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事]同根不同门的镖行与贼匪
作者:方 彪
《中外书摘》 2006年 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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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镖行与我们的时代相去已远,但是本文所述的镖行与贼匪之间的微妙关系非三言两语便能说清,它带有中国文化中一些特有的元素,读来别有一番意味。
冀南豫北的民风多习武尚勇,练功者豪侠仗义,好打抱不平。路遇盗贼抢劫商人旅客时挺身而出、抗暴安良是武德所系,驱走盗贼之后,认为自己对弱者有帮人帮到家的义务,往往送上一程,目睹商旅进入安全的地界后才返回。被救护者自然是千恩万谢,援救者最初认为这只是一种义务。后来逐渐发展成为过境商人登门请求保护,于是义务也就向着职业镖行发展。
贼匪们铤而走险的目的是盗窃、抢劫钱财。图财害命,杀人越货,在受害者看来是一个统一体,在官方看来是一个案件。但从匪贼们角度来讲,图财和越货是目的,害命和杀人是手段,是一种最好不采用的手段。因为害命和杀人的过程中必然要引起受害者的反抗,妨碍图财和越货的顺利进行,同时一旦出了人命,地方官由于职责所司不得不过问,事情闹大了,不但马步捕快会奉命限期缉匪归案,甚至巡防营也会出动限期剿灭以绥靖地方。所以贼伙、匪股拦路抢劫时总是横刀舞枪,拿出一副山大王的面孔,满脸杀气,商人行旅见到后如吓得叩头求饶,或是弃财而逃,那是贼匪们最期待的效果,因为不杀人就达到了越货的目的,如果这个匪读过孙子兵法,他就会说:“不战而屈人之兵矣!”
镖行的目的是保障雇主生命财产的安全以收取酬金,和贼匪武力对抗是镖师为了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而这种手段是镖师最不愿意采取的一种手段。因为镖师无剿匪缉盗的责任和义务,只要不丢镖,就是完成了任务。既然完成任务的途径和方法可以是多样的,镖师当然会择不流血、不对抗、不动武的和平方式。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贼匪和镖师都是吃镖路上这碗饭,敢来劫镖的一定是剽悍的强人,敢出来走镖的也一定是武艺高超的镖师,否则不但会丢镖,还会丢命。一旦相遇,双方心里都有个“谱”,不会胡来,更不会妄动。土匪们常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豁着干啦。”但人活着才能享用钱财,人死了钱财是带不走的,贼匪虽称为亡命徒,其实都是欺弱畏强的惜命鬼。和镖师相遇之后,当然明白不杀人就能越货只是幻想,但杀人的过程中,很可能也被杀,人死当然也就财空。所以贼伙匪股没有绝对的把握、绝对的优势和周密的善后安排时,是不会用流血的方式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来劫镖的。但拦路抢劫本来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的事,何况又是两强相遇,很难说谁具有绝对的优势和善后安排,更不能保证不出差错。所以再强悍的贼匪,拦住镖车时心里也有点打鼓。因此,镖师利用贼人胆虚的心理状态展开和平攻势,以求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斗争双方的战略、战术的指导思想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是贼匪们从实践中得到的经验是:镖师这个朋友是战而不屈的角色,更不会不战而屈,这是由职业性质所决定的,而战与不战,流血与不流血的主动权不掌握在镖师手里,全凭自己决定。镖师从实践中得到的经验是:贼匪是个知难而退的朋友,只要给他面子,他就会不战而屈,高抬贵手,放自己过路,避免一场流血格斗。用贼匪们的行话来说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放走了扎手的(镖师),就能捞到顺手的(无抵抗能力的商旅)。用白刀子挣白银子;要用红刀子挣白银子,划得来划不来就难说了。所以镖路上斗争的双方虽然经常相遇,可是真正“斗”起来的百不遇一,发生流血事件更是“斗”中所稀见。镖师们在走镖过程中,最常碰见的是“打杠子”的朋友。所谓“打杠子”的都是些半路出家的业余贼匪,不但劫道的经验阅历不深,而且武艺往往也不高,或三五结伙,或数十成群,临时组合起来捞一把。这些团伙大多是输光了的赌徒,或是村镇中的无赖,手持大片刀或红缨枪,身上头上打扮得花里胡哨,脸上有时还勾着花脸,拦在镖车去路时,口里唱着由评书艺人那里学来的套语:“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从此路走,留下买命财。牙蹦半个不是字,大刀管杀不管埋。”镖师一见就知道是一群利巴,也犯不上和他们废话,“三下五去二”,就把这群“山大王”通通打翻在地,把刀搁在他的脖子上教诲几句,劝其改邪归正,当个老老实实的庄稼人,然后放他走人。如果“山大王”确实改邪归正了,那么和镖师也就只有此一面之缘;如“山大王”在实践中闯了出来,由“业余”上升为“专业”,真正地落草为匪了,那么总会有和镖师重逢的时候。既然是重逢,当然就是故知,况且故知还有不杀之恩,当然要继续交朋友。镖师和利巴们交手时不但不杀,而且尽量手下留情,不把“山大王”们打残,这固然是为了交朋友,同时也为了别结冤家和少找麻烦。因为“山大王”们好歹也是地头蛇,一旦出了人命,就会总缠着镖车处处作对,时时寻机报仇。同时只要一出人命,镖师就得报案,地方官验明正身、查清真相后才能了结,说不上要耽误个十天半月,给自己找一身麻烦。
走镖的路上,碰上一群“山大王”是小事一段,可是遇见了“朋友”就得好好应酬应酬。按照走镖的规矩,沿途要喊镖号,镖号又称为“趟子”,因此镖行内部称走镖为“走趟子”。镖号是“合吾”二字,其意是“和我合得来的”,也就是“朋友”之意,越是爱出事的地段,镖号喊得越要勤,目的是向朋友——贼匪致意,礼多人(贼)不怪嘛。过桥、过山口时“合吾”二字喊得要抑扬迂回,叫做“凤凰三点头”。因为朋友大多在这些地方恭候镖车,如贼匪是打过交道的“熟人”,看见镖旗后就打算放镖车过去,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的仗义朋友,他就也喊一声“合吾”。于是埋伏在暗处的小贼们听到首领的号令,也就一齐喊“合吾”以壮声势。这时领队的镖师赶紧下马,走上前去和贼首见礼,不管认识不认识,一通抱拳拱手道:“当家的辛苦了。”镖师称贼首为“当家的”,就等于承认贼匪是镖行的老板,镖行的这碗饭是贼匪赏的。如二人未见过面,贼首就会说:“贵宝号的某某达官可好?”镖师回答:“小字号的某某托我向您问好,这回又惊动宝山,在下姓×草字××,吃的是朋友饭、穿的是朋友衣,又给朋友添麻烦了。”这几句话是恭维贼首的,但也是实话,于是彼此叙叙旧,拉拉老关系,又谈谈新,这个朋友就进一步交上了。
如果朋友看见镖旗后不买账,听到镖号后不答腔,横刀拦住去路,是位生脸的朋友,眼看就是一场厮杀,可是领头的镖师却赶紧跳下马来,放下武器,上前施礼道:“当家的辛苦。”贼首也回礼答道:“掌柜的辛苦。”这时镖师要自报名号,可是不能问“当家的”名号,因为为贼、为匪,焉有留下姓名、籍贯、住处之理。接着双方用黑话对谈,镖师得承认吃的是朋友饭,穿的是朋友衣,天下习武之人同师同源,所以得讲江湖义气,向朋友借路。如果有缘分,朋友交上了,贼首同意“借路”,就会回头喊一声“合吾”,埋伏在附近的小贼,有几个人就喊几声“合吾”,以示人多势壮,有时“合吾”声连接不断,喊上好大功夫,其实未必有那么多人。
如二人话不投机,总也说不拢,贼首叫镖师留下××两银子买路钱才肯放行,可是镖局的规矩是绝无交买路钱之理,这个例不能开,交了买路钱不但镖师栽了,也没处报账去。这时镖师只好说道:“既然当家的不肯放小字号过去,那也别叫弟兄们伤了和气,在下就陪当家的几招,当家的赢了,我就照着您的吩咐办,如在下赢了,请当家的放我们过去。”这时出阵的二人都很明白,如果镖师赢了,贼首理当要借路,如镖师输了,也用不着交买路钱了,镖车上的东西全归贼匪了。一般说来,贼首们都是重江湖义气的,如果输了,会借路放行,但也不排除恼羞成怒后仗着人多势众,背信行抢。
和贼匪谈判,镖界行话称之为“点春”。因为与贼匪相遇,本应是一场厮杀,异常严酷凛冽,恰如寒冰冷霜,如谈判成功,自然是冰河解冻,带来大好春色,故称之为“点春”。吃镖行这碗饭光凭武艺高强还不行,还要“点春”有术,方能化险为夷,趟开镖路。总的说来,在发生劫路时,匪方有人出来答话就是没有关闭谈判的大门,只要镖师不卑不亢,“点春”得当,都能交上朋友,化险为夷。从匪首贼头们的角度讲,他们横刀拦住镖车去路时,往往是正等着镖师前来“点春”,因为只敢“捞顺的”,不敢碰“扎手的”,未免在“小的们(部下小贼匪)”面前也显得跌份,难以压众。对没有什么真本事的匪首来说,劫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对内是树威,对外是找朋友。可是镖师对这种朋友也不能怠慢,俗语说“羞刀难入鞘”,要是点僵了,也会弄假成真,因为没有真功夫的人往往有浑劲,急了眼后就铤而走险,不考虑后果。
镖师们赶趟子时最怕碰上“饿虎”。“饿”者,饿红了眼也。“虎”者,有些真本事也。饿红了眼,而又有些真本事的贼匪,见了镖车当然志在必夺,所以和“饿虎”相遇,无“点春”之余地,只能是景阳岗上的老虎与武松——你死我活。“饿虎”劫镖时绝不出来答话,因为已经志在必劫,所以也就没有必要出头露面,叫镖师给他画画像、登登记,好来个冤有主、债有头。“饿虎”劫镖大多首先阻断交通,如破坏桥梁、设置路障,其中最常用的方法是事先锯断了路旁的两棵树,用绳子牵着,等镖车一到,立即放倒,同时树倒就是动手的号令。潜伏在路旁的贼匪们一拥而上,见了镖师后不容分说举刀就砍,由于倒树断了道,押车的镖师无法打马狂奔夺路冲出,几个贼匪用车轮战的方法困住一个个镖师。当镖师们都被“钉”住后,小匪们就扛起镖车上的财物狂奔而去,车上的东西差不多被抢光了时,一声口哨,围困镖师的贼匪们狂逸而逃,劫镖行动也就宣告完成。如果“饿虎”没有阻断交通,那么这只虎真是饿极了,饿得连镖车也准备一同吞下,所以有经验的镖师一见到这种情况,立刻把骡马的牵引绳割断,使饿虎无法连车吞。在劫镖的过程中,无论匪方阻断交通与否,镖师都希望能打一场持久战,因为时间只要一拉长了,就会惊动官府和地方势力。官方的治安机构由于职责所司,不能不出来拿匪擒贼;地方势力虽无缉匪捕盗之责,但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在坐地虎的地盘上劫道,是把他看小了,无视他的存在,一气之下也会鸣锣集众,上千条壮汉浩浩荡荡地开赴出事地点。坐地虎一旦出动,“饿虎”也得退避三舍,走为上策。
走镖时一旦和“饿虎”相遇,免不了要付出血的代价,所以说镖师以身殉职也不是什么罕事,不过“虎(匪)”要不是真的饿极了,也不会去扑武松(镖师),还是叼只大肥羊(无抵抗能力的商旅),既省事,又不冒风险。不过景阳岗上的老虎扑了武松,武松才成为了打虎英雄,镖路上的“饿虎”劫镖车,镖师才有存在的价值和发展的可能。所以镖师真正的衣食朋友不是打杠子的“山大王”,而是敢于共同流血的“饿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