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漫步]钢琴课
作者:张海迪
《青年文摘(红版)》 1997年 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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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是否应该讲述这件事。
十几年前的一个冬天,我买了一架钢琴,琴是紫红色的,闪着宁静的光。它靠在墙边,像一只神秘的宝箱。掀开琴盖,欢乐立刻在我心里流淌,白色的键像鸽子,黑色的键像燕子,当我的手从它们身上轻轻抚过,它们就发出一片欢悦的合鸣。我喜欢钢琴,是因为一个很早的记忆,那时我们幼儿园的教室里有一架钢琴,平时它被锁着,老师把钢琴的钥匙挂在墙上,钥匙在窗外照进的太阳里闪着金灿灿的光。只有开联欢会或是六一儿童节,老师才会打开钢琴,请一位身穿白裙的大班的女孩子为我们弹琴。我和很多女孩子一样向她投去羡慕的目光,她有一对大而黑的眼睛,她在我们面前毫不胆怯地扑闪着又长又黑的睫毛。她的装束也让我们羡慕,她的白裙子下摆打了很多褶,如同美丽的伞。两条同样洁白的裙带在她的腰际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坐在琴凳上,背对着我们,只见她的双手在琴键上飞快地划过,一阵轻盈快乐的风就飘荡起来。她像一个天使,我这会儿想,其实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是天使。’她像一个精灵,我这会儿想,其实我那时也不知道什么是精灵。我那时觉得她像童话里美丽的公主。钢琴曲结束了,我们为那个美丽的公主热情鼓掌。她回转身眨眨黑眼睛,对我们微微一笑,很高傲的样子。她走后,老师把钢琴锁上,将钥匙重又挂在墙上。
后来,上课时,我的眼睛总是被那把闪光的钢琴钥匙吸引,我常常望着它呆想,我想假如我摘下钥匙,打开琴盖,尽情地弹一支我喜欢的琴曲该多好啊!一次,教室里没有人,我走近了那把钥匙,我的眼睛被它的光芒迷惑,我要弹钢琴,我也要弹钢琴,我这样想着,就爬到椅子上,我摘下金钥匙。在我的手心里,那长长的钥匙沉甸甸的。我的手有点发颤,我发颤的手打开了锁,终于我掀开了琴盖,我用小小的食指轻轻按压白色的琴键,它们发出暗哑的叮咚。我多想和那个女孩子一样奏出好听的琴声啊!我的双手在琴键上急切地寻找,那美妙的音符藏到哪儿去了?不知什么时候,老师来到我的身旁,她轻轻摸摸我的头顶。我抬头望着她,老师没有责备我,她慈爱地微笑着,她说,孩子,如果喜欢你就弹吧。我赶忙低下头,我觉得我的脸很热,眼睛也很热……
不久,我病了。
医院的病房里,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明媚的阳光,躺在病床上,望着洁白的墙壁,我常想起那把挂在教室墙上的金晃晃的钥匙。我想念那架钢琴,想念那个穿白裙子的会弹钢琴的公主。那时,我们大多数女孩子家里都没有钢琴,我的梦中从没有出现过钢琴,它只出现在我的冥想之中。
而那个冬天,我拥有了钢琴,拥有了能够开启它的金钥匙。像童年一样,我坐在了钢琴旁,不同的是,那时我是坐在琴凳上,而现在我却坐在轮椅里。我苍白的手指在一个个琴键上迟疑着,一支优美的旋律在我心中如同河流急急淌过。
我知道一切都必须从头开始。
尽管已经太晚,我也要去寻找。
Y就在这时来到我的身边。
Y是我朋友的朋友,Y也是我朋友的同学。他们毕业于同一个音乐学院。Y风度儒雅,表情沉静,在藏青色的毛衣和浓密的络腮胡须的衬托下,Y的脸色有点苍白。Y说他正在写一部歌剧,每天都很累。Y对我说,钢琴课,重要的是你要先学钢琴课。Y给我带来了儿童们学的《汤普森钢琴基础教程》。他翻开了第一页,他白皙灵活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着。
Followme。Y说。
我照他的样子做了。
手,Y说。我想现在的问题是你的手没有感觉。
Y十分耐心地给我演示,他说你的手不要压琴键,这是钢琴,不是管风琴。你必须弹钢琴,而不是压钢
胡雄威摄琴,你必须使你的手指有力量。让我们想想自由落体的感觉。
Y抬起手臂让它慵懒地落下,他的手指像一群疲倦的少女卧在雪白的大理石上。
我反复按Y的要求练习。
Y说很好,你还可以做得更好。Y说,当你抬起手臂时,你可以想象一颗流星闪着美丽的光芒,划过蓝色的夜幕,它落下来,落到我们的星球上,落到我们的键盘上……
于是,蓝色的星星升起又落下。
Y给我带来了他为我选编的《拜尔》教程。
钢琴课一度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有一天当我流畅地弹奏出一支钢琴曲时,我忽然看见了那个穿白裙的女孩子,当她回转身,我看见那竟是我在对自己微笑。我真希望Y能看见那个童年的我在微笑。那会儿,我忽然很想念Y。我很想对Y说,我很想念你。我听见我的心那会儿跳得很快。哦,Y,这真奇怪。我这样想。
一个雨天,是春天的雨。窗外的树缀满了鲜绿。Y来了。他为我带来了一本新的琴谱。他问我你是否喜欢塞内维尔的《乡愁》。当一支潺缓温暖的琴曲在春天的雨中漾开,我觉得温暖的泪水也从我的心底涌上来。那一刻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那种思乡的愁绪更美的存在了。我想这琴声假如变成物质或许就是一张棕黄而模糊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什么?我恍若看见一个怅然的人影,在那遥远的地方,在一片迷蒙的雨中,在一棵孤独的树下,在一条呜咽的小河旁……我看见他久久地凝视着我,我听见了他不平静的呼吸。
眨眨眼睛,我看见我身边的Y正在这样凝视我,久久地,我也凝视他。过去我从未这样长久地注视过Y的眼睛,我甚至描述不清他的眼睛的形状。那时他的眼睛在我只是一种感觉,他的眼睛融在他的整体的英姿和洒脱中。我从未想过他的眼睛对我意味着什么。而此时,Y的目光充满了温情,如同窗外绿色的雨天。我的心里盛满了感动,Y,假如我那时就认识你该多好啊!我轻轻地说,我的声音或许只有我自己听见了,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说出了这句话。
海迪,我也曾这样想……
Y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轻轻拿起我的一只手。
我看见自己穿着洁白的裙子,我爬上椅子,从墙上摘下那把闪光的钥匙,阳光里我向Y跑来。我说,Y,假如时光能倒流,我从没有病多好……
Y握紧了我的手,泪光从他的眼里涌出。Y说,海迪,这些天我觉得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也总想多为你做些什么……
我松开Y的手。我说,Y你最好什么也别说。你知道坐在轮椅里的每一天是多么痛苦,而你的琴声告诉我,无论我的痛苦怎样加倍,无论我面对的残疾是怎样一片荒原,生活对我来说也是值得的,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你的琴声给了我那么多快乐……
我说,Y,现在和今后,我只希望你做我的好朋友。Y,再弹一遍《乡愁》吧。
那是一个伤感的下午,从此淡灰色的雾霭就笼罩在我的心头。我尽量不让自己沉溺在某种幻想之中,我知道幻想折磨人是因为幻想注定会破灭,幻想是美的化身,是绚丽而轻幻的泡沫,它负载不起人生沉重的寄托。
我开始害怕听见Y的叩门声,我害怕和Y并肩坐在钢琴旁。我发现Y变得沉默,他的脸色也更加苍白。Y说他的歌剧已近尾声。
我更加勤奋地练习弹奏Y给我的每一份作业,一段一段地弹奏,然后联接,终于我能完整地弹奏《乡愁》了。
那一天,我给Y弹奏《乡愁》,我尽量好地表现我的手,表现那琴曲中纷飞的愁绪。可我的手却变得那么笨拙,《乡愁》被我弹得断断续续,磕磕绊绊,仿佛一个异乡人在远方伤心地抽泣。
我在Y面前心慌意乱,我的泪水总是忍不住流下来,我很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尽情地哭泣。因为我知道这是Y最后一次来给我上钢琴课了,今后他不会来了,Y已办理好手续去法国留学。Y说,其实过去我并不特别想走。而现在我觉得音乐对于我是多么重要,每当我看到你坐在轮椅上弹琴,我就想我应该去追求更高的艺术境界。Y说,海迪,我很高兴,无论怎样你毕竟能弹奏这支琴曲了……
我觉得自己泪眼迷蒙。
Y说,海迪,你将是我永远的《乡愁》……
我很想紧紧地拥抱Y。
可我知道我不应该那样做。
我说,Y,虽然我心中爱的火焰已化成了永恒的灰烬,但这爱或许会因此更加美丽。无论它让我多么痛苦,美也依然存在。
Y送了我一件礼物,那是他用过的节拍器,Y说它听起来就像心的跳动,就像激情的澎湃。
我也送给Y一件礼物,那是我的钢琴的另一把钥匙。
我常常想念Y。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对Y的思念日日加深。Y常寄来明信片,那上面有旖旎的异国风光和他亲切的话语。偶尔Y也打来电话,他越来越多地说,海迪我多么想念你。我说,Y,我也想念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Y说,我想快了,也许就是今年的夏天,那时候我的论文就完成了。我说Y,时间的隧道多么漫长啊!Y说,海迪,别忘了你的钢琴课……
春天展开绿色的翅膀向着远方飞去。夏天到了。
我盼望Y的归来。可是Y却没有回来。
不久,我知道Y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Y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
他死于一次车祸。
泪如雨下。
我掀开琴盖。
《乡愁》的旋律重又响起,我仿佛觉得Y就坐在我身边。我想起那个春天绿色的下午,想起Y深情的目光,想起Y因激动而发颤的手……
Y,我爱你,我一遍遍地说。
Y你没有离去。
节拍器在响。
我听见了Y的心跳。
然后是《乡愁》永不绵绝的诉说……
(单敏娅、张燕摘自《浙江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