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换到繁體中文

您的位置 : 首页 > 报刊

[视听]多快,多慢
作者:■杜 丽

《人民文学》 2001年 第05期

  多个检索词,请用空格间隔。
       1
        九八年冬的一个晚上,有位朋友叫了我去看电影,同去的还有一位青年导演。根据预告,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我们将会享受到一部好莱坞浪漫爱情片和一部荷兰艺术片。进了影院,人格外多,简直找不到位子,三人只好坐在第一排中间。灯光暗下来,没有任何通知,爱情变成了色情,第一部片子换成了加拿大导演大卫·克伦堡(David Cronenberg)的《碰撞》(Crash)。
       这部著名的“汽车性爱片”我早就听说过,没看到录像带,居然能先看到胶片,还是第一排!这位导演果真不同凡响,一点不▲嗦,上来就是汽车前盖,痛苦万状的一对男女,太好的音响效果。接着,那些为车祸发生时的高速碰撞而迷狂的人们,不是他扑向她,就是她扑向他,冰冷的金属假肢,狭小的汽车座椅,当然少不了真床,妈妈呀,比狗还快。有几位演员还是好莱坞大明星,真是听话,也不知拿了多少钱。我左后方有人发出低声惊呼,右后方有人压着嗓子呵呵地笑。精彩之处,也没有掌声和口哨,场下反倒是越来越静,几乎鸦雀无声,跟看《午夜凶铃》似的,害得我中间竟打了个瞌瞌——因为实在太单调了,也不知错过了什么。
       第二部片子是冗长的欧洲艺术片,从童年讲起,典型的19世纪叙事,“个人化”得厉害。退场的人不断地猫着腰从我们脚下跑过,但我们还是坚持看完了。
       散场后三人去吃新疆饭,青年导演说:“我喜欢后面那部。”我说:“我喜欢第一部。”我的那位朋友是个演员,见状忙说:“说实话,第一部片子我没看懂。”这时,大盘的手抓羊肉上来了。大家开始了热烈的吃,结束了讨论。
       2
       再次想起这部片子是最近去广西。在会上遇见一位老作家,谈到孙犁的《铁木前传》,老作家说,都说当年不允许写性爱,但孙犁写了:小满儿和六儿在草垛里过夜,压死一只鸽子,多巧妙!
       小时候我对这段描写印象很深,因为看不太懂,反而没少看。这是1956年中国作家的写法:“他们站起身来,各自掸扫着头发和衣服上的草末儿,发现那珍贵的外国种鸽子,有一保压死在小满儿的身下了。”
       但这只鸽子在小说中的使命并不止于被压死。两人回到家,小满儿的姐姐,做牛肉包子的黎大傻的女人,只字不提小满儿夜不妇宿,她的反应是:“那有什么隹过的?烫一烫,拔了毛剁剁,又省下四两牛肉!”天亮时鸽子的主人杨卯儿不来讨鸽子,又引出一段戏……
       话又说回来,那位第六代导演不喜欢《碰撞》亦在情理之中。比方说,我的一位朋友就认为最性感的一个电影镜头是希区柯克的《后窗》:杰夫坐在轮椅上,一条腿打着石膏,格蕾丝·凯利饰演的时髦女友丽莎说:“今天晚上我就住在这里了!”然后拉开随身带来的旅行包,赫然拿出一件薄纱睡裙和一双粉绒绒的拖鞋。真可谓见仁见智:有人看见了恐怖,有人看见了色情。有一次,邻居五岁的男孩来我家,要看“从头打到尾,打得特别厉害”的VCD,考虑到吴字森的片子死人太多,我选了《生死时速》。正看着,这位朋友打来电话,听说我们在看这电影,叫道:“《生死时速》?儿童不宜呀!记得那个镜头吗,基努·里维斯躺在特制滑板上要钻到大巴士底下拆炸弹,桑德拉·布洛克驾驶着大巴士,在他进入车底下的刹那,两人对视,多色情啊!”
       3
       那次我们看的那部荷兰片叫《性格》,和《碰撞》一样,也获过欧洲某电影节奖。片中的男主人公,在影片开始后的三分之一处终于长成了青年,遇见了他心爱的姑娘,但那个费颈呀,许多次的机会,他连手都不敢碰一下。我后面坐着的一对儿已不耐烦了,男的不住地叹气,女的则忍不住提醒说:“快,快呀。”——是呀,前后两部片子反差太大。我倒并不奇怪,因为这是两条路子,两种片型。假如《碰撞》不是和这部“折磨”人的艺术,而是和一部标准言情片同映,会更有意思:前者是“快”,决不能停下来谈情说爱,否则准砸(一次看警匪片《盗火线》,艾尔·帕西诺和罗伯特·德尼罗演对手戏,本以为会很出彩,但关键时刻,两人各拥一位佳丽,缠绵不止,让人大跌跟镜,还不快打,谁要知道黑帮头子隐秘的情感世界呀?和滥情片穿子帮了);言情片则要“慢”,男女主人公在片尾才刚走到拥抱接吻的地步。这时字幕叠印上去,女观众泪水盈盈,电影已结束了。言情片不能上床,这是一大禁忌,当然也有例外,如《白宫奇缘》。但我们仅看到安妮特·贝宁从浴室里出来,只穿一件总统的白衬衫,用手按了按床垫试弹性。
       言情片的“慢”是有道理的,这是片种的要求:它要表现两个不可能相爱的人合乎情理地相爱,这“不可能”包括:地位悬殊(《情妇巴黎》)、地理距离(《西雅图夜未眠》)、一方已婚(《云中漫步》)、两人是商业对手(《网上情缘》)、一方是另一方想摆脱的人(《绿卡》)……怎样合乎情理,怎样相爱,的确需要时间——观众需要时间被说服。但对爱这一据说是“化学的”反应来说,时间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当然不,甚至可以产太不重要了,更不用说上面列举出的那些个“不可能”了。
       爱是一瞬间的事,所以言情片真实比动作更“快”:通常片子开始不到十分钟,男女主人公就相遇了,不到半小时,就已经萌生爱意了。这一点,观众全都明白,他们身边的人——同事、朋友、家人也都觉察到了,只有那两个可怜的人儿不知情,还在猜忌、试探、躲避、敌对、误解乃至吵骂……这一个在偷偷地流泪,那一个在借酒浇愁,转眼间,两人又生分疏远了,真急煞观众。
       但他们总共只有九十分钟的时间,现实生活里三年五年的事都得浓缩在这短短一个半小时内,不快怎么行呢,所以,屈指算算,《情归巴黎》的故事(萨布里娜从巴黎学成成回来才算影片真正的开始)总共是两三天里的事,《云中漫步》也不过四五天。《西雅图夜未眠》使了个险招:片子进行到了一半,男女主人公才在机场惊鸿一瞥,又隔着马路对视了一秒钟,在这之间,他们根本没见过,之后也没有,片尾在帝国大厦顶上是他们第二次见,这次,不管是观众还是他们自己,对他们相爱的事实都已深信不疑。这是言情片的一次突破但它仍是“快”的典范;在影片开始二十分钟时,安妮驾车听广播,对山姆说的“魔力”就已心领神会,而那位电台女主持人则一头雾水——只听其声,就心心相印,忒快了吧!
       4
       我的中学好友王翠花,在一家美国公司工作,英文名字叫珍妮佛。有一天,珍妮佛在写字楼里奔路时,撞上了一位男子,四目对视,似有电光一闪。但珍妮佛手里的东西并没有散落一地,那是因为她不想失去文件重要,手抓得紧。因此,这位男子也没有机会帮忙捡拾。珍妮佛工作像打仗,时间不够用,所以文件里也没有夹带一本《理智与情感》,因此,这位男子也不会说:“怎么,你也喜欢这本书?”珍妮佛要赶时间,没法闲谈,噔噔噔走远了,后面也没有人追着喊:“我在二十层,我叫斯蒂文,能请你喝一杯吗?”
       第二天,珍妮佛既没有在进电梯时碰巧遇上他,也没有突然接到他的电话(鬼知道他从哪儿查出的)。第三天珍妮佛下班走在马路牙子上,也没有一辆轿车从后面靠上来。第四天,在写字楼的地下超市里,珍妮佛也没有在刷卡时遇到麻烦,那位男子也就没有从天而降来解救她。第五天也没有。第六于,第七天……
       第三十八天,珍妮佛踏进挤满人的电梯,才发现他挤在最里面,她赶紧又出来了——那天她的长统袜跳丝,头发干枯,脸上还长粉剌……又过了一年零十五天,珍妮佛加班出来,下起了雨,还真有人为她撑了把伞……这时,珍妮佛已经结婚半年了。
       “我该怎么办呢?”她在电话里问我。我说:“翠花呀,你以为自己在哪个时间里面?跟张根发同志好好过吧。”她说:“可是,我心里难过,你陪我去看《花样年华》吧。”我说:“我早看过了,你说别遭这个罪了。我刚买到杜琪峰的《枪火》,你来看吧。”她在那边“噢”的一声说:“人家这么难过,哪有心看黑社会,你还是自己看吧,还有,以后叫我珍妮佛!”
       〔责任编辑 杨 泥〕