一家媒体的专访,以致我们先后两次的请求都遭到了拒绝。我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于是连饭也没吃,把外套卷进包里,拿了一个本子在手中,急急忙忙走进了即将进行讲座的教室。7点钟,教室内外已经水泄不通了,仅能容纳300人的教室来了足有800人。许多学生干脆站在教室外面的窗台上。
       朱彤来了。我得以近距离地观看这位风云人物——身咖啡色的套裙,衬托出她白皙的肤色,显得很飒爽。
       “我1990年离开外交学院,到现在已经9年了。一直想找个机会和大家谈一谈,我对外交学院是怀着深厚的感情的。她培养了我,为我以后的工作打下了比较好的基础,我特别想借此机会向母校的老师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几句漂亮得体的开场白后,她的讲座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开始了。
       硬着头皮学政策
       她说,作为一名外交翻译,具备良好的政治、政策水平是极其重要的。作为一个外交翻译和一般翻译的最大不同之处就是——外交翻译在政治、政策方面有非常高的要求,就是说,作为外交翻译注定要通过口和笔把国家的方针、政策非常准确达意地传达出去,让别人了解。如果光从字面上理解这些政策、方针、内容是不够的,必须从政治高度理解其实质,才能够掌握精神。
       她刚到翻译室时,最大的不适应就是政治学习。开始也觉得挺烦,每天都要学文件、读报告,挺抵触的。那时她便带一本英文杂志到会场,上面讲,她在下面看别的书。
       后来,翻译室的老同志提出政治学习的重要性——外交翻译有的时候有把关的作用。于是,她才开始重视这一点,才知道这对于她有多重要。
       举例说,江泽民主席曾经提出过一个16字方针:“增加信任,减少麻烦,发展合作,不搞对抗。”在一段时间里,每次谈中美关系都要提16字方针,有的领导人也提到了16字方针,个别时候就会不小心少说一个,这时候,就要翻译来补全。
       克林顿总统去年访华,在上海有一个“三不承诺”。他提出:“不支持搞两个中国、一中一台;不支持台湾独立;不支持台湾加入任何国际组织。”朱彤有一次给一个部领导作翻译时,他提到“三不承诺”,说的是“不支持搞两个中国;不支持一中一台;不支持台湾独立”。很明显,落下了一条。她于是根据自己的记忆补全了。
       朱彤说她也有教训:1995年,钱其琛副总理兼外长到纽约,按照惯例,都要在中美关系委员会的午宴上作演讲,回答问题。当时最热门的话题是港英政府的选举。中英在香港问题上的合作不是那么顺利,而选举是港英政府单方面搞的。钱其琛副总理讲话特别言简意赅,不多说一个字,你如果不了解背景,就不好理解。钱其琛副总理讲,他们的选举是在“量体裁衣”,她当时听了一想,“量体裁衣”,难道不应该吗?于是有点发懵。钱其琛副总理一下子注意到了她的窘迫,就给她解释说:“港英政府按照他们的尺寸重新划分了选区,这样有利于他们支持的人当选。”这样一解释,就跟字面上理解的“量体裁衣”是两码事儿了。后来,她就按照这个意思翻了,不过,确实出了一身冷汗。为了能够具备良好的政治、政策水平,她和同事经常在翻译室进行这方面的训练,经常看《人民日报》、政府工作报告等,不光是看,还要进行中英文的互译。
       1000个小时突破听力大关
       说起业务,她强调了英语学习中的“死角”——听力。英文中的听力是很困难的。我们毕竟是生活在一个中文的环境中,听力要提高只有多听。她讲到她在联合国译训班上学时,她的老师讲过“同声传译”(也就是边看英文边从嘴里出中文)的办法,这样要练1000个小时。起初练时没觉得有什么进展,丧失了信心。可等你练到了1000小时时,你就会有质的飞跃了。这不像我们听英文广播,大概听懂了就行了,这远远不够,首先是强度上不够,听懂了还必须要说出来。所以她后来培训新同志时,就给他们讲“1000个小时”,他们听起来很可怕,可实际上太有价值了。在联合国讲话的,哪里人都有,像什么印度人、非洲人、东南亚人……如果不进行这种强化训练,没有对语音的敏锐的把握程度,今后的工作将会很糟糕。
       良好的基础加上吃苦的精神,成功就不会太遥远了。
       好的翻译是杂家
       知识面对翻译的要求实在是太高了。翻译并不是人家说了什么了,你就怎么翻了。你面对各种各样的人、各行各业的人,听到一个你从未听到过的词汇的可能性实在太高了,几率也太大了。但是,作为翻译,应该做到:不管别人说什么都翻出来。她说,扩大知识面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多看书,多学习。
       朱彤给大家讲了几个故事——
       “记得有一次江泽民主席讲了句古文,江泽民主席会见美国客人时说,中国古代科技是很发达的,早在2000年以前,庄子就提出过极限的概念。在中学学习微积分时,他的老师就引用了一段《庄子》的话,说:‘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当时我听不懂,就问:‘主席,您说什么?’江泽民主席马上很温和地拿笔给我写了下来,解释了一下:‘一根一尺长的木棒,每天取一半,不断取下去。永远都不会取完。这是一个极限的概念。’”
       “这件事情让我在感激之中体验到了尴尬。”
       在朱镕基总理当副总理的时候,朱彤给他翻译过很多次。她讲到1993年7月以后朱镕基兼任中央银行行长的紧张岁月——那时候,朱镕基总理接触到的多是银行家、金融家等等。每次朱镕基总理总是带着很多问题去提问,自己说得很少。这时候,朱彤就觉得从英文到中文的翻译很难。只好多看这方面的书来弥补自己。要知道,这样的书是很枯燥的,起初朱彤也看不下去,后来是朱镕基总理的精神感动了她。“朱副总理在当中央银行行长以后,每天晚上回去都要看大量这方面的书。短短两三年的时间使中国经济实现了‘软着陆’,而且把通货膨胀在最厉害的时候降了下来,并使得格林斯潘这样的金融界大腕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正是朱镕基总理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他在那么高的位置上还在不断学习,虽然起步晚,但是能一下子走到很多人前面,这里面的艰辛不用多说,精神更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朱彤在说这些话时,眼中满是敬佩。
       李鹏委员长任总理时,比较多地谈到了三峡,讲到发电量时,经常用到千瓦的计量单位,而国际上通用的是兆瓦。这就需要算术知识来进行短时间内的换算。有一次,李鹏总理在和外宾谈到中国的棉花产量时,说到
       了“万担”这个数量词。这时候,朱彤可不像换算“千瓦”一样游刃有余了,只好向李鹏总理投去困惑的目光。结果,李鹏总理一下子明白,马上拿笔算了起来。
       在讲这些故事的时候,讲座现场不时传来笑声和热烈的掌声。
       “我这样说着大家可能觉得挺好玩,但实际上我们工作起来是很有压力的,有时挺紧张。”她补充说。
       “脸皮厚一点”才能立于不败
       谈到心理素质的重要性,朱彤一下子冒出很多话来。
       “心理素质对一个人来说太重要了,我见过很多人,成绩非常好、扎实,中英文都很好,但是一到场上就紧张,声音很小。其实,给国家领导人当翻译没有必要太紧张,应该放得开,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我只不过是一个翻译而已。作为翻译,我的职责就是帮助双方很好地沟通,这是我的宗旨。所以不管如何,我会尽我所能很好地做好沟通工作。我不是一个演员,没有人在看我表演。我要想的只是如何翻好,而不是别人是否品头论足。也就是说不能患得患失,不能有私心杂念。作为翻译,要有两个方面的心理准备:一方面要树立我是翻译,大家要听我的,要有舍我其谁的勇气;另一方面,一旦出现了问题,或有人给你当场改词了,也要保持冷静。不要觉得耻辱,不要以为别人是在给你挑刺儿。脸皮应该厚一点,没关系的。因为别人是这方面的专家,在这个问题上当然应该比你掌握得好,别人提出意见,OK,完全可以接受下来。”
       最后,朱彤谈到了翻译风格:“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带感情的,一种是COOL的。我感觉应该根据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说话人的情况而定。如果说话人很激动,而你很COOL,是不行的;反之,也不行。翻译最好能融入到讲话中,要得体。比如朱镕基总理就是一个易动感情的人,所以给他翻译时就不能冷冰冰的;钱其琛副总理是一个很冷静的人,翻译时也应该以稳来反映。”
       讲座过后,是同学们的提问时间,大家显得异常活跃。纸片一张又一张地递了上去,朱彤很认真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这时候,我也写了一个问题递上去:“朱彤女士,您为什么对媒体采取低调?要知道,这样虽然避免了一些负面影响,但是也会伤害一些人的真诚。”
       她拿着我的纸条,略沉吟了一下,说:“我没有什么理由,不想高调。我也不是什么名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者。我的态度不应该对别人构成伤害。”……
       朱彤的讲座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了。
       “朱彤女士。我能和您合张影吗?”一个高个的男生很腼腆地提出了请求。
       “当然可以。”朱彤很高兴地和那个男生站在一起。她的笑容依然很灿烂。
       (陈川摘自《中国青年》1999年第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