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说吧,记忆(散文)
作者:赵柏田
《天涯》 2003年 第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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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坐下,凝视着面前的一张纸。于是我坐下,闪亮的河流在我眼前升起。于是我看见金色的蜂群,小小的飞翅在阳光下震颤,空气中布满了漩涡。于是我看见伸出触须友好地招呼的蚂蚁,一队夏天的黑色大军,它们的后面是一只昆虫空的躯壳。于是我坐下,一只白鹅蹒跚走着,走过贴着门扉的孩子的眼,风是那只藏在树背后的猫,噌噌地掠过灰色屋脊。于是我重新回到屋后栽树、池前采莲的菱池乡居,站在庭院里眺望遥远的山坡。于是我看到了那场蛰伏在农谚背后的夏雨,它像急剧的鼓点,逼近蜡染的村庄,雨中的牛和羊,迷的影子仿佛剪纸。于是我看到了秋风把一座山吹近了我的村庄,看到了山墙下成串的红辣椒,和新嫁娘一般裹得严严实实的玉米。
起自八岁的爱情。铁器厂旁的郊区小学。一个废弃的庵堂。牛老是进来吃草的操场。男孩女孩,一共三十八个……这就是我最初的学校。我被领着去见一个老是打瞌睡的男人,他是我们的校长。于是我坐下,修改天空和上学的路,亲爱的老房子在眼前浮现。
于是我在乡间不停地游走。我不停地游走,遇见了那么多新奇的事物。春天的放蜂人走出魔术般的帐篷,怀揣一把刀子去追赶爱情。一个孩子站在桥上,舞动着一条花斑大蛇,像在舞动一架彩色的风车。太阳落山,四支搭成“井”字的竹竿挂起银幕,巨大的白色铺展梦想。我不停地游走,发现了降落在村场中央的飞机。这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物,金属的机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旋动的气流压倒了成片的庄稼,也灌满了我单薄的衣衫。它是那么的吝啬,不容留我更长时间的注目,就像一只羞怯的鸟。但它又是那么大,那么大,在我虔敬的注视中,几乎升到太阳的高度。那时,我的世界赤脚就可以打上几个来回,降落又升起的飞机,它真实可感的形体和飞翔的姿势仿佛在对我说:世界很大。
那时突然下起了雨,石子路面和天空一样变得惨白。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我是永远也走不到了。于是我坐下,凝视着那条河。河在我眼里再也容纳不下,伸进秋天雨水的怅惘气息中。雨水如群鸟,翔集在我头顶,它们坚硬的喙啄击我,我感到疼痛。而到了夜晚,雪亮的车灯迎面射来,无数的雨丝是一群舞蹈的闪亮的萤火虫。
湿漉漉地走在夜的山梁,我回头望见的还是那条熟悉的河流。它在闪烁,它在迟缓流动,如一块滞住了的夜色。在大河的转弯处,露出了宽大、平静的河滩。山岗上的风浩荡地刮过,我会看到几株稀疏的苇草、红蓼在摇摆。雨水浸染着褐色的山梁,间或有几朵雨云像被赶着似的飞跑过头顶,它们还没有我的一只手掌大。
夜雨中我应该会想起我的祖父,那年我曾背向他大哭一场;应该会想起二月,不和忧伤一起来的风筝。山道上的泥水溅湿了我的裤管,百里山路如百里长卷次第展开。
那时我多么敏感!怕见生人。怕黑暗和蜘蛛。读《布里格随笔》,就会大颗大颗地掉泪。我的灵魂上无片瓦……雨打在我的脸上,默念着痛苦凝成的句子竟会成为对自己最好的抚慰。我眼前出现了这样一幅图景:夜雨中,一个身影瘦削的少年,正在向我们居住的年代走来。他头发蓬乱,表情坚毅,身上的旧雨衣标明他来自尚不那么遥远的一个年代。“雨打在脸上,雨落进了我的眼里”,他向我们说。很快,他的背影就像一块盐,在如水的无边夜色中消融了。但有一种模糊的念头,让我觉得我们应该彼此相拥,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一个在白天,一个在黑夜。
关于雨水在墙上留下的痕迹——那片水渍,他们把它叫公牛,叫作老人、孩子,或是一匹腾跃中的马,我把它叫作记忆。
我坐着,怕抬起头。一场大雨洗去了我们多少散乱的脚印,带走了多少气息,残留在记忆中的往事又如何拾掇?夜静着,把灯熄了吧,不要记忆了,站立着,挺过一场场大雨吧。他们说起风了,试着活下去,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现在,我要给你讲有关四棵树的故事。这四棵老树,就在我出生的村口,它们的年龄没有谁敢轻易叩问。我曾经相信,每一棵里都住着一个枯瘦的祖先。第一棵,有一天莫名其妙地生长出了火焰,八月的天光里,它就像一支巨烛烧沸了天空。风把火舌修剪得更旺。那年我八岁,为了抢救老树底下小屋里的课本、蝉壳、蝈蝈笼,被浓烟熏得像一只遭围捕的黄鼠狼。傍晚,倦鸟归巢,绕着冒烟的老树低飞着,一圈又一圈,终于它们失望了,斜斜的飘过秋天的山岗,一路洒下苦难的泪水。没几天,一个人扛着斧子来了,三个、五个、八个……扛着斧子来了。他们谋杀了另一棵树。老树喀喇喇倒下,他们截断它的身体,送进锯板厂肢解,再把钉子乒乒乓乓楔进去,居然打成了一只木船。二十年过去了,没有谁告诉我,如今那只木船是在河里,在海上哪片水域里,或是成了一片残骸在水草中腐烂。就只剩下最后两棵树了,它们耸立在我进入村庄的路口,像房屋的立柱,撑起记忆的门廊。
村子里总走动着几个年老的人,他们花白的头发、嶙峋的瘦骨似乎生来就是如此。好久没有遇见他们了,有时走过他们居住的歪斜的老屋,就忍不住好奇往门缝里张望。有人告诉我,他们已经死了。但死人对我来说仍是一件遥远的事情,死亡,那是离大地很远、离我们的生活很远的天上的事情。
只是有一次,人们的放声大哭打破了我的宁静和懵懂无知。死亡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进了我们村庄的一户人家。这次死去的是一个青年农民。他们给死者净身,穿上干净的、只有过年才穿的蓝色卡其布上衣。死者笔挺地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麻布,脚下点着一盏油灯。死者的妻子,一个我们村子里有名的漂亮妇人,牵着一双儿女坐在堂屋正中。我听到的嚎啕,就是她发出的。两个孩子,没有一点伤心的样子。或许他们还什么都不懂。
烛台上的火苗摇摆不定,屋子里飘荡着油腻腻的气息。这气息让我感到恶心。几个乡村职业哭丧妇在屋子一角谈论死者生前的种种,谈论着他过早的死亡。她们的脸上没有悲伤,她们在说起死亡的时候,都说它是一件注定要来到的事情,只是——它在这个节骨眼上造访这户穷人家似乎太早了一点。然而当铙钹响起来的时候,她们都停止了闲聊,迅速变换了脸上的表情。
这种气氛我忍受不了。我没有勇气像别的孩子一样,去看一眼白麻布下死者的脸。我甩开母亲的手,飞一般逃回自己的家,紧紧地堵上了门。
我伸手拨弄着灶塘里的柴火。火光愈来愈黯淡。我想那些该死的家伙说对了,死亡是不可避免的。我们每个人都要从生活里悄悄地退场。
没有谁把我伤害,但我的心感到了疼痛。我不知道,那就叫悲哀,或者叫恐惧。
突然,门开了,我的母亲捧着一把煮熟了的大豆走了进来。她伸手过来,亲切地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推开她的手,惊恐地跳了起来,豆,全都掉落在地上。母亲叹了一口气,就要俯身去捡。我紧紧地抱住她,用尽力气把脸贴在她的身上。
我就要说到晕眩了,狂欢之后的晕眩。最初的体验来自少年和一棵树。那是一棵五月的苦楝树,紫色的火焰一般的花簇对一个少年而言无疑代表着那种种不可言说的欢愉,他抱着这棵树旋转,他围绕着这内心的欢乐旋转,旋转。他精疲力竭地坐下的时候发现这欢乐很脆薄,像一张不小心就捅破了的漂亮的糖纸,像一对不小心就惊飞了的草地上的蝶。
也是在草地上,也是夏天,也是内心秘密的欢乐,也许还多了点为这个时代的一点点感动,他又在舞蹈了,跟自己的影子舞蹈,踏着内心隐秘的节奏,然后,太阳失血了。大地倾斜了,大脑出现了欢乐之后短暂的空白。他猝然坐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时他还没有全然领受生活给予的苦难,他生活的时代将要和以后的时代合成一本时明时暗的书。
他轻信花的许诺,风的流言,这一切带来的伤害要到成年后才能见到。
等他学会说我不相信的时候,他已经轻信了大多的东西。
许多个日子后再次走上广场,我发现我们的身影多么修长。我们,脸色苍白、四肢空乏的一群,走在一起却又谁也不认识谁。广场,在许多个日子前的阅读中,它是革命,是传单,是初恋的激情与狂欢的火把,而现在,只能是集贸市场,是季节性大减价的清仓商品,是遍地的纸屑和断断续续的流行传唱,走天涯小妹妹你坐船头那时你常问我借半块橡皮恋曲2000……忽然想起法国大革命后,雷蒙·阿隆在《回忆录》中的一段话:“空想如烟云,梦幻如雾霾,氤氤泛滥,不可究诘,而人们却迷于错觉自以为亲历了伟大的历史时刻。”
原以为革命诗意的狂欢之后,广场上只能是曲终人阑珊,看来这担心是多余的。物质时代降临了,这是一场更为盛大的狂欢。他们把居住的年代叫做世纪末,他们撒出去一大把钱,几乎把明天都预支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历史时刻?看来我们都迷于错觉了。
晕眩,无可挽救的晕眩。我只想早点回家。
那么还是说说我生命中保留至今的东西吧。
这是一片曾启示我写出抒情的诗句的树林,冬天里,枝叶萧疏,阳光漏下来,一个玩冰的少年捧起它。多少次,我怀揣梦想和小小的欣喜,在窗口把它打量。
这条河,更久远的源头在七千年前,黑夜里,樯桅无声,和着流水流过我的无眠。多少亡魂在流水中濯洗:抗清的义帜。血。致良知。它像我一位出走多年的兄弟,带来我熟悉的气息。它的闪亮,它的迟缓。我时常拿它擦洗我的眼睛。
还记得那年秋天,我抚摸着这一块块石头。我向它吟诵阿波利奈尔的诗歌,它不辩驳;我向它朗诵我的作品,它不赞赏。后来我向它告别,它是石头,它的静寂亘古。
还有这座楼,王阳明出生时瑞云祥集,我去时,已破败不堪。我扶着梯子,外面传来叫卖新鲜果蔬的声音。我始终没有把它忘记,瓦松郁郁,是岁月打上的纹章。
但更多的时候我哪儿也不去,我坐在城中的这座桥上。有两次,它拨动我的心弦,第一次,它是我初恋舞台上的道具;第二次,它与一次死亡的记忆有关。1945年,一个日本兵在上面自杀。
还有这条大街,冬天里,它冰结成一面闪亮的镜子,映照出电杆、飞鸟和一切众生的影子。我和小璐在上面小心行走,风吹斜了我们的影子,我呵着她冻得通红的小手。贫穷而听到风声,我们的爱情多么美好。
……现在,我面对的是一本书。这本书中经常出现的一个地名叫“高斯”。那是法国南部岛上的一个地名。据说那片十分宽阔的密密的杂木丛是牧羊人和所有犯了法的人的家园。“倘若你杀过人,那么就请你躲到高斯的杂木丛林中去吧,你只消带上一杆枪,备有火药和子弹……”我知道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接下来,将出现这样的图景:流血,械击,小孩和逃亡者。我甚至已经在投向书页的微茫的光线中看见了秋天的孩子、一大堆金黄的干草,看见了长着一只鹰勾鼻子的神枪手马特奥·法尔戈纳……呵,这样做已经使我欣喜晕眩。这是一个十分脆弱的人,这一点你说对了,但他拥有想象,最大胆的想象也会变成真实。呵,欢乐,无言的欢乐。那是在例行的黄昏散步中看见一只飞鸟的欢乐,我将在日后的写作中把它捕捉。
我已经被这样的一种幻像迷住了,我想我已经生活在诗意中了。
在所有我的生命曾经停留过的地方,只有书房中没有睡眠。我把睡眠交付给了那些幻像、那些我要讲给你听的故事。这是一间幽禁沉默的小屋,这沉默曾贴着火焰吐露过话语。本来我可以做得和瓦尔特·本雅明一样好,但我仅限于奉献各种用处不大的文字,和各种各样的尝试。我在一种事物上产生五十种以上的联想,并以此自豪。
关于我的写作,我想我已用各种灿烂外表下的隐喻代替了一切。作为一个本质上的物欲主义者,我所想所谋和你并无多大区别。我不是个思想家,但我是你的同路人。我并没有贸然走进虚构的世界,我生活着,和你在一起。
赵柏田,作家,现居浙江宁波,曾发表散文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