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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文学]探微文明社会的生命本能
作者:毛 颢

《武汉大学学报(人文科学版)》 2007年 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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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毛颢(1969-),女,湖北武汉人,武汉理工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主要从事英语文学、语言与文化研究。
       [摘要]200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南非作家库切的代表作《耻》是一部振聋发聩的作品。在小说史上库切的独特贡献是把现实主义小说写实性的叙事传统与库切式的诗意品质完美地结合起来,成就了一部超越性的现实主义力作。库切对20世纪的制度与人性的双重异化有着先知般的预见力,对“当下西方文明中浅薄的道德感和残酷的理性主义给予毫不留情的批判”。作品文本以文明社会的生命本能为出发点,凸现20世纪末制度与人性的双重异化;以简朴写实的现实主义风格真实呈现后现代社会人之困顿;以其深邃的思辨、简洁的语言、犀利的笔调描绘了现代社会西方文明中虚伪的道德和残酷的理性主义;展示作家对人类苦难的深切同情和其人道主义的终极关怀。
       [关键词]耻;文明;生命本能;人文
       [中图分类号]1106.4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881X(2007)06-0852-05
       《耻》出版于1999年,是库切的代表作。这部小说篇幅不长,译成中文也只有16万字,但它在世界文学之林的分量却无可置疑。库切因为这部小说再次获得布克奖,也因为这部小说而获得2003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瑞典文学院在授奖词中说“他是一个有道德原则的怀疑论者,对当下西方文明中浅薄的道德感和残酷的理性主义给予毫不留情的批判”。对这样的评价他是当之无愧的。在小说史上库切的独特贡献是把现实主义小说写实性的叙事传统与库切式的诗意品质完美地结合起来,成就了一部超越性的现实主义力作。对人类苦难的深切关注,对人类处境的终极关怀,这正是现实主义的重要传统。“人的状况也许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难于明确阐述。”库切所面对的是一个无论人的内在世界还是外部世界都日趋复杂的时代,这使他在自己的创作实践中努力寻找新的叙述形式。库切本人熟稔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对各种写作手法信手拈来,但在作品中他却采用简洁直白的笔调、互文有张力的对话。他的笔调越是简单直白,表达的内涵越厚重,库切用这种简洁的表达方式传达了卡夫卡式的寓意,“总是企图传播某种不能言传的东西,解释某种难以解释的事情”。作品所表达的是人与外界环境的冲突,在生活的重压下人性的思索,充溢着悲天悯人的人文关怀。
       一、生命的原始本能
       《耻》开局的一句:“他觉得,对自己这样年纪52岁,结过婚而又离了婚的男人来说,性需求的问题可算解决得相当不错了。”这个开头简洁直白受到称许,冷漠的口气,语调平淡丝毫不露声色,叙述的东西似乎流于琐碎,而且缺乏必然的联系,给人一种游离的冷漠感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库切向我们展示了戴维的年龄、婚姻状态、生活状态,语言简洁而内涵丰富。这让我们想起海明威的小说,不动声色,漫不经心,似乎没说些什么,其实什么都说了,还远远超出我们的期待。这句话从逻辑上来说本身就隐含着一个悖伦,一个纯粹的二律背反。这个句子虽然形式简短,但与其所包含的繁杂内容,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在这种强烈的反差以及所隐含的悖伦双重诱导下,读者产生了“为什么”“怎么办到的”等重重疑问:一个单身汉,他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又何以可算解决得相当不错呢?库切以这种方式开头引出主要事件,读者期望看到更多的东西。整个文本按时间顺序叙述,像记流水账,读起来平白,似乎很容易懂。作品《耻》通过描绘他的工作、他与女性的交往以及他女儿露茜被黑人强奸之事叙述了男主人公戴维对爱欲的追求与思索。整部小说分为两个部分,从开头男主人公召妓到他诱奸女学生被解除教职为止,这是第一部分。第二部分讲述戴维到女儿露茜的农庄避难到露茜遭黑人轮奸决定留在农庄结束。
       但我们不能由此把它当作一般风月故事,在人们往往自以为已发现了终极真理时,其实是在走向一个无知和盲目的死胡同。作品中,库切究竟是将神圣的爱欲世俗化,还是将世俗的耻辱异化,或者是两者兼而有之,来表现一个更为深刻的主题?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问题。
       弗洛伊德把人的心理结构分为意识和无意识。他认为,由于受快乐原则支配的无意识是先天形成的,因而更能体现人的本质。无意识中的主要本能是生命本能和死亡本能。由于人首先是一种存在,因而人的本质首先就是与存在原则相一致的生命本能,这种生命本能就是爱欲。在现代文明中,人受到压抑,就因为作为他的本质的爱欲受到压抑。根据人的爱欲是否真正得到了满足,或者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了满足,劳动是否成了、或在多大程度上成了一种自在目的的爱欲活动,从而确定人的本质在现代文明中是否受到压抑、或在多大程度上受到压抑。
       男主人公戴维的经历似乎再现了弗洛伊德爱欲本质论的说法。他“曾经是现代语言教授,在院系合理化调整过程中被调整掉了,他便成了传播学副教授。”“在这个经过调整,而且在他看来让人阉割过的教学单位,他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不过,他从前的那些同事境况也彼此彼此。”戴维有过两次婚姻,还有一个女儿。文本这样描述主人公的生活状态:
       他身体健康,头脑清醒。从职业上说他是,或者说一直是一名学者,学术上的事情仍然时不时地在他的生活中占着主要地位。他花销从不超出收入,使性从不越过极限,动情从不趋向过分。他快乐吗?从许多方面看,不错,他认为自己很快乐。然而,他从没有忘记《俄狄浦新王》最后的那句合唱台词:人不死,何言福?
       他生活平淡,百无聊赖,年华已逝,对女性的吸引力消失了,经常得以这种或那种方式把她买下来。同事的妻子、游客、妓女,包括系里新来的秘书道恩,他也与之有染,虽然如此,他生活并不快乐,即使性自由并不能使他满足。男主人公戴维始终游离于社会加诸他身上的角色之外,没有按这个世界公认的规则去玩游戏。他诱奸女学生梅拉妮被解除教职事件成为他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点。东窗事发,学校的听证会上固执的戴维承认“罪行”,甘受“惩罚”,但拒绝“忏悔”,即使被逐出学术界,丢掉教职。戴维非比寻常的听从生命的原始本能背叛社会传统,突出体现的是叛逆者征服社会伦理的渴望,他勇于挑战社会秩序,虽然采用的方式为世人所不理解,他宁愿选择一条充满痛苦和折磨的道路。他既没有按这个世界公认的规则去玩游戏,也没有为自己蒙上悔过的面纱,别人认为他该忏悔的时候他没有忏悔,该说谎的时候他拒绝说谎,也拒绝假装悔过。戴维固执、沉默,至死无悔,在一个荒诞的世界里,他把持了清醒的理性,兼有炽热的感性,而同时始终忠实于自己的感性。
       戴维面临着两难选择,to be or not to be,感性与理性的抉择。戴维是感性的,但同时他必须以当代社会的所谓理性或者说社会秩序来约束自己。戴维是浪漫主义诗歌专家,写过三部著作。第一部是论歌剧的(《比奥托与浮士德传奇:梅菲斯托的起源》),第二部关于性爱与幻想(《圣维可托的理查德之幻想》),第三部论述华兹华斯与历史(《华兹华斯与过去的包袱》)。从以上三部著作可以窥见他对理想爱情的浪漫追求,而且他一直真正想写的是一部对两性间爱情进行思考的室内歌剧《拜伦在意大利》。从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整部作品就以他与三个女性的交往为主线,他的创作《拜伦在意大利》作为暗线,两线相互交织,共同探索爱欲与现代文明所代表的社会秩序之问的冲突。在讲解华兹华斯《序曲》时,戴维具体阐释了华兹华斯诗中对感官能力极限的描述。“当感官能力达到极致时,它们开始发出亮光。而这亮光熄灭的一刹那,会像蜡烛的火焰那样最后跳一下,使我们得以短暂一见那原本是不可见的东西。……”为了那“不可见的东西”,他像飞蛾扑火一般奋不顾身了。虽然戴维明知他与女学生梅拉妮的交往“人们肯定会发现的,总会让人发现的,会有人在背后窃窃议论,甚至会传出丑闻。但这又有什么关系?这就是感官之焰熄灭前的最后一跃。”戴维后在学校的听证会最终说道,
       “我变了个人,我不再是一个随处游荡的五十二岁离了婚的男人。我成了爱欲的仆人。”
       “这就是你要我们听的辩白吗?无法控制的情欲冲动?”
       “这不是辩白。你们要听忏悔,我就让你们听忏悔。至于说冲动,还远没有到无法控制的
       地步。虽然这么说让人感觉羞耻,可我过去的确曾多次抵制了类似的冲动。”这就是感性与理性的抉择,爱欲与文明的冲突。这一系列复杂的哲学命题,需要他作出选择,然而他别无选择,只能不断地思索并让自己深陷这些命题的困惑与痛苦之中。戴维觉得,爱欲的解放并不能等同于性欲的放纵。应把爱欲与人类感性结合起来,解放爱欲。虽然戴维没有明确区分爱欲和性欲,但两者还是有重大区别的。性欲仅仅是关于两性关系的欲望,而爱欲作为生命本能,则蕴含更多的内容,既包括性欲,也包括劳动、休息、消遣、满足等其它生物欲望。性欲对个人来说只能是获得局部的、短暂的快乐,而且还常伴之以痛苦和给社会带来混乱。可是,爱欲则会使个人获得全面的、持久的快乐,并使社会建立起一种新的关系。这是因为爱欲的器官遍及人体的各个部位,爱欲的活动囊括了人类的一切活动。戴维没有把爱欲等同于性欲,他并不认为人性的解放就是人的性欲毫无限制的满足,而是将爱欲看作性欲向温柔和爱慕的自我升华。
       二、制度与人性的双重异化
       作品文本以文明社会的生命本能为出发点,凸现20世纪末制度与人性的双重异化。戴维的境遇是人与荒诞世界的一个寓言,其表现之一,就是“怀有希望的精神与使之失望的世界之间的分裂”。他怀有一种执著而深沉的激情,绝对和真实的激情,也蔑视荒诞。然而一切都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进行着,他的命运被决定,而根本不征求他的意见。戴维被迫丢掉教职,去女儿的小农庄躲避。他的遭遇验证了米歇尔·福柯在《性经验史》中关于性与规训的说法:“性成了理性管理和塑造的对象”,“其目的在于‘让生命进入历史’,把一个生物人整合在知识和权利的结构之中,成为符合各种规范的主体。”福柯对人本主义的挑战在20世纪末的库切作品中,得到有力的反响。
       “他们建议我妥协,可我不愿接受。”
       ……
       “那太让我想起毛的中国了。当众认罪,自我批评,公开道歉。我可是个旧派的人,我宁愿别人把我往大墙前这么一推,一扣扳机。一了百了。”
       “枪毙?就因为同学生发生了关系?戴维,你不觉得这么做有点走极端吗?这种事情肯定一向就有,我做学生的时候肯定就有。要是把每个犯事的都毙了,干这行的人十个当中准得少一个。”
       他耸耸肩膀。“那是清教徒的时代。私生活成了公众的事。好色应当是可敬的,好色和感伤情怀都很可敬。可他们要看热闹:捶胸顿足,最好再来个涕泪交加。事实上,他们想看的就是一场电视表演。我可决不买帐。”
       他原想补充一句,“说到底,他们是想把我阉割了,”但是这样的话他不能说,不能当着女儿的面说。
       戴维的生活方式和社会秩序相冲突,和社会的道德规范相违背。库切通过对作品主人公形象的塑造,包括运用意象、反讽等手法描绘主人公心理的一系列变化,成功揭示了作品的深刻主题,并给读者留下了广阔的思考空间:在体验了过多的压抑、浮躁和失望以后,哪里才有灵魂的甘泉以解精神的饥渴?既然人的尊严在苍白的现实面前显得是那样的软弱无力,人们是否应当抛弃它?抛弃它以后的精神出路又在哪里?对这一系列问题的思考无疑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作品的人物和主题。
       如何面对这种背负的沉重生活,我们应该读的或许不是哲学文献中的记录,而是库切的作品。他的文本不会给你一个明确的概念,但会向你证明,库切正是合适的代言人,他写得那么清晰,那么深刻,沉甸甸的生活被他演绎成一段段故事。库切关注的是人在社会中的地位,人与外界的冲突,唤起人们对人类命运的思索。库切的多部小说反映了生活重压下人们的生活、人与外界环境的冲突以及遁世方式问题,从《幽暗之地》到《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等等作品中的小人物,逃离既定的秩序,他们似乎只有逃避。他的主人公在遭受打击、羞辱、沉沦乃至被褫夺了外在的尊严之后,能够奇迹般的获得重新站起来的力量。“从起点开始,从一无所有开始……真正的一无所有,没有办法,没有武器,没有财产,没有权力,没有尊严。”一无所有,从头开始,牢牢地扎根拥抱大地,接受真实地生活。
       在作品的后半部分,戴维多少有点意识到了,解放爱欲的关键就是解放劳动,换言之,就是要使爱欲进人劳动领域,使人摆脱异化劳动的痛苦,在劳动中获得快乐。因为在人的一切活动中,劳动毕竟是最基本的。能满足爱欲的是非异化的工作,是人的各种器官和机能的自由消遣。它的本性就是满足爱欲,而且除了提供这样的满足,别无他骛。“风停了。一阵完全的静寂,他真希望这样的静寂能持续到永远:和煦的太阳,静谧的午后,在花丛中忙碌的蜂群;而在这幅画面的中央站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刚刚怀孕,戴着顶草帽。这景致为萨金特或勃纳尔这样的画家提供了绝好的素材。即使是像他这样的城里人也能领略其中的美,也会在这美景前惊叹得大气不出。”
       在作品最后,戴维以爱的名义,结束了他喜欢的那条带着残缺后腿年轻的狗的生命。这一情节带有浓厚的象征意义。他要是愿意,可以让这条年轻的狗多活一个星期,可期限总要到来,这无法躲避。
       他打开笼子的门。“来吧,”他说着弯下腰,张开胳膊。那条狗摇动着残缺的后腿,嗅嗅他的脸,舔舔他的面颊、嘴唇、耳朵。他听任他这么做。“来吧。”
       他把狗像只小羊似的夹在腋下,重新走进诊所。“我以为你还想多留他一个星期。”贝芙·肖说道。“你不留他了?”
       “对,不留他了。”
       这一结尾可谓寓意高深内涵丰富,从内容到寓意上都呈现出更为丰富的层次,作家像戴维那样“寄希望于那一堆声音中,能像鸟一样斜插着飞出一个毕生在追求的真正的音符。至于能否得遇知音,他把希望寄托于未来的学者,如果那时候还有学者的话”。虽然人们尚不能完全理解库切作品的全部内涵,但丝毫不影响作品本身的价值。在笔者看来,库切的作品是对弗洛伊德本能理论的呼应。在弗洛伊德那里,主要本能,即生命本能和死亡本能,都属于有机体。而有机体一方面向下与无机物相联系,另一方面向上与精神现象相连系,本能理论包含了对存在的一些基本看法,因而具有本体论意义。这样,它就汇入了西方哲学的主流之中。
       戈迪默在为《关于J·M·库切的批评视野》一书所作的序言中说:“J·M·库切的批评者,似乎都对他文本的创新性充满了敬畏。这一点,正如有人所指出的那样,他的文本贯通了对欧洲的文学和哲学传统的继承。同时,批评家们习惯于纠缠在库切的小说是否部分属于殖民主义话语的问题,而看不见库切运用精心构制的寓言所描绘的严峻的社会问题,实际上,他的主题都在从流血的严酷事实中提炼出来的。”的确,正如瑞典文学院所推崇的,库切是一位值得讨论和分析的作家,他的文学贡献具有经久不衰的价值,理应属于我们的文学遗产。
       库切是文学的先知,时代的先知,人类的先知。库切以自己深刻的体验和思索,洞察20世纪人类正在塑造的文明,对20世纪的制度与人性的双重异化有着先知般的预见力。“无论他的小说写的是南非,还是无名之地,他都是卡夫卡最好的接班人”(stephen watson)。库切深刻感受到时代的复杂和痛苦,揭示了人类异化的处境和现实,进而凸现人的行为和人所处环境的冲突而揭示人的灵魂,不停留在偶然现象和暂时现象的记叙而展示其永恒的品质;它关注对人性和心理世界的发掘;它关注对人的存在本质的揭示。
       这是一部振聋发聩的作品,渗透着对人性的哲学思考,观照了现代社会人的困境。同时,对“当下两方文明中浅薄的道德感和残酷的理性主义给予毫不留情的批判”。作品不可能设计出一种正确生活的模式或生活准则,更不可能为每一个人提供具体的道德规范,也不可能给出所谓正确生活指南的东西。因为道德规范、个人生活是与现实生活密不可分,不考虑现实世界的政治制度、经济发展、文化变革和其它诸方面而孤立地奢谈人性,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实际生活中都是行不通的。库切的文本凸现人的行为和外界环境的冲突而揭示人的灵魂,关注对人性的发掘,表现了一种深刻的人文关怀。
       (责任编辑 何坤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